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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雪冬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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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下午傅雪霏的最后一场戏在紧张中拉开了帷幕。临终前的剧目,宛如白昼沉落。比起一场电影里的情节,他们的表演更像是舞台上的话剧。该有一道追光灯,斜斜地打在他们的身上,这样才能映出画中人的苍白濒死。迟心远想,目光意味深长地追逐着那个绷直的侧影。
那个绷直的侧影看着床上弥留之际的女孩,女孩仿佛一块被挤干的海绵,几乎不再能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张开手掌,收到信号的傅思诚没有任何犹豫,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最终的告别。傅思诚懵懂中依稀明白,小主人不会再像以往一样,任性地要自己来回换她的称呼,也不会再告诉自己花园里每一种花的名字和含义。她无法再述说任何往日的回忆,那少得可怜的,只关乎一个人的恋慕。
傅雪霏知道自己要死了。这一天总会来的,所以她并没有太奇怪。
“结果我还是没法去上学。”她含笑看着傅思诚,“奇迹终究还是没能发生。”
奇迹是什么?傅思诚茫然地看着她,她使出所有力气抬起手,他便握住她的手,引导她动作的轨迹,最终覆上了自己的脸庞。
傅雪霏的眼里透出祈求之色,如此迫切,仿佛那是仅剩的唯一的希冀。
“思诚,你会记得我吗?”
“会。我的大脑只要存在,就会记得。”傅思诚一字一句地说。
“我更希望你是用心把我记住。”她的脸上浮现一丝宽慰的微笑,“思诚,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正能用心记住的人。即使消亡了,还会有某些东西留下来……人类都是这样的。”
“人类……”
傅雪霏已经没有办法点头,于是眨了眨眼。她的声音又轻又低:
“去替我看一看这世界吧。然后,替我对夏铭说……”
傅思诚立刻俯下身子,将耳朵凑到她嘴边。那几个字只是几不可闻地,通过她微微阖动的嘴唇,凋落在空气中。紧接着,覆在他脸上的手静静地垂了下来。
医生、护士、她的父母,仿佛潮水般围了上去,傅思诚被隔离在人群之外,谁还记得他只是一个机器人管家呢?傅思诚从黑压压的人群中望过去,那女孩在人头攒动和哭泣中兀自睡着,再无人能唤醒她。他顿时感觉自己置身于荒野之中,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残影,并且渐渐模糊。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在流泪,眼泪坠落在他抬起的指尖。胸部传来陌生的疼痛,为什么会疼痛?这是他理解范畴之外的问题。
她睡着了,但是她要求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一定要完成——
那一刻,他的肢体冻僵了似地不动了,他的表情和动作仿佛凝固的雕像,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
“思诚!”
他昏过去了,但眼睛并没有闭上。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更多的在呼唤他……
“傅思诚!你给我醒醒!”
吴解的眼球终于能够转动。他茫然地坐起来,看着满屋子人如同牵木偶戏的人突然不知去向,扔下人偶定格在原处。而他,就像是舞台上被唤醒的唯一一人。
但他方才,是被另一个声音唤醒的,被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的声音。周围的工作人员压根没动静,都无措地看着监视器后的导演。吴解疑心自己是不是醒早了。
“怎么不喊卡?”他傻傻地问,现场传来一阵窃笑。下一秒迟心远就站起身,朝导演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对不起!刚刚是我一时忍不住!把戏给打岔了!”
吴解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在台本上是没有的。更何况这场戏,本来就没有迟心远的戏份。田盛德肯定也发现了,他一言不发地调回监视器重新看拍好的戏份,然后翻了翻剧本。
田导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竟赞许地笑了。
“这样也挺好的。”他招招手让吴解过来,“你看这个场景,若是与夏铭和傅思诚那场关于生死和记得的对话接上,是不是就显得顺多了?”
“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刚刚看到那一幕,我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这句话。”
迟心远很是不好意思,田盛德叹了口气,转头去看他。
“你倒是机灵。不过,反正也是接的下一个场景,这点子留着事后跟我说不就好了。”
“一时冲动,一时冲动,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迟心远双手合十对导演拜了拜。
吴解恍若活在梦中,他问,那还需要重新再来一遍吗?
“嗯,刚刚你们演得挺好的。不过再来一遍,再拍一些细节,先把这个场景拍完再去想下一个吧。”
好。吴解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回片场,却被迟心远拉住。他正不解地回头,却撞进一片泛起了波澜的湖心。
迟心远拿了张纸巾,抬手去擦他眼角的泪痕。吴解这才发现刚刚眼泪沾了些粉底,弄得眼眶不太舒服。他眨了眨眼,面前的人影摇摇晃晃。他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握住了那攥着纸巾的手。
那只手轻微一抖便滞在原处。迟心远微微出力,挣脱了他的手,冲他笑笑。
“抱歉,要你再哭一次了。”
哭戏算是吴解的拿手好戏。他平日虽然爱笑,也算外向,但感情充沛,只要情绪到位,他就能流出眼泪。他对此毫不在意,但一看见迟心远诚恳的样子,就觉得如鲠在喉。
——他刚才,到底是为什么忍不住,才会喊出那句话呢?
