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尚有新鲜事》疏狂老鬼

7、从杭州到东京

　　“叶姐，我。。。。。。要请一个长假。”

　　钟北星提出请假要求的时候，叶苹那张菱形的脸下面无数微妙的情绪流过，那里面既有想当场拒绝的冲动，又有对这类请求抑制不住的厌恶，因为缺少一个员工就意味着自己的工作要加重，但同时她又本能的将这些情绪隐藏了起来——她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表现自己那自以为善良本性的机会。最终她只是装模作样的说了一句：“请多长时间，干什么去啊？”她的掩饰非常的到位，以至于不了解她的人根本看不出她情绪中的陷阱，甚至会误以为她真的是个好说话的人。

　　“大概需要半个月吧，我跟林娟——就是我爱人，要到外地去看病。”

　　钟北星尽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难以启齿的样子，他的态度果然激起了叶苹的兴趣，她问道：“看什么病？”

　　“我们想要个孩子，要去做试管婴儿”钟北星答道，“在广州那边有一家医院在这方面比较出名，我们打算去哪儿试试，因为地方比较远，可能得住院，整个周期大概需要半个月。”

　　叶苹的脸上立刻现出同情、幸灾乐祸以及八卦心爆棚相混杂的复杂表情，她语重心长的教诲道：“你们也确实应该去看看了，有病就得赶紧治，一个人怎么能不生孩子呢？试管婴儿这种事的成功率挺低的，你这次跑这么远去做也不一定能成功，不过呢，还是要试试。。。。。。”

　　钟北星频频点头表示对她的赞同，然而他心中的厌恶感却不断的在上涨。他真的很烦这些大老娘们毫无节制的评价干涉别人的生活，仿佛她们已经完全领悟了生活的真谛，然而她们那刻薄愚蠢的脸上明明写满对生活的不满，她们喜欢一切关于别人生活中各种不顺心的小八卦，借此填补自己生活的遗憾。也正是因为深谙这种心理，钟北星才编出去广州做试管婴儿这样的谎话，他讨厌扒开自己生活的不如意被那些只想看热闹的人围观，但是为了京都、鸭川还有橘红色的美丽夕阳，他决定忍了。

　　等到叶苹喋喋不休的唠叨终于结束，钟北星抓住时机赶紧问道：“叶姐，那我的假。。。。。。”

　　“准了，把要填的请假单都填好，你就去吧，还是孩子的事重要。”

　　“谢谢叶姐。”

　　钟北星衷心的向这个自己深深厌恶的老女人道谢，他的心兴奋的简直要飞起来，梦想中的京都距他只有一步之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岳母兴致勃勃的提起周末去看不孕不育医生的事情：“我已经联系好那个同学了，你们周末早上八点半医院一开门就去，用不着挂号，他们医院在这方面非常专业的。”

　　林娟对钟北星说道：“听到没有，周末你早点起，我们早点去，别让人家久等了。”

　　“嗯。”钟北星一边扒饭一边装作随意的应道，谁都不知道他压根不打算去看什么不孕不育，那天一大早他会直接搭乘飞机到京都去。对于向家人瞒着这么大的事，钟北星的内心十分忐忑不安。刚下定决心时的兴奋这两天已经慢慢退去，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幼稚了。钟北星不敢想象自己回来后会面对多么麻烦的状况，他之所以一直选择妥协，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是一个懒惰的人，不想面对任何多余的麻烦。对自己行为的怀疑令他倍感焦虑，但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想去见什么不孕不育医生，逃避的越久就越抗拒，然而现在提出不去见医生，所要面临的麻烦不比逃到京都去小。

　　钟北星心烦意乱，晚饭吃在嘴里味同嚼蜡，他胡乱吃了几口后推开碗站了起来：“我吃饱了。”

　　晚上钟北星收到了做旅游公司的同学江豪的短信，对方告诉他全都弄妥了，周末一早十点的飞机，他会直接在机场等钟北星，到时候把东西交给他。

　　钟北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几次打上字又几次删掉，他想告诉同学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但是他无法面对周末的困境，虽然他向来习惯妥协，但是人一旦生出反抗的情绪，就难以再轻易说服自己妥协了，况且拒绝的话会给自己的同学带来很多麻烦，自己以后也无法面对他了。

