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万里林

7、第 7 章

　　“庭芥。”
　　面对浅笑着向他伸出手的少年，清明愣了一下还是伸手。
　　“清明，顾清明。”
　　清明瞥了一眼他胸前的校卡，没有姓只有名。
　　拉出桌下的椅子，清明的坐姿就如平日里坐在窗前，脊背挺直。
　　“清明，清澈，明朗。”身后的人喃喃出声，不是对他说的，清明却听得清楚。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还有这种解释。小时候大家都只觉得这名字晦气，甚至将他的疾病连连……和父亲的去世都归结在他身上。以至于后来母亲出国，亲戚中没有一人愿意接受他。清明也从未问，素未谋面的父亲为何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现在突然听到这样的解释，有一瞬间的怔忡。清澈，明朗，是自己吗，清明没那个自信也没有那个勇气深想，只把目光投到讲台前。
　　班主任姓方，长着一张和善的圆脸，自我介绍时也带着笑。
　　一早上都没上课，各科老师自我介绍后便放学生互相认识交流，因为天气原因，军训也被延后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谈笑，很快就打成一片，还有些假期综合症趴在桌上补眠，直到放学铃打了，大家才像炸了锅一窝蜂朝门外涌去。
　　清明用了一个早上把书粗略地翻了一遍。虽然中间休学了一段时间，凭借记忆和平时看的各种类型的书也应该勉强应付得来。后面的人因为在开学典礼上发言，一整个早上都陆续有人来搭讪，清明收拾好书包时教室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正准备起身，一个人挡住了视线。
　　“我和你同路。”教室里有视线投过来，他没有提到医院，清明也没拒绝，和他并排走出教室。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从车棚把自行车推出来，他才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我是院长的侄子，我就住在医院附近那个XX公寓。”
　　清明嗯了一声就跨上自行车，他也马上跨上车追在后面。
　　清明始终只看着前方的路，倒是他一面骑车还一面跟认识他的老人妇女打招呼，见清明已离他有段距离了他才加快速度骑到清明旁边，笑着说：“我小时候是在这儿长大的，他们都抱过我的。”
　　学校离医院不是很远，穿过大街小巷，刚下过雨路不太好走，好在天气也不热，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人在医院门口分道别手。
　　“下午是传授校训熟悉课程和校园，是要晒太阳的，你应该不用去，明早我来找你。”说完他就掉了个头骑出段距离又把手举高冲清明摆了两下。
　　庭芥回到公寓，喊了一句“我回来了”，黑豆听到开锁声早就从卧室窜了出来，一下扑到清明身上，伸出舌头舔庭芥的脸，庭芥笑着挠了两下黑豆，把书包甩到沙发上打开冰箱开了一瓶冰水咕噜咕噜喝下去大半，把剩下的倒给黑豆，扯开校服衬衫的纽扣走向浴室，几分钟后头发还滴着水，随意地甩了两下套上地摊上买来的背心裤衩就到厨房。
　　虽说是一个人住，屋子的每个角落都被收拾得很整齐。把锅烧热了再倒上油，拍一颗蒜把葱切成小段扔到锅里，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油烟钻进换气扇。把昨天买的已经有些蔫了的菜扔进锅里简单地翻炒，再做个榨菜炒鸡蛋就完了。
　　黑豆早就眼巴巴地望着厨房，后来干脆走进去在庭芥身旁摇着尾巴走来走去，庭芥在它身上摸了两把，干脆又煎了块猪排给它。把早上出门前定时蒸的饭盛出来，就着两个小菜扒拉着吃完了，这顿饭也就结束了。
　　没有家人的关怀，没有餐桌上的谈笑，一副碗筷两碟菜，吃饭就只是简单的填饱肚子。想起看见清明每天对着餐盘格子里的饭菜兴致缺缺，突然感同身受。青春时期总是这样，害怕孤独，渴望一个同类，原来我还有伴，这样的感叹，总会或多或少安慰到自己。所以庭芥才对清明说，无论怎样饭都得吃。不管吃得开心不开心，有没有人陪，一日三餐不能落下。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清明，那并不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是在两年前，清明第一次到那个医院时。虽然医院是在岛上，但因为医疗条件好，医生素质好，在私立医院中也算小有名气，外加环境很好，经常可以看到眼生的车出入。医院的住院部分成两栋，前面一栋是暂时住着的病人，病人的流动很频繁。而后面的一栋，多是选择保守治疗或实在没办法耗着日子的人，常有人一住，就是几年，直到死去，依旧是在那里。在两栋楼之间，就是那个小花园。花园旁也有个门，深秋季节，清明裹着厚实的大衣，脸上却是不自然的苍白病态。庭芥正蹲在花盆前修剪枯枝败叶，一抬头就看见清明从大门外径直走向那栋几乎宣判死亡的建筑。那种表情庭芥即便接触过许多病人，也从未在谁的脸上看到过，那一眼便被惊到。
　　空洞。
　　不是对死亡惧极以致自暴自弃的空洞，也不是老人看淡了生死后的那种平静。而是一潭冰封的死水下，似乎困着一只猛兽，让人望着那潭水便心生畏惧，无法靠近。
　　不知是好奇心驱使还是什么，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庭芥一直都在观察他。他每日画画读书，悠闲地像在度假。只有在黄昏时分，会一个人呆坐在窗台上。庭芥从护士那知道，胃癌，动过手术后来休养，老套剧情里的老套病情，但当这加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身上，却令人心疼得厉害。庭芥想认识他，了解他，却没有勇气，只怕打扰到他的平静。后来自己被接去S市读书，一年后假期再回来才得知他已经出院。
　　还以为就此错过的人，没想到还有再见机会。只是这再见，实在让人心酸。胃癌复发，癌细胞扩散，选择保守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