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尚有新鲜事》疏狂老鬼

6、东京

　　“这次的宣传网页是谁负责的？”今天的例会上小田主管脾气异常的大，水银灯把他出油的秃头照得锃光瓦亮的。

　　桥本忐忑不安的站起来说道：“是我负责的。。。。。。”

　　“我们开发的是东京市内一对一导游服务，可是你看看你做的网页，连一个东京标志性建筑物都没有，什么麦田啊，小河啊，咖啡馆啊，这哪里是东京，明明是京都嘛！这会让别人产生误会的好不好！”

　　“抱歉，我只是想尝试一下清新一点的风格。。。。。。”

　　“于是就把可能的客户全都招揽到京都去旅游！”

　　“抱歉。。。。。。”

　　“马上去改！把东京塔啊，银座啊全都给我加到网页上去！”

　　“是！”

　　“唉，真是的。”小田摘下眼镜揉了揉双眼，“公司的新企划到现在都没有推动起来，希望各位都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赶紧拿出方案来，每个人都要有与公司共命运的决心，公司的发展不好，你们个人的发展也不会好的，明白吗！”

　　“是！”

　　“好了，散会吧。”

　　职员们陆陆续续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会上挨骂了的桥本看上去非常沮丧，坐在佐世旁边的美知子对佐世幸灾乐祸说道：“总是对我们呼来喝去的桥本居然也被骂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你小点声吧，”佐世说道，“说不定下一个被骂的就是我们。”

　　“不过话说回来，”美知子点开公司的宣传网页，“我觉得这个广告真的做的蛮漂亮的，我就喜欢这样的田园风景，每天在东京看着高楼大厦真是让人恶心死了，好想辞职到乡下去生活啊。”

　　“如果你真的生活在乡下就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还是大城市好，虽然忙碌，却让人觉得更加自由。”

　　“哈？这是什么怪理论？每天被禁锢在办公室里有什么自由可言。”

　　“所谓自由的意思是，一个人只为了事情忙碌，一旦完成手头的工作就可以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但生活在乡下那种地方，你就不得不面对复杂的家庭和邻里关系，那些东西是永远也扯不清的，被家人禁锢有时候比被办公室禁锢更可怕。”

　　“是吗，”美知子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佐世，你在乡下生活过吗？”

　　“嗯，小时候。”

　　“在哪里在哪里？”美知子兴致勃勃的问道，“从没听你说起过你过去的生活呢。”

　　“在南边，很不起眼的小镇，说了你也不会知道的。”

　　佐世的回答显得有些冷淡，美知子吐了吐舌头没有继续追问，她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小声嘟囔着：“佐世好可怕哦。”每当佐世冷下脸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有些畏惧。

　　佐世打开了公司新作的宣传网页，说实话，她也不喜欢这个设计，不过倒不是因为网页上的风景像京都，而是因为看上去太像她的家乡了。佐世的家乡也有小河，咖啡馆和麦田，然而她一点都不喜欢那里，当年她就是迎着这样橘红色的夕阳不顾一切的逃离家乡，然后在东京当起了艰难的单亲妈妈，这些年无论多难她都没有动过和家里人联系的念头，掐指一算，她已经七年没回过家了。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佐世不由在内心感慨着。

　　尽管生活忙的一团糟，正雄的假期生活还是有着落了，佐世把他送到了学校开的假期托管班，正雄上午被安排做暑期作业，下午参加足球俱乐部的训练。正雄一进入小学就加入了足球俱乐部，看上去瘦弱的正雄在场上跑起来却耐力十足，动作也十分灵活。周末有空的时候，佐世会去看正雄训练，绿茵场上的正雄生龙活虎，和同学的关系也很融洽，一点都没有和自己相处时那磨磨唧唧惹人烦的样子，每当这时佐世都会反省自己平时对正雄是不是太凶了，他见了自己总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这个下午公司里放了假，咖啡店因为老板的女儿要生孩子也暂时歇业了，佐世终于能在非周末的时候拥有半天空闲。她想利用这个时间尝试写写关于公司一对一导游的方案，如果能被采纳的话也许就可以升任导游，不用再继续做杂活了。

　　佐世抱着书和笔记本去了正雄踢球的绿茵场，她站在看台上寻找自己的儿子。专心致志踢球的正雄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他兴奋的跳起来拼命挥动着手臂，佐世也笑眯眯的对他招招手，因为训练还在继续，正雄没有跑过来，他跟佐世挥手示意后继续踢球。

