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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冬冰(上) 对着明晃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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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明晃晃的铜镜,项月兀自发楞。
珞金流苏的霞冠、霞披,鲜红的百摺凤裙,珠光宝气的首饰堆砌在妆台上,镜子里的脸,却是苍白的。
一个血红色的身影从门外飘入,映在铜镜里。
“会主。”
项月低声道。
“新娘的衫子还合身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冷涩嘶哑,不带一丝波动的感情。
“应该合身吧。”
项月随意道,拿起一枝玳瑁簪子,挽起了黑漆般浓密的长发:“听说最近江湖上有些我的闲话,怕是这门婚事••••••”
“吴辽把儿子关在阁楼里,还打算退回我们的聘礼。”
“也许我会有办法的。”
血红色的身影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项月,你愿意嫁么?”
“会主,我,”
镜子里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咬了咬绛唇,项月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道:“无论为会主做什么,项月都是心甘情愿。”
“那你就不用嫁了。”
像是一个幽灵,血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镜子里:“从来,我就没有打算把你嫁给他,他还不配。”
当啷一声,项月手里的玳瑁簪子滑落在地。
吴公子被刺杀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江湖。
北纵会与名剑山庄的亲家未能结成,最受猜疑的对象,自然是南纵帮。
吴辽一怒之下,宣布名剑山庄与北纵会结盟。南纵帮立刻处于极为不利的局面,据说武林四大门派已经广发江湖柬,要向权子衡兴师问罪。
原空镜依然日复一日地在江畔吹笛,从不中断。
“小姐,”
荷花揭开了画舫的珠帘,低声道:“原公子真是个痴心的人呢。”
项月默默无语,舱里的竹案子上,是一盏盏洁白的莲灯。从中秋后的那一天算起,原空镜一天一盏,一共送来了七十二盏莲灯。
“我们回府。”
项月侧过头去,吩咐道。
“今晚琴也不弹了么?”
荷花诧异地问道。
“我说回府!”
项月有些烦乱地站起来,随意将手里的紫铜暖炉往案上一搁,案角上的莲灯,稀里哗啦地滑落在地毯上。
夜风呜咽,名剑山庄一片寂静。吴公子一死,吴辽变得失魂落魄,名剑山庄的事再也无心打理,就连每晚守卫换班的惯例,也渐渐停了下来。
吴辽缓缓地走进灵堂,对守卫在四周的武士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我要一个人待会。”
大门在身后被关上,灵柩前的火盆里焰苗窜动,映出吴辽疲惫的脸,他慢慢地坐下,双手颤栗地抚过紫檀木的棺盖,忍不住老泪横流。
过了很久,吴辽还在痴痴地盯着棺木,神情间,似乎苍老了许多。
空空荡荡的灵堂内,忽然多出了一条血红色的人影。直到他走近吴辽的背后,后者才忽有所觉。
“是你?”
吴辽皱了一下眉。
“是我。”
仇无名幽幽地答道,红色的长袍仿佛浸在鲜血般浓艳。
“我已吩咐手下,此时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吴辽含蓄点明了自己的不悦。
“我是来劝吴兄节哀顺便的。”
仇无名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表示安慰地拍了拍吴辽的肩膀。后者浑身陡然一震,如被电触,他的肩上骇然多出了一个针管大的伤口,一丝鲜血正缓缓流出,流到一半,已变成了碧色。
“你!”
吴辽面如死灰,话刚刚说出一个字,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的力量仿佛被一瞬间抽空。
“砰”的一声,火盆被仇无名一脚踢翻,白色的纸灰和火星飞溅在吴辽的脸上。
仇无名忽然放声狂笑。
凄厉的笑声,肆无忌惮,犹如野兽般的疯狂发泄。
“二十年前,你可记得二十年前的夜晚?”
