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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雪冬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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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宾馆,吴解先给余琴安排好房间,便拎着药和吃的来到了迟心远房前。他犹豫了半晌才试探着敲了敲房门,心里沉着一股气。
——反正总有个人得先低头。他说服自己。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吴解又敲了两下门,担心他是不是已经睡了,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露出一张满含倦意的脸。
“敲一下就听到啦。”他说。
眼前的人穿着睡衣,明显是刚被吵醒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脖子还露出好大一截,让吴解一时间不知把视线往哪搁,半天才挤出一句“打扰了”。
迟心远歪头看了他一会,嘴角往上扬了扬。
“进来吧。”
屋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空了的水杯在桌上投下一道孤独的影子。迟心远进屋便在床上坐下,不带任何情绪地盯着对方。这房间太清静了,几乎什么都没有。吴解想自己果然没有猜错,于是暗暗在心底叹气,把袋子里打包的粥拿出来。
“还是热的。”他探了一下碗,将粥和勺子递给迟心远。后者似乎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才下意识接过手。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我猜的。”吴解随口说,“你看起来就不像会照顾自己的人。”
迟心远不满地撇撇嘴,却已经没力气跟他赌气。毕竟算下来,他已经有整整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他胃炎犯了,肚子空落落地一阵阵难受,却逞强不愿让人看出,想吃点什么的时候却虚弱得连出去的力气都没有,真可谓是自作自受。
所以后来他终于扛不住跟田导发了个短信,却没想到来给自己送温暖的是吴解。但总归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迟心远知道倔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于是对着手里的那碗温热的白粥服了软。
谢谢。吴解听见坐在床上的人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一丝无奈。他看着他一勺勺喝下粥,从昨晚开始的七上八下的情绪这才安分一些。兴许是因为病了,迟心远看起来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可怜兮兮地窝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吴解正觉得有些心疼,那人却忽然抬起头说:“就没有别的配菜吗?光喝粥太淡了啊。”
这小祖宗,真是得寸进尺。吴解笑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笑得有多安心。
“配菜没有,就送了点榨菜,凑合吃吧。”他起身把塑料袋里的那包榨菜递给迟心远,才想起今天晚餐时剧组送的苹果还塞在包里,于是拿出来,又找到一把宾馆的水果刀,洗了洗坐在床边削起来。
“多吃点苹果对身体好。”吴解轻声细语,被迟心远听了去,又是一愣。
“那分明是我的台词。”一碗粥下肚,迟心远感到好受些了,又恢复了嘴上不饶人的本性。
吴解挑眉看他,削下一片苹果直接塞他嘴里。这动作又太过熟稔自然,像是他本该这么做似的。迟心远一时呆住,半天才缓缓咬下那块苹果。
在剧本里,夏铭也有一句这样的台词。傅思诚在与他做室友的那段日子,夏铭给了他半个削好的苹果,也不管他到底会不会吃。傅思诚有片刻的恍惚,眼前闪回傅雪霏讲述过的同样回忆。
看似物是人非,不过是他再度给予了一个将死之人无言的契约,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分去一半。
从迟心远那先是怔忪,重又成为一潭秋水的眼里,吴解看出他不为人所知的挣扎,却不知是为什么。他有些心慌意乱,无法再审度那细微暧昧的迷惑。于是连忙将整个苹果削好,切成漂亮的小块装进杯子里,起身去烧开水。迟心远一边慢吞吞地嚼着苹果,一边看他忙活。忽然觉得这样也不赖。这么想的下一秒他又立即后悔了。他应该让这个人不要对自己这么好的。
