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无常客》卞卜一

4、汤圆不是元宵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如今这句意境很美的诗再被提及时往往会带点“颜色”，再配上老司机销魂的小眼神，呦呵，污力十足。小时候以为这是句俗语，后来才知道它出自名家之手，还是个很有意韵的情诗。
　　生查子.元夕
　　欧阳修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有人说这是欧阳修为怀念他的第二任妻子杨氏写的，虽然相思入骨苦楚难言，但毕竟两人曾经互相拥有过对方，而和这首元曲写得差不多的《题都城南庄》的作者崔护比欧阳修还要凄惨，同样是物是人非，崔护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却只是一场遗憾的错过，互相倾慕的两个人擦肩而过阴阳两隔，不过得不到的也许才是最难忘记的最完美的，也许垂死的崔护也忘不了那个面若桃花的姑娘吧。
　　回到欧阳修的元夕，被后人污得不要不要的情诗除了相思还给我们展现了热闹的元宵节。在我的家乡元宵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花灯，烟花，秧歌，拥挤的人潮是元宵节的标志，当然还有我喜爱的食物——汤圆。
　　可能大多数人以为元宵节北方人吃元宵，南方人吃汤圆，其实我们东北人既吃元宵也吃汤圆，至少在我家是这样。不过，有一点是和大家的普遍认知一致的，那就是不管元宵还是汤圆都是甜口的。
　　大家都知道汤圆和元宵的主要区别是汤圆是包出来的，元宵是滚出来的，但是，对于我这样一个总是吃买现成的汤圆和元宵的人来说，汤圆和元宵最大的不同是汤圆是煮着吃的，而元宵是炸着吃的。如果非要朕做个评判，圆贵妃才是我的真爱，和宵贵妃不过是逢场作戏。
　　在我的记忆从家里从来没包过汤圆，不过滚过一次元宵。那时我还小，我的奶奶身体比现在硬朗多了，时不时还能做些好吃的，现在几乎什么也干不了了，时光匆匆不仅带走了她的青春可能还要带走她的记忆，奶奶现在已经不记得太多事情了，前些天她说自己结婚25年了，而且以为我只有18岁（全世界，只有奶奶一个人觉得我永远18岁），我和我的家人都惊呆了。尽管如此，奶奶却经常对着家人念着我的名字说想我，看照片的时候不管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是我妹妹的照片都说是我，甚至指着我姑姑们的年轻时候的照片也说是我，因此我妹妹经常被气得撅嘴。但是我很少给奶奶打电话，很害怕一听到她和爷爷的声音就会哭出来，所以每次打电话之前都得好好酝酿情绪。
　　我印象中唯一的滚元宵的记忆就是和奶奶有关的，做什么都不好吃的奶奶，滚的元宵却比外面卖得好吃的多。因为时隔太久我不记得元宵最开始是怎么滚的了，但我记得元宵的馅是核桃仁。那时候退休的爷爷根本闲不住，他在核桃加工厂做零工，他从核桃厂进核桃，然后回家用自制的机器砸核桃，他把核桃砸开奶奶用锥子挖核桃仁，他们就是这样边挖核桃边照看我的。元宵节的时候在东北还是很冷的，我记忆中的那天阳光也不是很好，爷爷家的老房子里光线很暗，暗到我记不清奶奶的脸，但是我记得奶奶扎着一条不是那么洁白的围裙双手端着簸箕，像卖油条的师傅。绿色的圆地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元宵的馅料，我记得十分清楚馅料是用罐头瓶子装的，而那张圆桌现在还保留在爷爷家，不过因为年头太久铁制的桌腿已经坏掉爷爷把桌腿换掉了它变成了短腿桌立在厨房的某个角落里基本没被使用过，爷爷却舍不得扔。现在依旧能在爷爷家找到一个15年前的雪糕包装袋，爷爷一直用它装钉子。现在的元宵什么口味的都有但是什么味的都没奶奶做的那个香，馅料里放了核桃仁，芝麻，花生和白糖，核桃放的比较多，馅料类似五仁。我记得我趁着奶奶烧水的时候自己偷偷地端着簸箕摇晃元宵但是我发现滚元宵真是个技术活，用几分力道，往哪个方向用力都是有讲究的。制作元宵的馅料也很麻烦，在没有搅拌机的年代把每样馅都弄碎确实不容易，所以后来家里都直接买着吃再也没滚过。
　　元宵因为是滚出来的所以皮比较厚如果煮着吃并没有汤圆那种皮薄馅甜的感觉，所以元宵要炸。今年元宵节我是在姥姥家过的，元宵节的前几天，姥姥楼下的邻居端来了一碗炸元宵给姥姥，而姥姥对于那碗元宵表示出了赤裸裸的“嫌弃”，因为元宵都粘连在一起了，其实说实话炸得挺好吃，和没粘在一块的元宵味道一模一样。因为姥姥年轻时在东方红大饭店当过白案师傅，所以对菜品的要求很高（算作职业病吧），也因此姥姥做什么都好吃。其实，我觉得姥姥家那栋楼的邻里关系堪称时代楷模，每家都相互认识，而且没有争吵过，还会经常互相送好吃的，几家的孩子都是好朋友，甚至wifi共享，大家都知道一楼住户的wifi密码，中国好邻居舍他其谁？元宵节那天的早晨，姥姥炸了满盆的元宵，不得不说，专业的真是不一样，元宵个个金黄不糊不爆而且真的不粘连，姥姥端着元宵跟我说：“看看，我这才是炸元宵，得一个是一个。”所以，我一个寒假胖了十几斤都是有原因的，住在姥姥家，饭太好吃不能怪我。之前看大长今的时候，长今小时候说就算妈妈做泥土和饭也一定很好吃，我总觉得太夸张，可是我有个神厨姥姥，可能她做泥土和饭也不会难吃吧，毕竟我最讨厌吃的圆白菜她都能做的让我多吃一碗饭。