　　佐世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她把带来的书和笔记本在膝盖上摊开，开始构思自己的方案。下午的太阳很好，但是阴凉的看台上十分凉快，球场上是男孩子们相互喊话的声音，佐世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宁静的下午了，可能是心情舒畅的缘故，她的思路也格外清晰流畅，不知不觉就构思好了方案的大纲，她不时把滑下来的头发掖到耳朵后面，圆珠笔的笔尖滑过笔记本发出沙沙的声音。

　　“喂！小心！”

　　球场上的男孩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但是在他们尖叫之前佐世就感到了危险的靠近，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一颗足球正对着自己的脸飞了过来，她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对着飞来的足球狠狠一掌劈了过去。高速飞行的足球立刻朝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足球场上的男孩子们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颗足球从他们的头顶飞过，一直飞过了对面的看台，最后飞出了足球场。

　　男孩子们惊讶的看着佐世，佐世在心里暗暗叫了声糟糕，这时体育老师跑了过来点头哈腰的问道：“实在太抱歉了！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佐世赶紧摆着手说道，“我没有受伤，只是吓了一跳，倒是你们的足球。。。。。。”

　　“足球没关系，我们去捡就好，不过你的反应真快啊，是跆拳道运动员吗？”

　　“不不不，”佐世用力摆着手，“我只是被吓了一跳，自己都没想到能打出去那么远。”

　　“这样啊，太不好意思了，让你受惊了。”

　　体育老师再次道歉后指挥学生去找足球，正雄跑到看台边大声问道：“妈妈，没关系吧？”

　　“妈妈没事，你专心踢球吧。”佐世对着正雄摆了个OK的手势，正雄放下心来，他对佐世挥了挥手重新回到了训练中去。

　　佐世松了一口气，她弯下腰把刚才掉了一地的书和笔记本一一捡起来，重新在看台上坐下后，佐世依然在心里埋怨自己刚才的反应真是太过激了，还好因为穿着一步裙所以没有上脚，不然可就丢大人了。佐世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刚才把足球劈出去的左掌，她已经做了七年的上班族，这中间从未进行过任何刻意的锻炼，本以为身体应该已经退化了，没想到仍然像当年一样敏捷有力，即便让她现在再过回原来的日子，恐怕也没有任何的问题。如果他们再联系她的话，她会回去吗？

　　佐世有些迷惘的抬起了头，她看到正雄正在足球场上拼命的奔跑，七年前正雄是个早产儿，不分白天黑夜的拼命啼哭，每次哭的气都喘不上来，当时只有二十岁的佐世对此束手无策，她一度以为自己无法养活这个孩子，但是不知不觉间当年孱弱的早产儿竟然已经七岁了，虽然看上去依旧像根豆芽菜一样，可是已经能在球场上跑来跑去了，佐世不由为自己感到骄傲。

　　不，绝对不要再回去了。

　　佐世在心里坚定的告诉自己。她用了七年辛苦的时光才让自己好不容易忘掉了二十岁以前的生命，现在她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个坚强的母亲，然后将正雄抚养成独立又强壮的男人，她再也不会为了追求所谓的新鲜事去做傻事了。人生早就没有新鲜事了，踏实努力的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佐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来继续撰写方案。

　　正雄的足球训练结束后，佐世和他手拉着手沿洒满夕阳的街道回家，正雄兴奋的向佐世讲述着今天的训练，佐世含笑倾听着。这孩子难得在她面前这么活泼，两个人都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谐母子关系。

　　“妈妈，”正雄说道，“你今天那一掌可真厉害啊，我的同学都问我你是不是跆拳道教练呢。”

　　“是吗，只是被吓了一跳才使出那么大的力气，我自己都大吃一惊。”佐世轻描淡写的答道。

　　“可是我有一个同学的爸爸是跆拳道教练，他从小就练习跆拳道，他说你的动作很专业。”

　　“也许妈妈比较有运动细胞吧。

　　“妈妈，你没想过去练习跆拳道吗，说不定会成为职业教练呢。”正雄兴奋的说道。

　　“妈妈没有时间呀，要过马路了，别东张西望的了。”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佐世和正雄站在路口等待绿灯。身后大楼上的巨大屏幕正在播送新闻，路口等红灯的很多人都仰起头看新闻打发时间。

