《血仍未冷》公子小迟

5、第三章 秋雨（下）

　　竹伞“啪”地撑开，珍珠似的水珠纷纷溅落，象一串串白玉珠子。原空镜执着伞，默默地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华灯渐渐散去，远处高楼里，依稀传来戏班子的吹拉弹奏。隐隐约约地，伶人似是唱着“许郎慢走，船外雨大风寒，这柄竹伞且带走相伴。”
　　是白蛇传里赠伞定情的一出戏么？
　　娇柔的歌声袅袅，原空镜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戏里的白蛇，恐怕是自己吧。终究有一天，会饮下雄黄酒，露出那个狰狞的妖身。
　　反倒是被项月拒绝了的好。
　　原空镜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竹伞，雨点打在伞面上，溅起一蓬蓬的水烟。
　　“哥哥，等等我。”
　　街道的尽头，两个男童一前一后，举着冰糖葫芦串嘻嘻哈哈地跑跳着。后面的男童看上去年纪小一些，嘴里叫着哥哥，脚下忽地一绊，摔在地上，手里的冰糖葫芦滚了开去，顿时沾满泥泞，显是不能吃了。
　　“哇。”
　　男童嚎啕大哭，前面的哥哥立刻折回来，扶起弟弟，帮他拍去衣裳上的泥浆。
　　“哥哥，我的脚崴了。”
　　弟弟捂着脚脖子，泪水挂在红通通的脸上。
　　“我背你。”
　　哥哥毫不犹豫地蹲下身，背起弟弟，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冰糖葫芦，毅然将手里的一根递给他。
　　“哥哥你真好。”
　　“有哥哥在不用哭嘛。”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嘻嘻哈哈的笑声，滚落在青石板上。
　　“哥哥。”
　　原空镜喃喃地道，恍惚中，这个词莫明的熟悉。长长的巷口，两边的高楼又挤压过来，原空镜用力摇了摇头。“我背你，我背你！”，声音断断续续，回荡在漆黑的雨幕里。
　　头又痛起来，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拼命地往外钻。
　　远处高楼的灯光，红得像是熊熊的火焰，在他的视野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回到客栈，刚刚推开门，原空镜突然收住脚步，沉声低喝：“是谁？”
　　“是我。”
　　烛光亮起，照红了黑暗中的脸。
　　原空镜微微一愕：“老师，出了什么事？您怎么亲自来了？”
　　权子衡吹熄了蜡烛，负手走到窗前：“我收到密报，下个月末，项月就要嫁入名剑山庄了。”
　　原空镜低声道：“恕学生愚笨，未能完成老师的任务，请您责罚。”
　　权子衡冷笑一声：“项月究竟是做惯婊子的，把一个公子哥玩弄于股掌之中，吴辽更是个糊涂东西，竟同意儿子娶一个妓女，岂非败坏门楣？”
　　原空镜默然一会，道：“我可以杀了吴家父子。”
　　“不用。”
　　权子衡阴恻恻地一笑：“空镜，杀人的方式有两种。杀死人的身体，不过是下乘的手法。”
　　原空镜低声道：“请老师指教。”
　　权子衡眯起眼睛：“只要大肆宣扬项月过去的肮脏勾当，弄得满城风雨，江湖皆知，恐怕吴辽再宠他的儿子，也无脸让项月进名剑山庄了吧。”
　　原空镜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竹伞上，滴滴答答的雨水，从碧绿的伞面上滑下来，湿了一滩。
　　“你看，莲灯都沉灭了。”
　　那女子仿佛在黑暗里说。
　　深吸了一口气，原空镜道：“这么做恐怕不妥，吴辽迟早猜得出，这个消息是我们宣出去的。如此损他的颜面，岂非得罪了名剑山庄？”
　　“这是不得已的法子。”
　　权子衡目光灼灼，注视原空镜良久：“项月那里，你要不惜任何手段。女人么，终究还是要哄，要骗。”
　　“我明白了。”
　　隔了一会，原空镜听见自己空空洞洞的声音。
　　“今日中秋佳节，我带了一些月饼给你。”
　　权子衡从怀里掏出一只黑漆彩釉的食盒，放在桌上，温言道：“每年中秋，你总是一个人躲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莫非是想家了么？”
　　“我哪里来的家？”
　　原空镜静静地道。
　　“傻孩子，南横帮就是你的家嘛。”
　　“老师，我，”
　　“你想问什么？”
　　权子衡目光如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原空镜犹豫了一下，问：“老师当年是从哪里捡到我的？”
　　“长江下游的一个小县城。”
　　权子衡眼中露出追忆之色：“你当时饿得昏倒在街头，头发似乎还被烧焦了一片。醒来后问你叫什么，哪里人氏，你都不记得。”
　　“只见到我一个，没有其他的人了么？”
　　权子衡点点头：“空镜，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原空镜沉默无语，窗外夜雨潺潺，高高的榕树脚下，几只僵硬的蝉在泥水里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