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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夏蝉 (下) 小船已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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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已靠了岸。
刀光旋舞,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项月跟跄后退,左腿又痒又麻,雪白的肌肤嵌入了一点碧色,转瞬变黑。
一片雪影倏地飘入亭中,与绿衣人撞在一起。
雪花飞舞,轻盈流转。
绿衣人闷哼一声,衣袖碎作片片的蝴蝶,四处飘散。
足尖猛点,箭一般向外飞射,绿衣人掠出滴荷亭,疾奔了一阵,才停下,低头喷出一口鲜血,恨恨地骂道:“好惨痛的双簧计!”
“这位姑娘没事吧?”
原空镜满脸关切,要搀扶起项月。
“多谢。”
项月打量了他一眼,却推开了原空镜的手,撩起裙摆,弯刀急挥,将小腿上大片发黑的肉削了下来。
鲜血汩汩流出,里面的肉还是黑色的。
“姑娘似乎中毒了,我这里有一点天山雪莲泡制的解毒丹,不知,”
原空镜的话还未说完,刀光闪动,又一小块肉被挖了下来。
黑色已经深及腿骨。
项月又举起弯刀。
桔黄色的夕晖下,她的手指是半透明的柔嫩,骨节峥嵘,纤弱而强悍。“咯吱咯吱”,弯刀刮骨的声音,令人心寒。
项月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绛唇却紧咬在了嘴里。
原空镜默然一会,转身扶起荷花,微笑道:“姑娘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
荷花盯着他细瞧了半晌,忽然叫道:“你是那个江南来的公子!每晚都在江边吹笛,是你吧?”
原空镜点点头,项月却呆了一下,手里的金创药,一时也忘了敷上去。
“吴公子呢?”
项月勉强站了起来。
荷花四周瞧了瞧,还不容易在石桌下找到了吴公子,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趴着。荷花吓了一跳,手指伸到他口鼻下,才松了口气,噗哧一笑:“他吓晕过去了。”
血泊中的黄衣人忽然呻吟了一下,项月那一刀,还不足以使他致命。
项月目光一寒,走过去,揪起他的发髻,让脸对着自己:“说,谁主使你来的?”
黄衣人咬咬牙,默不做声。
“咯嚓”一声,黄衣人的腕骨竟然被项月捏碎。
“若你们为杀吴公子而来,早就可以得手。若要杀我,刚才也不难。说,你们的用意究竟何在?”
黄衣人苦咬牙关,就是一声不吭。
原空镜的脸沉在半边阴影里,瞧不见表情,手无声地伸入袖口。
“咯嚓。”
肘骨也被捏断了。
“不说,就一点点捏碎你全身的骨头。”
项月的声音阴冷而无情,她的伤很重,脸色苍白,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花瓣,但也正因为此,显出一种灼伤后的凄艳与冷酷。
黄衣人嘴唇颤栗,一狠心,猛地咬断了舌头。
鲜血喷出,黄衣人的头软软垂下,死时心却安了。
一家老小的性命,想必权子衡会善待了的。
原空镜的手从袖里慢慢抽出。
“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公子武功如此惊人,不知高姓大名?”
项月松开黄衣人的尸体,转过去对原空镜道。说是道谢,目光却更像是审视。
“小生原空镜,粗浅的几手功夫,让姑娘见笑了。”
一丝淡而流离的花香飘过来,项月眼角一瞥,原空镜雪白的衣襟上,别着一朵娇嫩的荷苞,粉粉的,尖尖的,滴着透明的水珠。
项月从衣袖中抽出几张大额的银票,递过去:“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
不等她说罢,原空镜已背过身去,缓步走到江边,坐了下来,轻笑道:“我不缺银子。”
项月沉吟了一会,又道:“公子可有功名?如若没有,我倒是有些办法。”
北纵会能够坐稳京师,和此地的官宦势力自然关系不浅。
原空镜仰天长笑:“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没想到公子文武全才,却志在山水,项月失敬了。”
原空镜也不回话,脱了鞋履、白袜,赤足伸浸入温凉的江水,悠悠摇晃。
碧清的江水浮动着金色,水花轻溅,波光聚了又散。
荷花眼珠一转,嚷道:“我去唤些人来,把吴公子抬回去。”
暮风从远处吹过,又醉又暖,使人生出莫明的愁意。对岸的青山,冒出袅袅的白色炊烟,犹如原空镜的笛音,漫不经心,悠悠地飘开了去。
“原公子,江南,还美么?”
项月斜倚在亭柱上,突然幽幽地发问。
“杏花烟雨,小桥流水。”
原空镜收起竹笛,缓缓地道。
“听公子的口音,似乎是苏州人士?”
“我闲游天下,已有多年没有回去过了。苏州的宅子,只剩下几个老仆人还在撑着,萧索得紧,也懒得去看。”
项月无声地笑了笑:“回不回去也不打紧,这世上的人,都是游客罢。”
原空镜也笑了笑,攀断一片荷叶,手指精巧地摆弄着,三下两下,竟然折起了一只蝉的模样。
“送给你。”
原空镜手指一弹,蝉划过一条碧绿的弧线,轻盈地向项月飞过去。
项月一愣,茫然接住,小巧的荷叶蝉卧在掌心,像白玉盘上的绿珠子。
江南的孩童们,喜欢用树叶和篾片折叠些小昆虫,什么蜻蜓啦,夏蝉啦,蝗虫之类的,用纤细的白线拴着,晃晃悠悠地提在手上。
项月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原空镜又吹起了竹笛。
暮色像江水一样溢入项月的眼波。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荷花带着一些人抬着轿子跑过来。
“原公子,我要先行告辞了。”
项月瞟了那个雪白的背影一眼,随着一行人,离开了滴荷亭。
直到过了很久,原空镜才站起身,目光一瞥,在纤细的亭栏上,碧绿的蝉,默默地卧着。
果然是个奇女子。
原空镜露出一丝浅笑,像是在笑自己,手指拈起荷叶蝉,从袖口抽出一根衣线拴住,提在手里,轻轻地摇晃。
自己的童年,又是怎样的?
江南,中原,塞北,自己的家,又在哪里?就算记起来,他莫非还能回去么?
“这世上的人,都是游客罢。”
项月说这话时,他的心,也呆了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