　　“。。。。。。关于河内源违法开设化工厂一事的调查仍在继续，河内源系东立株式会社负责人，该会社于今年开始在大阪规划化工厂项目，据悉该项目已得到附近居民及相关部门的认可，但是今年日本民间组织JDC将河内源告上法庭，该组织声称河内源系山口组成员，其化工厂项目对周围环境和居民健康产生严重危害，所谓居民的认可是通过□□成员对附近居民进行威胁达成的，相关部门的批准也是通过贿赂得到的，并称河内源在威胁附近居民时曾将一名成年男子毒打至死。此案掀起轩然大波，然而由于JDC方面证据不足，河内源对控告坚决否认，并称JDC是在诽谤，要反将对方告上法庭。尽管案件进展困难重重，但是JDC负责人九十九鸦城很有信心的对媒体宣称，一定要告倒河内源，并将化工厂的项目拉下马，下面请看本节目对九十九鸦城的专访。。。。。。”

　　“妈妈，”一直在看电视的正雄问道，“JDC是什么？”

　　佐世一直盯着大屏幕呆然不动，正雄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JDC啊。。。。。。妈妈也不知道。。。。。。”佐世有些慌张的答道，这时人行道的绿灯亮了，佐世赶紧说道，“绿灯亮了，我们赶紧过马路吧。”

　　“嗯。”

　　佐世牵着正雄的手走上了人行道，但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向刚才的大屏幕，大屏幕上正在播对九十九鸦城的采访，佐世不过看了一眼就赶紧转回头来，她把头仰起来，才拼命把眼泪忍了回去。

　　“佐世，小田主管叫你。”

　　第二天下午上班的时候，桥本来通知佐世。

　　“嗯，好的，我马上去。”

　　美知子对佐世小声说道：“哇，不是又要骂你吧。”

　　佐世耸耸肩说：“谁知道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咯。”

　　佐世敲开了小田的办公室门：“小田主管，我是佐世。”

　　“请进吧。”

　　佐世推开门进去后把门带上：“小田主管，桥本小姐说你找我有事。”

　　“嗯，”小田把手里的一份材料推到佐世面前，“这个是你写的计划吧？”

　　佐世看了一下后说道：“是的。”

　　“怎么说呢，虽然思路还不是太完整，但是整体的方案很好，你介不介意把这个方案拿给导游部的人去做？”

　　佐世暗暗咬了咬嘴唇后声音清晰的说道：“我不愿意。”

　　“哈？”小田从眼睛后面斜视着她，“为什么呢？”

　　佐世将双手撑在小田的办公桌上急切的说道：“小田主管，我来公司已经三年了，还在做打杂的事情，但是我考取了导游证，也拿到了短大的文凭，完全可以进入导游部工作，现在给你的这份方案就是在向你证明我自己。你知道我在独自抚养儿子，现在他慢慢大了，我的经济压力也渐渐增大，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机会去做更具有挑战性、能拿到更高薪水的工作，拜托了！”

　　佐世坚定地盯着小田的眼睛，小田和她对视了片刻后说道：“导游部的所有人都是要自己去寻找客户的，你没有客户源，根本就做不下去。”

　　“但是不开始做哪里来的客户源，即便是业绩第一的人也是从零开始起步的吧，我已经28岁了，现在开始还不晚，我会努力的！”

　　小田考虑了片刻后说道：“那么这个方案你就自己拿去做吧，我会把你手头的工作安排给别人，但是只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一个星期后如果没有客户，那么你就回去干自己原来的工作。”

　　“是！谢谢主管！”

　　佐世对小田深深的弯下腰去，她拿着自己的方案步履轻快的回到了办公室。

　　美知子看到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有好事？”

　　“嗯，我的方案被采纳了，可以暂时到导游部去工作。”

　　“哇——”美知子夸张的叫了起来，“好棒啊，不用做这些杂活了。”

　　“可是一个星期内必须找到客户，不然还是要回来，并没有确定被调到导游部，我现在还完全不知道上哪里去找客户呢，而且我英语不好，也没有跟外国人打交道的经验。”

　　美知子想了想说：“到机场附近吧，那里外国游客很多，其中很多亚洲游客都会说日语，沟通起来很方便的，只要能找到一个愿意跟你游览东京的，你就成功了。”

　　“是个好主意，”佐世笑眯眯的说道，“那我就把目标锁定在能讲一定日语的亚洲游客身上，明天周几？都周六了？那明天一早我就去，希望可以成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