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万里林

6、第 6 章

　　清明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身边来来往往背着书包的学生和嘱咐叮咛的家长微微失了神。学校呵，还有权利犯错还有权利做梦的地方啊，一个从来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远处传来广播试音的嘈杂声响，和学生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青春的躁动不安似乎就飘在空气里，充满鼻腔。
　　对着传达室浮着一层灰的茶色窗玻璃理了一下衣领，清明才迈开步子往里走。穿过体育馆，穿过铺着绿茵的操场，清明逆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穿行在华丽的迷宫里，眼前的一切都新鲜，却又令人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惧。
　　为什么会来呢，连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想深究，只是突然这样想了，也就这样做了。
　　“你怎么往办公楼走？礼堂在那儿。”一个穿着职业装的老师站在清明面前，手指着某个方向。
　　看来是把自己认成新生了，清明朝她点点头又往前走。没走两步就被她拉住。
　　“算了，我正好也去那儿，走吧。”
　　她握住清明的手腕快步走着，看着她的背，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个少年，他现在，应该也在学校里，在哪里呢，在礼堂吗，还是在教室里……
　　那个老师路上也没和清明搭话，这样才好，不会令自己尴尬。到了礼堂，舞台两边的音响传出校长发表新学期愿景的声音，台下学生的头凑在一起，乌压压的一片。老师给清明安排了一个靠后的座位就急忙走开了。清明坐在位置上，脊背挺直，目光聚在校长擦汗的手上。
　　校长露出一个油亮的笑容说了谢谢大家，台下立刻爆出一阵迫不及待的掌声。
　　旁边的主任推开话筒开关清了下嗓子，台下又发出一阵叹气声。
　　等各个领导和学生会代表都发言完毕，台下的学生早就交头接耳聊成一片了。
　　主任拿起话筒提高音量说：“大家保持安静，接下来是最后一个环节，新生代表发言。”台下这才又暂时安静。
　　礼堂几扇窗户都紧闭着，清明的额头上已经闷出一层薄汗。在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里，一个人从旁边的阶梯走上台，打开话筒拍了两下试音。当他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清明的目光突然停滞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熨得十分平整，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他没用发言稿，握着话筒的样子轻松得像是在和人闲谈，却又保持着语气里的严肃庄正。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上午好。我很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代表即将步入校园的同学们发言。”
　　老套的开场，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很好听，却比平时少了分亲近，像一汪深潭，水波不惊。
　　清明坐在后排，他并没有注意到，认真地发言。每一次语气的掌握都恰到好处，适当地配上一些表情。语气里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眉眼间尽是年青的朝气。
　　台上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结束了发言，校长简单地总结了一下这场开学典礼就结束了。清明顺着嘈杂的人流走出礼堂，开学典礼结束后学生要回到班级，像是一条大道分出的两条岔路，清明往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出校园。
　　是了，为什么会对他产生兴趣的原因。是年青。是能做梦的权利，是能不计输赢的筹码，是能坦荡荡地活着，理所当然地挥霍时光的资本。
　　是谁说过，人总是会特别向往那些失去了的或不曾拥有的东西。在医院住得久了，多久没接触这样的存在，才让自己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尽力呼吸空气里的年青气息。
　　原来自己也不过是这样卑微地渴望着，清明扯出一丝嘲弄的笑。走了两步，天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滑稽得像是八点档的狗血剧情。清明也不避，像剧情里受了情伤的主角，任雨水落在身上，淋去心底可笑的奢望。
　　回到医院时那个新来的年轻护工吓了一跳，取来毛巾递给清明，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给清明测了体温才出去。等清明冲完澡坐在桌前吃饭时又进来，带着一摞书和两只纸袋。
　　“昨天你给夫人打过电话后，夫人和医生沟通了一下，医生说你的病情最近一段时间比较稳定，可以多出去走走，夫人就帮你在学校报名了，高一年，我今天去帮你领了书还有校服。以后你就不用整天闷着了，只要放学按时回来，注意饮食和作息习惯就可以了。”
　　清明把筷子放下，看了那叠书一眼，语气没有一丝起伏，“退掉。”
　　昨天打电话说要请假去学校走走，她以为自己想去上学。若在之前，也许会服从安排，反正怎样都没差，可现在他不能容许任何东西打乱他生活的步调，即使是这样乏味的生活，也是他最后唯一能坚持的东西了。

　　他的确是两天都没出现了，清明依旧习惯早上看书或画画，拉好窗帘在一片黑暗里午睡，傍晚时分坐在窗台。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样也罢，这样就好。
　　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早晨清明穿着水蓝色的睡衣坐在窗前画雨幕。不知为何，对雨有一种特别的感情。从小到大，坐在这样的窗前，看过无数这样的雨，也画过许多这样的雨。观察雨中的一切，步履匆匆的人，甩着水的狗，理着羽毛的鸟，开着雨刷的车……这几乎成了一种嗜好。
　　正调着色，电话响起，原本的好心情被打断。
　　“清明，你不去上学？为什么？”
　　“没有。”
　　“多和人接触接触不好吗？每天闷在房间里对病情没好处的……”
　　之前那么长的时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在哪耗着日子有差吗，对自己来说，早就已经无所谓了，对她来说，不也无所谓吗，连死活都不过问，倒是关心起这个。
　　“我好不容易才和校长说好的，你不要辜负妈妈的心意啊，清明，你再好好想想……”
　　“好。”不等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下去，清明就像个正处在叛逆期的孩子，切断这无聊的说教。

　　少年进来时画架已经被收起来了，清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发呆，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少年从书架左边随手抽出一本坐在书桌前打开，新书清明总是习惯放在左边。
　　“有差吗？”过怎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有差吗？
　　清明突然说话，他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清明的声音，很单薄，还未经过变声，声音里带着少年时期特有的青涩，和自己想象了许多遍的不太一样。清明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想了一会儿还是合上书说：“有没有差不是全在你自己吗？”
　　窗前的人发出两声讽刺的嗤笑声，“我没资格。”
　　“从来没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如果连自己定夺的自信都没有，过的就不是自己的生活了，那有什么意思。”
　　“是啊，有什么意思呢。”语气轻松得像是丢掉一件无趣的玩具。
　　他放下书走到清明面前，坐在窗台上，“我始终都不认为境遇能改变一个人，如果你想坚持，无论是在什么状况下，你都可以做到。你根本就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不是吗？你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把自己缩起来罢了。”
　　说完这段话，清明转过头正视着他的眼睛，还是一言不发。
　　片刻后少年移开目光，怕吓着他似的轻轻把手放在清明肩上，“你好好想想，我先走。”

　　天是一片明亮的，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看不清源头。清明穿着校服衬衫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心底还是一片迷茫。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也不确定走出这一步后会有什么样的经历等着自己。
　　直到预备铃打了，清明才迈开脚步往里走。班上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清明走进来时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清明无法适应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只好硬着头皮找贴着自己名字的空位。可是走到位置前，他的脚突然迈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