他内心刺痛,为那个人坚毅而温柔的背影。今早他还憋着一口气逼自己去看吴解和许晶拍戏,以为这样就能摒除他心中的疑虑。不然就只是为了虐待自己。而现在看来,明显后者更成功一些。见那小姑娘贴着吴解,他就觉得胸闷,却又打心底里祈祷对方不要发现这点。
他早该知道自己道行还没高到那个地步,能完完整整演完这一出戏,又能让两人都相安无事,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解哥,”他轻声说,“对不起。”
他就像收起了爪子的猫咪,软得没了所有尖刺。吴解惊讶地回过头,望见一个垂头丧气、仿佛做错了事的大孩子。他的脾气早就消停了,被迟心远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心里更是软得如同一汪温水。
他笑了,没人知道这笑里有多少安心的成分。但他听见那句话时,虽不觉得他对自己不住,却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真奇怪,明明他是被道歉的那一方,却觉得像是被迟心远宽恕了。
他觉得安心,是因为他们又回到了可以胡闹调笑的轻松状态。他可以尽情享受他的撒娇,而不用紧绷神经防备那人会不会随时在自己心上砍一刀。
吴解将烧开的水倒进杯子里,拎着一袋子药走过来,水递给迟心远,自己则在那堆药里翻啊翻,嘴里还念念有词,说我买了退烧药感冒药胃药你要吃哪种。迟心远皱了皱眉,又唤了一声“吴解”,他才倏然抬头。
迟心远对上他的视线,一时间喉咙有点涩,“……你、我刚刚的话,你还没答我。”
吴解细细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搭上他的额头。迟心远一惊,下意识往后一躲,却被他低斥道“别乱动”。试探了片刻,那手才终于拿开,从那一堆药里拆了一盒。他边从锡箔里扳药片出来边说:
“我没放在心上,所以你也别太担心。”
他示意迟心远伸出手,将药片搁在他手心里。那手心有些烫,和他的额头一样。
而迟心远却是心脏一缩。
这听起来,就像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己这可笑的赌气。若是他没看懂自己在做什么,那这气赌了和不赌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幸好,他没能看懂。
迟心远盯了那些药片半晌,一抬头全吞了下去。想灌点水的时候却被开水烫得呻吟一声,被吴解无奈地夺过,往里面加了点矿泉水。
“慢点喝,喝完了就睡吧。”
那舒适又低沉的声音低低地回响,仿佛凉水的开水,不辣喉咙,却有着恰到好处的刺激。迟心远听话地躺在床上,却不想让他离开。仿佛这人就是专属自己的管家机器人,不管做什么他都会答应。
吴解端着水杯正欲起身,却被迟心远轻轻拉住了袖口。只见那病号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他只好又坐了回去,掖了掖他的被角。
“怎么,现在又睡不着了?”
迟心远点点头,嘴角溢出一丝微笑:“你陪我聊会儿天呗。”
“你想聊什么?”
昏暗的床头灯晕柔了他的眉眼,连带着气氛也带上了暖色。迟心远哽了哽,想起他这两天他们拍的那几场戏,女孩对夏铭显示出的恋慕,以及对傅思诚的亲情。他把潜藏在心中好些日子的疑问说出口:
“你觉得,傅思诚对夏铭的感情是出于移情吗?”
吴解被问得愣住,他不解地看向迟心远,却见后者目光闪烁,似乎对他的回答一点儿都不期盼,却又有微妙的紧张。
他心下忽地一亮,就像老楼走道里年久失修的路灯,灭了好久,某个人经过时,又倏地亮了。
“前半段是的,毕竟他曾经陪在傅雪霏身边大半时光,只被动地接受过她的情感。”他斟酌着语句说,“傅雪霏对夏铭的感情是真的,对傅思诚的感情也是真的。傅思诚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在她那儿得到的对夏铭的感情却是假的。”
迟心远一瞬间失神,心里陡然一沉,他刚想张口,却被人截住了话头。
“但他最终证实了它,于是那也成为真的了。”
吴解的口吻耐心又真诚,就像是母亲在努力令孩子相信自己说的童话故事。他看见他乌黑深邃的眼里满是缱绻的温情,还有从瞳孔里映着的,夏铭的身影。
那仿佛一道黑暗中的火光,嚓地一下划着了某处,出人意料地迅速蔓延成燎原大火。
但也许他也把这个人,当作了傅思诚。他对他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小奢望,期待一开始假的,后面也会变成真的。
就因为他在自己身边的时间不会很多,所以才想增加一些与众不同的记忆,加大占据在他心中的砝码。
是的,这大概不是夏铭。夏铭不会有这样的心机,他只会想着对人家好。
所以我不是,你也不必这样看着我,用温柔的话来说服我。
而那只攥着他的手心的手慢慢收紧,这个人的指尖较自己的凉一些,碰起来舒服得就不想放开。但怎么能不放开呢?
反正总有一天是要放下的。这出戏也好,这个人也好。到那时,就当是自己发了一场梦,被梦迷花了眼。
吴解仍在期待着自己的答案是否他想要的,而迟心远却轻轻笑了一下,别过了脸,困倦得像要昏昏睡去。
他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