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夏雪冬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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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吴解开始去注意迟心远的眼神。
那人的眼睛一贯是明亮的，若有在笑，眼角便会激起浅浅的波纹，仿佛能从他微眯的眼里读出盎然的春意。
但偶尔他发现，那眼里竟有那样晦明不定的隐忍。很多时候，是在与自己对上，然后又移开。就像自己是一道过于灼热的火光，无法逼视。
那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短暂得彷如一场错觉。
也许那真是自己的错觉也说不定，吴解想不透，同时在想，为什么我要对他这么上心？明明他担心的冷战已经不再继续了，两个人的关系回到了不久前的从前，可以肆意打闹欢笑。
但只有在短兵交接的瞬间，他读出了迟心远眼神背后的顾忌。
“回神了，师哥，回神了——”
女生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吴解这才恍如梦醒，一抬眼发现田盛德正不悦地瞪着自己。他发现自己走了神，连忙收回视线向大家道歉。田盛德发扬导演的威严，问他刚刚自己说到哪了。吴解定了定神：“说到这两场戏对将来要拍的我和老迟的戏很重要。”
“对，要认真揣摩。”田导加重了口气，很是无奈地转向在一旁看好戏的迟心远。“你也是，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这哪能不明白啊。放心吧田导，他们的戏我基本没落下。”迟心远拍拍胸脯，田导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叹气道：
“你呀，也就是对工作的态度还能让我放心。”
“……您到底会聊天不会啊？”
有迟心远的地方就有欢笑。他跟导演插科打诨几句，旁边的工作人员就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许晶捂住嘴扭过头去拼命憋笑，而吴解嘴角有点绷不住，被导演一扫只好干咳一声掩盖住。
他们刚刚拍完一场傅思诚和傅雪霏在花园里说话的场景。今天阳光正好，种下的花也都开了，因为天气好，拍戏的人心情也轻松起来，很快就过了这条，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你不一样，思诚。你是我的家人，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家人……”
许晶看着剧本，自言自语着这句方才演完的台词，忽地感慨：
“傅思诚真可怜，他应该是喜欢傅雪霏的吧？结果被发了卡。”
吴解闻言抬头，跟对面迟心远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怎么会突然这么想？”吴解笑道。
“你想啊，虽说傅雪霏把他当家人，可在他心目中，傅雪霏是启蒙他感情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吧？那夏铭，在他心里又处于一个怎样的立场呢？”
吴解被问住了，半天才支吾出一句：“那肯定是……喜欢的。”
“喜欢归喜欢，可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喜欢呢？”
若是说到感情的真真假假，他可以断定傅思诚的感情是真的。但如何个真法，如何会对夏铭动了真感情，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那真的只是日久生情吗？
“如此荒诞的故事，为什么要从中寻找现实？”迟心远像是在转移话题，说这话的同时，他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吴解。吴解差一点捕捉到他的视线时，他又巧妙地躲开。
第几次了？吴解没由来地有些烦躁。
“现实就不比故事荒诞么？”他半是赌气地反驳。
迟心远不置可否，白皙的指尖在剧本上敲敲点点。
“其实这就是一个互相吸引的故事，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所有的爱情故事都这样。”
吴解闻言看向对方，却没能从那人浅笑的脸上读出更多的情绪。
“照迟大哥的话说，这世上就不存在暗恋了。”许晶调笑道。
迟心远摇摇头：“暗恋不属于爱情故事。”
“那是什么？”
“暗恋只是一个人的事，与其他人都无关，暗恋喜欢的只是被暗恋的那个人眼中的自己。”
他说得轻巧，但听者有意。许晶看了陷入沉思的师哥一眼，看似无意地说：“迟大哥你这么懂，你也有类似经验？”
迟心远没料到她把矛头指向自己，但他在意的那个没吱声，好像还在琢磨他刚刚的话。
“有也不奇怪呀，谁都可能经历过这样的事。”
他坦然地笑起来，吴解在那一刻认真地观察了这个人，看他眼睛惯性地微微眯起。谁信？反正我是不信。他腹诽，迟心远怎么会经历过暗恋。就算全世界都在暗恋他，都轮不到他去暗恋别人。说是暗恋，但只要他想，他甚至不用有太多表示，只要适当地暗示，任何女人都可能投怀送抱。
但他如果说的是玩笑话，眼里为何没有笑意？