第二次开拍同样的场景,一样的对话,一样的眼泪,一样的人头攒动。只是在吴解倒下之时,再没有那个声音将他唤醒。吴解觉得这一次看似顺利,却缺少了上次的那种畅快感。在导演终于喊了卡之后,他向迟心远望去,意外地发现他眼里有光芒在闪烁。他想说点什么,但田导站起身,洪亮地喊了一声“恭喜许晶杀青!”然后有工作人员捧了一束花上来,递到吴解手里,冲他使了个眼神。吴解马上明白过来,转身将花束递给从床上支起身子的师妹。收到花的许晶一瞬间喜极而泣,吴解俯下身抱抱她作为安慰,她就回抱着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师哥,不断地说着谢谢。
迟心远透过鼓掌欢呼的人群看着在床边拥抱的两人,随大流地鼓掌,时不时夹杂一声起哄,脸上笑意盎然,两只手的动作却极其机械,那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
许晶的戏份结束了,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人事能够阻拦在他和吴解之间,也再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让他能静下来去思考,伪装一个更好的自己。他一直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同时也恐惧无比。
收拾完之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在定好的饭店包厢吃完许晶的杀青庆功宴,又转移到KTV续摊。那时候不少人都已经喝得微醺,有人点了流行摇滚大声嘶吼,也有人在桌角玩骰子喝酒。许晶喝上兴头,提议玩国王游戏,还自作主张地弄了几张按数字排好的扑克牌,没听说过这游戏的老古董们纷纷围拢,才知道是变相的两人组大冒险。若是做不到,便只能喝三杯酒作为惩罚。
几轮下来,大家被整得纷纷叫苦不迭,而其中只有吴解和迟心远侥幸未抽到过。可他们也没有高兴得太早。下一轮的国王是副导演,这男人明显喝得上了头,兴奋得口齿不清。
“5……5号,和10号亲一个!要舌吻!”
“我是10号!”许晶兴致很高地举起手里的牌,全场顿时一阵起哄欢呼。有人叫道:“5号,5号是谁!”
“我。”
一个带着些醉意的声音在喧闹声中响起,全场顿时静了几秒,又炸了锅。吴解看见迟心远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牌一翻,心里咯噔一下。
“要来真的啊,小晶你不会是初吻吧?”“国王”冲她挤眉弄眼,许晶犹疑了一下,眼睛扑闪一下,迅速地瞟了一眼吴解。
“嗯,我没问题哦。”
“那就好啊!”副导演一拍大腿,拍了拍迟心远的肩膀,“老迟,你肯定也不介意,有美女给你亲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迟心远面色酡红,看起来已经半醉,眼睛朦胧地眯着,吴解疑心他根本闹不清楚他是要跟谁舌吻。而那一瞬间,迟心远的视线却扫了过来,正好与吴解的对上。KTV里的环形灯从他眼底划过一道光,那一刻吴解看清,这个人的眼里,连一丝笑意都没有,有的只有沉默的自弃。
很快他移开视线,声音摇摇晃晃:
“我都可以、随便……”
在众人起哄的时候,吴解两耳嗡的一声,同时有一盏灯在他心里亮了起来。在前几日去迟心远房间时照顾他时,在看着他抚摸猫咪的满足侧脸时,在他对小看自己而道歉时,在他刻意激怒自己时……不论平静抑或暴戾,左右他情绪的那盏灯,来源总是指向一个人。
即便他不清醒,他也大可以拒绝,为什么偏偏要揽这些破事上身呢。
他早该知道这货不是盏省油的灯。喝得有点昏头的吴解顿时急躁起来。他站起来对副导演说:“副导,我觉得这样不妥。”
副导演被他的气势压得一懵,“怎么不妥了?”
吴解觉得脑子又烫又胀像要炸开,他管不了太多,急冲冲地说:
“我,我只是觉得许晶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小姑娘,连男朋友都还没交过……就这样,不太好吧。”
“可人家也说没问题啊。”副导转向许晶,许晶大概是看吴解脸色可怕,一时有些无措。
这回吴解是真的慌了,他指着昏昏沉沉的迟心远说:“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这可太吃亏了——”
“你干嘛这么紧张?又不是要你亲。”副导演先是莫名其妙,之后眼珠一转,立马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你不就是心疼你师妹嘛,舍不得她被别人亲?”
吴解正要下意识反驳说不是,但转念一想他不就是用这个借口在做挡箭牌么,顿时无言以对。他一沉默,在场的人又开始了别种意味的起哄。什么假公济私、见色忘友,骂得吴解哭笑不得。
副导演也不耐烦了,重重放下酒杯。“别唧唧歪歪的,那要不你跟他亲一个?这下你没意见了吧?”
“我?”吴解心脏停跳一秒,“跟谁?”
“哼,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我偏不让你得逞。”副导演一指迟心远,“老迟,你跟他亲一个!就当是之后的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