　　真是烦啊！

　　钟北星用力挠着自己的头发，这时林娟进卧室了，她钻进被子里说道：“赶紧睡觉吧，周末还得去看医生呢，这两天休息不好，到时候检查指标都不好。”

　　一提看医生这事钟北星心中就一阵烦躁，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真的想做试管婴儿吗？”

　　林娟一下子挑起眉毛：“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做吗？”

　　“不，我的意思是做试管婴儿对你的身体并不好，我们还不到非做不可的年纪，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对于要孩子这事太急功近利了，我们真的需要孩子吗？”

　　林娟怒气冲冲的说道：“钟北星，你知不知道我妈妈费了多大功夫才约到那个医生，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为什么不早说？你现在说这种话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她当时去约的时候也完全是自作主张好吧。钟北星心里火冒三丈的反驳道，但是他硬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如果现在反驳只会引来无休无止的争吵，要是再被岳父岳母听见，真是想想都头痛欲裂。钟北星发现只要有一方下定决心不讲理，争吵就根本没办法停下来，不讲理的一方只想通过吵架发泄情绪，将一场无意义的争吵进行下去的惯用手段就是扣帽子和肆意歪曲别人的话语，不说话是错，说话也是错，钟北星打心眼里厌恶这种让人身心俱疲的行为，所以他总是尽量避免争吵，尽管要以妥协作为代价。

　　“算了，早点睡吧。”

　　钟北星叹了口气背对着林娟躺了下去，背后的林娟似乎余怒未消，钟北星知道她今晚睡眠又该不好了。他在被窝里给自己的同学回了短信：“多谢，到时候见。”

　　由于平常都要早起，钟北星周末也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这个周末他更是起的格外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还是蒙蒙亮，钟北星从床头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才刚五点，这个时间岳父都还没起床，如果要走的话最好就趁现在。

　　钟北星小心翼翼的起来，生怕弄醒有入睡障碍的林娟，他轻手轻脚的进了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开始排便，可能是因为起太早了，他的肠子一直没有反应，钟北星不想再浪费时间，看来他注定要把自己的宿便带到京都去了，他草草洗了把脸就出去了。

　　钟北星找出自己平时旅游背的双肩包，他打算就背这个去京都，这几天他根本没有考虑出去旅游要带什么东西，本来打算空着手去，但总觉得缺乏安全感，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出国旅游。三十岁才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钟北星觉得自己简直可悲。一家子人都在睡觉，钟北星也不敢太大声的翻东西，他把晾在阳台上的衬衫和两条内裤卷起来塞进了背包里，然后把手机充电器塞进了背包旁边的袋子里，最后把工资卡、信用卡以及自己所有的现金全都塞进了钱包里。

　　钟北星再也想不起来要带什么了，他拎了拎背包，轻飘飘的，干脆又塞了一只保温杯进去，虽然他也不知道带这个要干什么，但好像大家出门都会习惯性的带一只水壶，即便是去满大街都是便利店的地方。钟北星最后把《川端康成散文集》也装了进去，毕竟就是因为这本书他才决定去京都的。

　　临出门前钟北星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必须得跟家里人解释一下他去哪儿了，如果就这么不告而别，等半个月后他回来的时候恐怕整个杭州都贴满关于他的寻人启事了。但他到底是留一张字条呢，还是等自己上了飞机再打电话给林娟？

　　“北星，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钟北星正在犹豫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岳父的声音，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嗯。。。。。。。早上有点事，有个朋友要出远门，我去送送他。”

　　钟北星慌里慌张的扯着谎，他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今天岳父似乎醒的比往常要早一些，钟北星在心中哀叹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了。

　　“啊？这么早？怎么昨天也没听你说过，你今天不是要跟小娟去医院吗？”岳父对钟北星丝毫没有生疑，他根本想不到自己循规蹈矩的女婿为了逃避看不孕不育医生竟然不惜躲到国外去。

　　“嗯，他的飞机比较早，我送完他就去医院和林娟汇合，爸，麻烦你跟林娟说一声，我昨晚忘跟她说了。”

　　“嗯。”岳父漫不经心的应着。

　　岳父毫不起疑的态度简直令钟北星感动，他也为自己欺骗了岳父而感到深深的内疚，如果岳父总是这么好说话的话，自己也犯不着偷偷跑到京都去。

　　“对了，”岳父突然叫住要出门的钟北星，“你怎么背那么大的包？”