吴解忽然感到心下一凉，跟四下这无边的好天气形成极鲜明的对比。而迟心远转眼间又恢复了玩笑口吻。
“跑题了，这故事明明跟暗恋搭不上一点边的。”
没等任何人出声，他又垂下眼帘苦笑。
“但就算如此，他们三个人都还是可怜。毕竟最后他们都没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还有一场戏，许晶就能杀青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人约定晚上一起去聚餐唱K。许晶很有些不舍得大家，言语之间差点红了眼圈，吴解只好多安慰了她几句。迟心远见没他什么事，便百无聊赖地在片场的花园里散步。
午后阳光正好，把深秋里的寒意驱赶殆尽。院子里移植来的花儿开得艳丽，迟心远晒了会太阳就走不动了，简直想找个躺椅在这儿打个盹。
然后他就发现了，和他有同样想法的小家伙。一只野猫躺在花丛边的地上，皮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迟心远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它一米开外弯下腰。猫咪只是微微睁眼看了看他，喵了一声，也不躲，就懒懒地冲他翻了个肚皮。迟心远咧着嘴角，蹲下伸手去抚摸那蓬松柔软的毛，猫咪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任他摆弄。
“不怕人啊你，真乖。”他对着猫轻声细语，“叫声也挺好听的。”
“你喜欢猫？”
低沉带点好奇的声音从头顶上探过来，吓得迟心远肩膀一缩。他转过脸，带着些恼意。
“你吓不吓人啊！”
反倒是吴解被他突如其来的张牙舞爪吓了一跳，结果只能反射性地道了个歉：
“……对不起。”
得，还不如不道歉。他一道歉迟心远就心软，他瞪他两眼，转头继续摸猫去了。吴解也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迟心远抚弄晒太阳的猫咪。
迟心远感觉到那个气息离自己不过咫尺，身子不由得紧绷。阳光实在太好了，晒得人有些头脑发胀。
“你还没答我呢，你喜欢猫？”吴解在旁边不依不饶。
“是啊。家里也有养猫。”迟心远放松了嘴角。
“你自己养？”
“嗯，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我爸妈替我养，有两只。”
“猫奴啊你可是。”吴解笑。迟心远撇撇嘴，“有什么不好的，猫可爱啊。性格捉摸不透，但凡对你表示亲近，你就会更喜欢它了。”
吴解家里一直养狗，对猫这种傲娇的生物没什么心得，但被迟心远这样一说，他想，这不正是眼前的这个人吗。这人守着自己的那一片狭小领地，看似从容实则竖起高墙，旁人只能窥见他愿意出让的热闹表象；但是偶尔，他也会卸下这片伪装，对谁收起尖利爪子，流露出可爱的一面。
——谁？
自己吗？
吴解近乎恍惚地看着眼前那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细软头发，和仿佛镀上了金的长长睫毛，浅而温暖的微笑，看得他心里一片柔软，伴随着毛茸茸的刺痛感，就像被小猫爪子挠了挠。
醇厚的阳光似乎把时间都凝固了。
鬼使神差地，他觉得这人也像这翻着肚皮的猫儿，若是这个时候摸摸他的头，他势必不会拒绝……
然后他真的伸出手去，揉了揉那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脑袋，迟心远一个激灵抬起头，望见吴解那宠溺的眼神，心里一痛，条件反射地打掉他的手。
“别老摸我头！”
吴解被拒绝得发愣，也就那么一小会儿，他的手终于缩起，脸上讪讪地堆起笑。
“怎么碰一下也不行了。”
“我不小了！”迟心远幼稚地抗议。
“你比我小。”
一瞬间他没了词，隔了两秒又哼哼：“也没小多少！总之别用这糊弄小孩子的方式来弄我。”
“哦？那我该用什么方式的好？”
成天被这人耍得团团转，偶尔逗弄他一回有种报复的快感。然而没等吴解扬眉吐气，他就发现迟心远的表情僵住了。仿佛大梦初醒。
该用什么方式？他希望吴解能用更加大人的方式对待自己，他希望他能像夏铭一样，被傅思诚所需要，眼里只容得下自己一人——如果他可以说出来。
然而他怎么可能说呢。如果能说出来，他也不必千方百计躲避这个人对自己投来的视线了。他怕暴露自己的眼神。尽管他是个演员，但再好的演技，也无法装作对自己的心情置之不理。
“……我不知道。”
吴解看着他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心也随之沉没下去。都说只有眼神是无法说谎的，他确实从中看出他微弱的挣扎，终于相信之前的一切都不是错觉。
躺在地上的野猫似乎嗅出空气中的险恶，噌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窜到花丛里，盯着他们看了片刻。那仿佛是某种预示，两人都只能怔在原地看着它离开，跳到围墙上消失不见。而就在这时，许晶在原处喊他们，说导演要讲戏了。
吴解看了他一眼，对那边喊了一声作为回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迟心远拍拍自己的裤子站起身，表情恢复如常，不紧不慢地走在对方身后三米开外的地方。
他们需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夏雪冬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