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秋雨(上) 京 ...


  •   京城进入了绵绵的雨季。
      一场秋雨一阵寒,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都凋零得差不多了,残余的黄叶苦着脸,在秋风中颤栗。
      绕过曲折的回廊,穿过重重森严的防卫,项月推开了最深处的一道铁门。
      “吱呀呀”,生锈的门轴转动的尖锐声,像是刀子刮过心脏。漆黑的门板斑驳不堪,血红色的铁锈纹仿佛是一张脸,带着深深的压抑、森冷和狰狞。
      十年前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士,十年后,仇无名却站在了北纵会的巅峰,执掌无数人的生死。
      屋内黑沉沉的,没有窗,拒绝了所有的光线。除了一张案子、一把椅子和一扇屏风,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四周散发着腐朽的气味,屋梁的角上,甚至结着厚厚的蛛网。
      “会主。”
      项月的声音,像是融入了四周无边的黑暗中。
      宽大的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声音。
      像呻吟,像喘息,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的叫声,不断响起,被压得很低,却很凄厉,很痛的声音。
      项月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
      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仇无名都会如此,在黑漆漆的屏风后,天下第一高手,生不如死般地痛苦。
      “啪嗒”一声,屏风后,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摔在地上。
      项月挪动了一下脚步,终究还是站住了。
      许久,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屏风后慢慢走了出来。
      在黑暗中,那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团血光,暴戾地燃烧着,有种说不出的寒气。

      夜晚的绮罗江心,画舫孤零零地泊着,随着奔腾不息的江水,一摇一荡。
      远岸怡红楼的华灯,光艳照人。今日正是中秋佳节,虽然天公不作美,月亮藏在了乌云里,但岸上却热闹得紧,华盖云集,人流如潮,炮竹声不绝于耳。
      项月抚了一会琴,总觉得弹不出调,索性起身,撩起了船舱的珠帘子,望着深沉灰暗的江水出神。
      “小姐,”
      荷花关切地道:“最近您总有些心神不宁,秋寒露重,要仔细身子啊。”
      项月默然一阵,忽然道:“荷花,你年纪也不小了吧?”
      “过几日就满十六了。”
      “该嫁人了。”
      项月幽幽地叹息一声。
      荷花一呆,惶恐不安地道:“小姐要赶我走么?荷花做错了什么,让小姐如此生气?”
      “是我,我也许要嫁了,莫非你还打算跟我一起出阁么。”
      项月轻轻拨弄着珠帘,滑润的白玉珠子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和她的手指一样苍白、冰凉。
      荷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小姐要嫁给谁?难道是那只癞蛤蟆?”
      项月笑了笑:“嫁给谁都一样。残花败柳,何处不能容身呢?”
      荷花轻咬唇角,壮着胆子问:“是会主的意思吧?他怎能这样,”
      “会主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项月眉毛一挑,冷然打断了荷花的话。
      她不想听,也不能容忍任何诋毁仇无名的话。
      流水悠悠,江风萧萧,靡靡的笙歌远远地飘过来,怡红楼头挂着的粉红灯笼,闪烁摇曳。
      “小时候,我很顽皮,每次到了夜里总是不肯安寝。奶妈就哄着我,一边轻轻地拍我的头,一边哼着歌。”
      项月幽幽地道,瀑布般漆黑的长发被江风吹起,凌乱在夜色中,闪着光。
      “妾发初复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项月轻轻地哼着:“我问奶妈,她唱的是什么呀。奶妈说,等小姐长大了,就会有俊俏的郎君,骑着马来找小姐啦。我虽没听明白奶妈的意思,可也觉得一股脑儿的害羞。我爬起来,趴在湘妃竹的窗槛上,发着呆。虫子在园子里幽幽地叫,梅子树开花了。寒山寺的钟声,隔了好远地飘过来,我好像听见了哒哒的马蹄声。”
      “可是后来,”
      项月的声音慢慢变冷:“奶妈死了,爹妈都死了,园子也被抄了。我的身子脏了,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俊俏的郎君来找我啦。”
      “小姐,你的命真苦。”
      荷花哽咽道,袖子抹了抹眼角。
      项月笑了笑,眼波被江水映得朦胧:“直到那一天,我从怡红楼头跳下。”
      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从高高的怡红楼上,一跃而下的她,准备了却残生时,却落在了那个人的怀里。
      他骑在马上,雪白的高头骏马,飞扬雄昂。哒哒的马蹄声,回响在记忆中的江南。
      仇无名并不俊俏,相反丑陋得令人恐惧。满脸红红黑黑的疤痕,一双眼睛盯着她,很冷,很厉,像是陷在浓稠的血光里。
      “是来接我的么?”