　　“啊？哦，这、这个。。。。。。”钟北星结结巴巴的找着理由，“方便装东西。”

　　“你不过是去机场送个人，带那么大的包多不方便，来来来，把这个带上。”

　　岳父很热心的找出一个小小的公文包，硬要钟北星把身上的大包换下来。

　　“。。。。。。谢谢爸。”钟北星很不情愿的接过了小包。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衬衫、内裤和手机充电器都可以到京都买到，至于保温杯本来就没有带的必要，唯一遗憾的是那本《川端康成散文集》，他真的很想把它带到京都去。

　　“爸，那我走了。”

　　“嗯，快去快回，别忘了八点半还要去医院。“

　　“嗯，再见。”

　　钟北星从家里出来，一头扎进了外面凉爽的空气里，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出来了，他全身心都是胜利大逃亡的愉悦感，这几天来的纠结倏然被一股兴奋感所代替，钟北星已经好久没这么心情舒畅过了，他像从监狱逃出来的人一样惴惴不安的观察了一下四周后，匆匆去赶前往机场的第一趟巴士。

　　钟北星的同学江豪和他约好九点在机场碰面，钟北星达到机场的时候才刚刚八点多，他没有心思吃早饭，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待江豪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钟北星心里渐渐不安起来，因为去见不孕不育医生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等到妻子发现自己左等右等都不来的时候，一定会打电话来质问，到时候他必须得说实话了，不然恐怕到时候他连杭州都回不来了。不过他最好上了飞机再跟妻子说这件事，要是妻子带着岳父岳母追到机场来，他的计划可就全都泡汤了。

　　约定见医生的时间已经过了，虽然妻子没打来电话，但是江豪也迟迟没有出现，钟北星开始担心江豪要是迟到怎么办，如果没办法搭上今天去京都的飞机，他只能回去陪妻子去看不孕不育医生，这是他现在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该来的都没来，钟北星的肠子却开始咕咕唱起歌来，他捂住肚子弯下腰，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早上不愿意合作的大便居然挑了这个时候决定被排出。虽然大脑才是人体的神经中枢，但是肠子似乎是个拥有自己自由意志的器官，他想什么时候排便就什么时候排便，对于装着大便的肠子人类只能等待，无法控制。

　　钟北星捂着肚子匆匆去了卫生间，坐在马桶上那一刻他终于舒了一口气，肠子与其说是在泄粪不如说是在泄愤，不断的排出大量的大便，这几天一直有些排便不畅的钟北星觉得既痛苦又舒爽。等到终于能从马桶上站起来，他的大腿都有些麻了。他按动水箱上的按钮看着丑陋的大便被迅速卷走，由衷的感到自己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排泄过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钟北星掏出来一看原来是江豪打来的，他赶紧接起电话急切的问道：“你在哪呢？”

　　“我在机场大厅里，找了你半天了。”

　　“我在卫生间里，马上出去，稍等一下。”

　　钟北星和江豪定好碰头的地方后挂掉了电话，他的心情兴奋极了：自己马上就能乘上前往京都的飞机了。

　　这时电话再一次响了起来，钟北星一看来电显示心情立刻变得抑郁了：是妻子打来的。不过此时距离约定看医生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现在才打电话来妻子也确实够沉得住气的。钟北星着急去和江豪碰面，他想上了飞机再和妻子通电话，但是就这么挂了电话妻子恐怕会更胡思乱想，自己也难以心安。钟北星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听筒里立刻传来妻子气急败坏的声音：“钟北星你怎么回事！一家人等了你半个小时了，你连个人影都没有！什么同事需要你一大早的去送？你要是那么不愿意看医生就早说，拿我们一家人开涮算什么意思！”

　　钟北星简直哭笑不得，他早就表示过自己不愿意去看医生，可是根本没人听他的意见啊。不过一直秉持避免吵架理念的钟北星不可能此时在机场的卫生间里和妻子通过手机大吵一架，他尽量保持声音的温和：“林娟，你听我说，我今天恐怕真的不能去看医生了，具体的等一下我会跟你解释，现在我必须。。。。。。”