仇无名一把抓住吴辽的右臂,“咯嚓”一声,将它活生生地扭下来。鲜血狂溅,吴辽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却偏偏发不出声,只是喉头咯吱作响。
仇无名的眼中闪动着骇人的光芒,他像是笑,仿佛又在哭:“二十年前的冬夜,你为了赢得天下第一剑庄的名头,带人冲上铁剑山庄,无情屠杀,连妇孺都不放过。”
吴辽的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
“没错,我就是铁剑山庄的后人。为了报仇,我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年。用二十年的时间,成立了北纵会。”
仇无名嘶声道:“你终于明白了吧,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为了要杀你的局。”
“咯嚓”一声,吴辽的左臂又被拧断。仇无名冷酷地盯着他,似乎是一只正在玩弄猎物的凶悍野兽:“名剑山庄有四大门派支持,你的随身护卫又从来不离你左右,想要杀你,我只能另想它法。当今的江湖三足鼎立,南横、北纵以及代表武林名门正派的名剑山庄。权子衡想吞掉我的势力,我便将计就计,故意与他冲突。只有这样,你才会成为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无论谁与你结盟,都可占据压倒性的优势,而另一方必然杀你而后快。也就是说,现在你如果死了,下手的当然是南横帮了。”
仇无名冷冷地笑了笑:“从项月勾引你儿子开始,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中,我杀了你儿子,把南横帮逼到与你敌对的局面,只有这样,你才会彻底倒向我这一边,不再对我有防范之心。”
灵堂的门忽然开了,项月无声地走进来,明亮的弯刀上滴淌下血水。她对仇无名点点头:“外面的守卫都干掉了,带来的几个南横帮帮众尸体也都布置完成。”
吴辽浑身颤抖,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神色。
“你放心,我会让名剑山庄替你报仇,去剿灭南纵帮的。”
仇无名抓起吴辽的衣领,一双眼睛,像血水般地沸腾起来。
狠狠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仇无名像一只嗜血的野兽,发了疯似地咬着吴辽的全身,肩,胸脯,大腿,他吸着血,雪白的牙齿咀嚼着,喉中不断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项月惊呆了。
良久,地上只剩下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早已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吐出了一根带筋的白骨,仇无名凄惨的嘶吼,已经变成了呜咽声。他趴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了三块灵牌,抖索地放在地上。断断续续的痛哭声,回荡在寂静的灵堂。
“会主。”
项月走近他,犹豫了一下,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仇无名颤抖着转过身,突然一把抱住了项月。
“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项月娇躯一震,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灵牌:“先考铁剑山庄庄主朱坚,先娣张氏,先弟朱宜德。”
在这一刹那,她仿佛懂得了他,却又似乎离他更远了。
梧桐树下,权子衡盘膝而坐,手中拈着白色的棋子,对着眼前的棋局悠悠出神。
“砰——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四大门派掌门人的身影犹如四座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只寒鸦从枝叶凋敝的树上突然飞起,刺耳的尖叫声,惊散了惨淡的阳光。
“冬天到了么?”
权子衡抬起头,仰望着光秃秃的枝桠,喃喃地道。
“权子衡你端的是好兴致,还有闲情在这里下棋。”
峨嵋掌门静闲厉声道,长剑呛然出鞘,四周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有形之质,汹涌压迫过来,棋盘上的棋子“噗哧噗哧”,一颗接一颗地炸开。
“权子衡这盘棋,已经不必再下了。”
华山掌门于达通满脸冷漠之色,双掌一错,汹涌的内力透出掌心,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要将权子衡无情吞噬。
少林、武当掌门一前一后,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没有人能从这四个人联手下逃生。
“好一个仇无名,我今日算是服了你。”
默然良久,权子衡突然仰天狂笑,端起身前一杯碧绿色的酒,一饮而尽。
“这盘棋,似乎老夫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权子衡喃喃地道,乌黑色的血,从权子衡的嘴角不断渗出,他慢慢地向后倒下,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
他的左手,兀自紧紧地捏着一颗白色的棋子。最后的,唯一的棋子!
初冬的深夜,万籁俱寂。
窗纸上,冻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光秃秃的树枝影儿,摇曳在寒霜里。
微弱的火焰窜跃着,没有添柴,火炉上的紫铜暖手渐渐地凉了。
项月呆呆地斜靠在屋角,握着犀角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着光可鉴人的长发。
好久,没有听见那笛声了。
一个瘦长的身影,忽然映在了窗纸上。
项月的手微微地一颤。
黑影没有说话,项月也没有说话,沉默着,穿过园子的寒风,吹得薄薄的窗纸哗啦啦地响。
“明天,我真的要嫁人了。”
项月垂下头,幽幽地道。
“恭喜姑娘。”
隔了半晌,空虚惘然的声音像一阵冬雾,飘了过来。
“原公子,”
项月张了张唇,终究化作一声悄不可闻的叹息。
“明日,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黑影低声道。
项月的手倏地变得冰凉,用力抓紧了梳子:“公子要回江南了么?”
“江南,”
黑影喃喃地道:“我的家,真是在江南么?为姑娘折那些莲灯的时候,其实,我也很快活。那一盏盏的莲灯从手指里折出来,我觉得我找到了自己的家,我再也不是一个野孩子了。我的家,就在杏花烟雨,小桥流水的江南。项姑娘,江南,真的很美么?”
项月呆了呆。
又过了很久,从窗外,传来轻如云烟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用尽了全力地挤出来。
“姑娘要嫁的人,是你喜欢的么?”
项月的身子,似是突然僵住了。她想说话,随意说些什么,可偏偏喉咙里如同塞了一团棉絮,再也说不出来了。
“我走了,若是明日姑娘听见了笛声,那就是我要走了。若是,若是有幸,希望你能来送送我。”
黑影倏地消失了,“噗”的一声,炉子上的火苗熄灭了,屋内笼罩在一片黑暗里。
江畔吹笛,朔风如刀。
原空镜白衣如雪,孤孤单单地立着。脚下,是几只凌乱的空酒坛子。呵出的白气,无声地向远处飘散,没了影儿。
绮罗江面上,已经结冰了。冰层很厚,在冰层的下面,在很深的水底,静静地沉睡着那些洁白的莲灯。
“人生镜花水月。”
原空镜大笑着流泪,将一柄湘妃竹伞远远地扔出去。
远处城墙的竹竿上,权子衡的人头被高高悬起,已经风干。灰暗的天空,飘起了簌簌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