      在一刹那,骏马仰头嘶叫,项月心中掠过一丝恍惚。
      “跟我走。”
      仇无名只说了一句。
      不知怎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我跟你走。”
      为什么在那会,她那么容易地就答应他?是因为绝望已让她无所畏惧,还是奶妈哼过的那首歌,那哒哒的马蹄声?那个早已破碎的青梅梦?
      “小姐。”
      荷花定了定,鼓足勇气道:“我看那个吹笛子的原公子很不错呢,他似乎也中意小姐,比那只癞蛤蟆强得多,小姐为何不?”
      “荷花,我和你不同。”
      项月淡淡地道:“你有的东西,我早就没有了。”
      苍茫的夜色中,画舫昏黄的孤灯如豆,照着项月的脸,仿佛一朵单薄颤栗的小白花。
      “会主说过,像我们这样的人,骨子里的血,早就冷了,冰了。没有人可以让它流起来,让它暖起来。”
      项月捏紧了手里的珠帘子串,又一点点松开:“没有人了。”
      清寒的江风吹进舷窗,荷花微微打了个寒颤,自言自语道:“今晚原公子怎么没到江畔吹笛?他每晚都会来的啊。”
      项月默然不语。
      一点通红的微光,顺着江水,从远处悠悠地流闪过来。
      红光闪近了,原来是一盏小小的莲灯。白纸扎的莲花,很精巧,花瓣单薄而美丽,微微绽开,花心包着一截短短的红蜡烛,烛光忽明忽暗,照亮了项月寂寞而颓败的眼。
      莲灯!
      项月情不自禁地探出身,俯下腰,去捉那盏飘过的莲灯。
      在江南老家,每逢中秋节,许多孩子便扎了莲灯,放在小河里嬉戏耍玩。无数只粉嫩的小手撩拨着河水,水声哗啦哗啦。
      一盏盏莲灯随波荡漾,闪烁着,流向远方。似是美丽的萤火虫,飞扬在向晚的波浪里。孩子们咬着香甜的月饼,唧唧喳喳的笑着,嚷着,雀跃着。
      那里面,可有骑着竹马的俏郎君么?
      莲灯滑过画舫,轻轻擦过项月的指尖,飘远了去。
      终于还是没能够着。
      一阵江风倏地吹过,莲灯跌宕了几下,慢慢地沉入江水里。
      烛光熄灭了。
      项月的脸隐没在黑暗中。
      悠扬的笛声忽然传来,荷花兴奋地指着远处,叫道:“小姐,好多的莲花灯啊!”
      苍茫的视野中,一只小船越行越近,原空镜白衣如雪,坐在船头。一面吹笛,一面顺水放下一盏盏莲灯。江面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光,闪烁着,一盏接一盏飘来,飘过画舫,擦过项月冰冷的手指。
      仿佛轻盈飞舞的萤火虫,在江南,在水乡,在向晚的波浪里。烛火,暖暖的,莲灯,总有不被江风吹灭的。
      项月的手微微地发颤。
      “每逢佳节,游客倍感孤寂。请恕原某冒昧,斗胆和项月小姐一叙,不知方便么?”
      原空镜朗朗的声音传入画舫。
      “公子请便。”
      犹豫了片刻,项月答道。
      原空镜犹如白鹤般落在画舫上,袍袖挥动,小船如同遇上磁石一般,靠了过来。原空镜拉起船头缆绳,与画舫系在一起。荷花睒了睒眼睛,一溜烟跑到船舱的角落里,随意拿了本书,胡乱翻着,眼角偷偷地瞄过去。
      “公子做的莲灯真是精致。”
      项月转过身,低声道。
      “只要项姑娘喜欢。”
      原空镜微微一笑。
      “有劳公子费心。”
      “项姑娘你无需如此见外。”
      原空镜洒然道:“中秋佳节,能与姑娘在此相聚,真是有缘得很。”
      项月默然了一会,道:“公子打算在外漂泊多久呢?中秋佳节,难道没有返乡之念么?”