　　听筒里突然传来林娟歇斯底里的哭声：“钟北星，你跟我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嫌我不能生孩子跟别的女人跑了，我看见你的背包里放了衬衫和内裤。”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钟北星心里也火冒三丈起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妻子今天对于他的迟到这么沉得住气了，恐怕现在一家人正在家里开会研究钟北星的去向问题，搞不好他们还联系了自己在苏州的父母，这下误会可大了。果然林娟哭泣的背景里响起了岳父的声音：“小娟不要哭，不是说好不哭的吗，先弄清楚他在哪儿。”

　　钟北星一下子一点儿去京都的欲望都没有了，他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回家跟他们解释清楚，他只是不想去看不孕不育医生，事情根本就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离谱。虽然他对现在的生活不甚满意，但也不想一下子和过去决裂。

　　“林娟，你听我说，你们误会了，我现在在机场，我只是。。。。。。啊！”

　　钟北星手一滑，手机不偏不倚掉进了马桶里。

　　“糟了！”

　　钟北星赶紧把手机捞起来用力甩了甩，屏幕已经黑了，他慌慌张张按下开机键后屏幕闪了一下，彻底没反应了。钟北星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因为刚才的愚蠢行为烧掉了。

　　头痛欲裂的钟北星干脆把手机丢进了马桶里，转身出了厕所隔间。

　　现在不能回家去。钟北星在尽量冷静的分析了片刻后得出了这个结论，现在回家只会被妻子和岳父母狂轰滥炸，不如干脆到京都去，等下了飞机再打电话跟他们好好解释，大家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一下，说不定生活会出现转机。

　　钟北星下定决心后开始在机场大厅里寻找江豪，最后还是江豪先看见了他。

　　“你怎么才出来，”江豪埋怨道，“飞机都开始登机检票了！”

　　“抱歉抱歉，一点事情耽搁了。”

　　“还好我提前打印好了机票，呐，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谢谢，”钟北星把东西接过来，“你还专门送来。”

　　“你要的太急了，我也没办法。咦，你不带行李吗？”

　　“嗯。。。。。。托运了。”

　　“ 哦，那赶紧上飞机吧，登机口在那边。”

　　“好的，再见。”

　　“再见，去东京玩的开心点啊。”

　　“唉？东京？”

　　钟北星想纠正他的说法，但是时间来不及了，他向江豪挥了挥手匆匆过了安检口。钟北星对照机票找到了登机口，所有人都上飞机了，只有一个检票员站在那儿。钟北星匆匆跑过去给她看自己的机票，通过检票后他马不停蹄的上了飞机。
　　飞机上已经坐满了，这个时候去日本旅游的人似乎很多，钟北星一眼看到只有靠窗的一个位置还空着，那应该就是自己的座位了。

　　外面已经坐了两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她们穿着相同的T恤，看来是一个旅行团的。

　　“劳驾，让我过一下。”

　　两个妇女白了他一眼把腿收了收，钟北星有些尴尬的紧贴着她们的大腿挤了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钟北星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打开护照一看，江豪帮自己搞到了二十天的签证，比自己的假期还长一点，钟北星想到自己还没有订回来的机票，到了京都必须得赶紧预定回国的机票，实在不行的话，可能还是得麻烦江豪。另一件紧急的事情就是想办法给家里打电话，反正林娟和岳父母不可能追到日本去，他可以专门拿出一天来跟他们仔细解释。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带着不知名女人出逃的负心汉，钟北星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飞机上开始播出安全须知的短片，之后空中小姐出现在过道中向乘客致辞：“欢迎大家搭乘本次前往东京的航班，我是。。。。。。”

　　东京。。。。。。钟北星心中不自觉的重复了一片这个词。

　　等等，东京！

　　钟北星猛地抬起头来，他四处看着机舱，可惜飞机不像公交车一样会把站名标注在门口。他慌张的问自己旁边的那个妇女：“对、对不起，请问这趟飞机不是飞往京都的吗？”

　　“什么京都啊，是东京！”坐在他旁边的两个女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惨了，惨了。钟北星心里叫苦不迭，江豪居然搞错目的地了。他无奈的把头靠在机舱窗户上，飞机已经起飞，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微缩模型。

　　钟北星无奈的想，他下飞机又多了一件急迫的事情，就是赶紧订到去京都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