　　关于元宵我想说的只有这些，而汤圆，才刚刚开始。我最喜欢的汤圆是黑芝麻馅的其次是花生馅的，对于抹茶控来说，我也想尝尝抹茶馅的，希望不要难吃。
　　人们常说正月十五雪打灯，真的是很对，每年元宵节都会下雪。即使前几天天气还好得让你有脱掉棉鞋的冲动，一到元宵节那天必定降温下雪。我记得2007年的时候（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年我有了一个跟我一奶同胞的妹妹）元宵节前特别暖和，爸爸给我买了新的运动鞋，我穿着那双新鞋跟着奶奶去回爷爷家充当和事佬，在此之前爷爷奶奶吵架了，奶奶气得跑到我家却没住上两天气就消了，怎么留都留不住非得回去，又觉得尴尬就带我回去，说是我去看爷爷，对于这段故事我曾经在上高中的时候写过，那时又傻又矫情把爷爷奶奶执手四十年的爱情故事写成了“乡土式”的言情小说寄给了新概念作文，可惜石沉大海。回到爷爷家后第二天就是元宵节，那年元宵节下了很大的雪，从早下到晚，如果你身高有1米6的话雪可以没到你的膝盖。而第二天开学，所以我非常担心因为下雪我会不了家，开学那天不去会被老师批评（小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长大后会翘课吧），本来想等雪停一停再回家，但雪一直下一直下，后来爷爷决定走着送我回家，给我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们俩就开始踏上爬雪山般的回家之路。本来就挺远的路加上风雪就更难走了，雪积得太深，每走一步都得用手去把腿从雪中拔出来 。然而一路上也有不少人，小孩子在雪里打滚，爷爷说元宵节滚雪能治百病，但是我跟不想参与到那个看上去那么无聊的活动中去，满脑子都是开学不去学校老师就会批评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到家，进门的那一刻就像跑完了马拉松，送我回家后爷爷马上就返回去了。当我坐在屋子里吃热气腾腾的汤圆时，爷爷还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吧，当时只觉得雪天行走太过辛苦，这么些年过去了反而更心疼爷爷，现在爷爷的腿脚不灵便走路一瘸一拐和当时雪夜里送我回家也一定有关，更可气的是，第二天学校发来短信通知推迟三天开学，所以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害怕老师的话，是不是那晚就可以和爷爷奶奶在家暖暖和和的吃汤圆了。
　　我原以为世界上的汤圆都是甜甜的，但是和我的前男友相恋以后才知道原来汤圆真的有咸的。他来自于江南水乡，是个高高瘦瘦且皮肤白皙的工科汉子。那是我们恋爱后经历过的第一个元宵节。我们各回各家过节却一直在用手机交流，他给我发来图片：他正在吃的汤圆，我还记得那个汤圆被咬了一口露出我看不出是什么的馅料躺在了酱油色的汤里。他跟我讲，那是他的奶奶亲手包的，馅料里有猪肉，竹笋，香菇，豆腐。包好的汤圆还要揪出一小段短短的尾巴，吃的时候在汤里放几滴酱油再挖一勺猪油，非常非常香，有机会要让我尝一尝。其实我的内心是抗拒的，不说别的，我无法接受猪油，从小一吃猪油就恶心。但是，年少时的爱情总是充满了幻想和希望啊，当时觉得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啊，那么我就要试着接受那些我不能接受的东西啊，所以当时我还想和他奶奶学怎么包呢，但是没想到我们还没发展到见家长的地步就分手了。那年春节他用旧的福字折了许多川崎玫瑰，带着金色字的玫瑰看起来怪怪的，但是我内心里还是蛮佩服他的，感叹他手好巧（我自己百度了下川崎玫瑰的折法根本看不懂）。但是我没想到他回学校后竟然买了红纸偷偷折了好多玫瑰，在地上摆成心形，心里是我们俩姓的首字母，那时候我觉得工科男也是很浪漫的。不过他本来想给我个惊喜却因为沉不住气提前告诉我了，所以在我捧着一箱纸玫瑰的时候，惊讶的不是我，是我的室友。虽然没有很惊喜的感觉，但是很感动，他告诉我他折一朵玫瑰要20分钟，99朵就要用1980分钟，每一朵玫瑰都是他用生命和爱折成的。那时候的甜蜜会让人眩晕，总以为会一直那么幸福下去，但是结局却不如人意。尽管他不是我生命中最对的那个人，但是至少现在提起他不会让我觉得尴尬不会觉得伤心更不会愤恨，反而会很坦然，很平和，很温暖，感谢这个人曾经在我的生命中出现，并让我青春年少时的爱情成为我愿意提起的回忆，而不是难言的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