      原空镜指着映亮江水的烛火:“你我都是匆匆的游客,来去无痕。能够记住的,只有这一盏盏莲灯罢了。”
      原空镜笑了笑,深深地凝视着项月:“只要莲灯不灭,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项月垂首无语,原空镜柔声问道:“你似乎有满腹的心事,原某孟浪,虽不能解语,但也可为姑娘分担一些。”
      “我哪里来的什么心事,公子多虑了。”
      “我看得出来。”
      原空镜的目光热烈而锐利:“姑娘是嫌弃原某交浅言深吧。不过姑娘并非俗人,当可明了白发为新,倾盖如故。”
      项月默然一阵,道:“我们相识也有一段日子,公子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残花败柳之身,早已俗得不能再俗了。”
      “姑娘喜欢莲灯么?莲出污泥而不染,岂是俗物可以比的?”
      原空镜不紧不慢地道,这番话,原本是事先计划、思虑过的,不损对方颜面,巧妙示好。虽说有些做作,有些虚,但此刻原空镜说起来,又觉得是再自然不过的。
      “多谢公子美言。”
      项月幽幽地抬起头:“就算出污泥而不染,但终是难免凌乱如泥碾成尘。你看,莲灯都沉灭了。”
      江面上一片漆黑,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远处烟雨朦胧,寒纱飘摇。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灰网轻轻笼住了江面。涟漪一圈圈地荡开,几片残破的白莲灯湿成一团,随着江水一起一伏,仿佛凋零的白色花瓣。
      “终是要灭了的。”
      项月轻叹一声,放下了珠帘。
      “项姑娘,若是你不嫌在下生性放浪,身份低微,原某愿意为你折一生不灭的莲灯。”
      原空镜看着项月的眼睛,缓缓地道。
      荷花沙沙的翻书声骤然一停。
      画舫内寂静无声,密集敲打船顶的雨点,一如滴打在江南民居的瓦房顶上,响起清脆的奏鸣声。
      良久,项月笑了:“让我为公子抚一段琴吧。”
      琴音响起,淋淋漓漓,淅淅沥沥,似真似梦似幻,似烟似雾似雨。清幽的琴声,细密的节奏,仿佛江南的小儿女,托着腮,守在闺房的窗口,满树的青梅子,在一腔柔丝里熟透。
      琴音婉转,渐渐哀沉。滴滴点点滴滴,是冷雨打湿芭蕉的凄清,是残花落败庭院的无奈,听到后来,仿佛鲛人夜泣,杜鹃啼血,听得满江的秋风都瑟瑟地颤抖。
      那似乎是项月,在默默诉说着她的一生。
      琴音声调终于转缓,清冷孤寒,无悲无喜,不再有丝毫的波动。婉拒之意,已在琴声中流露无遗。
      一曲终了,只留下一缕细丝般的琴音,袅袅地长久徘徊,似是那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游子,兀自惘然地立在寂寞的高楼中,发出一声叹息。
      “不久,我就要嫁人了。”
      项月放下瑶琴,缓缓地站起来。
      原空镜默然半晌,双手一拱:“夜已深,我告辞了。”
      “人生镜花水月,望公子不必在意。”
      项月的声音幽幽地在背后响起,原空镜浑身一震,脚步顿了顿,还是走出了舱。
      解开缆绳,原空镜体内真气转动,直通脚心涌泉穴,催发小船。
      “公子请等一下。”
      荷花奔出船舱,将一柄碧绿的湘妃竹伞递了过来。
      “小姐说雨下大了,请公子带着它。”
      荷花看了一眼原空镜,欲言又止。
      原空镜道一声谢,接过伞离去。一叶孤寂的扁舟,慢慢消失在茫茫的远方。原空镜雪白的身影,终究是模糊了。风雨如晦,江阔云低,灰蒙蒙的秋雨敲打着画舫,扬起一片凄冷而渺茫的烟雾。
      “小姐,原公子怕是不会再来了吧?”
      荷花回到舱里,望着项月纤瘦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啪嗒”,珠帘子串串断开散落,洁白的玉珠蹦跳着,滴溜溜地滚了一地。项月茫然松开手,无语地笑了笑。
      荷花走到舱角,欲将那本书放回原处,目光一瞥,翻开的书页上,赫然写着:“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