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无常客》卞卜一

2、酸菜饺子

　　近几年的春晚开始之前，央视会有一个关于春节的节目叫“一年又一年”。我记得今年那档节目有根据年夜饭的饮食习惯把中国分成了饺子区，糕点区，鸡肉区，鱼肉区等等，我列举的这几样我的家乡样样都占。可能有些人不能理解，我们家过年除了吃饺子还吃粽子。每逢过年一切能和钱啊财啊沾边的东西都能被哄抬价格，莫名其妙地端上饭桌，就像粽子，因为粽和挣能勉强地算作谐音（我家乡的方言里平翘舌是没有区别的），那么挣就是挣钱的意思。我觉得这做法实在荒唐，所以春节的时候老老实实吃饺子，从来没碰过粽子。
　　话说回来，我最爱吃的饺子是酸菜肉馅的。但是过年的时候酸菜馅的饺子是上不了饭桌的，大概也和谐音有关吧，但我一直想不明白酸菜也占个财啊，怎么就不行呢？看第一季《舌尖上的中国》时，我特别想吃那里面提到的一种豆腐：每一小块豆腐放在炭火炉上烘烤，豆腐受热膨胀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我觉得结账的方式也很有意思，每吃一个豆腐就往碗里加一个玉米粒，最后店主通过数玉米粒来收费，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得不令我赞叹。但是，在一期拍摄东北酸菜时，节目的几句描述打破了我对所有美食的幻想。当时画面是一位妇人从酸菜缸里捞酸菜而解说的大概意思就是酸菜酸爽的味道会激发人的食欲，事实上，每一次我爸在厨房捞酸菜之前，他都把卧室门紧紧关好，防止酸臭侵占整个房子。我的表弟因为酸菜的臭味而拒绝吃一切和酸菜有关的事物，尽管我特别喜欢吃酸菜，我也十分理解他，毕竟，臭就是臭，不可否认。但是爸爸跟我说，在他小的时候，冬天屋里没有这么热，厨房的墙上是结着冰霜的，酸菜发酵的没那么快也不容易烂所以味道不大。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信酸菜刚打捞上来时是能激发人的食欲的。
　　上大学之后，我总是很想念家里做的菜，尤其是我妈妈包的酸菜饺子。学校这边不是没有，只是很奇怪，每家的酸菜饺子都好像剁得太碎，吃起来就像嚼纸盒。东北的酸菜和大家熟悉的“老坛酸菜”大相径庭，不需要精致的容器，一口大水缸或者一个大塑料桶就可以了，总之，就是要大，因为它要装得原料体积也很庞大。东北酸菜的原料是大白菜，且数量庞大，我家去年冬天买了130斤的冬储白菜，其中大部分做了酸菜。而像老坛酸菜的原料更为丰富青菜豇豆都可以，长这么大，我只见过大白菜做的东北酸菜。也许是在物资匮乏的时候，东北的冬天白菜土豆才是冬天能吃到的东西，为了储存白菜，先祖发明了腌制酸菜的方法。其实酸菜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据说酸菜有致癌物，但是对于我来说，我不会因为这个少吃酸菜，况且，离开家，很少吃到好吃的酸菜了，我觉得我家母亲大人腌制的酸菜无与伦比，和得馅料香而不腻，这世上除了她没人会做出我喜欢的酸菜饺子。但是，妈妈第一次包饺子的时候也非常“尴尬”。那是爸爸给我讲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做“第一次包饺子的你妈妈”。我父母的爱情在我眼里还是蛮浪漫的，是言情小说中常出现的“从校服到婚纱的爱情”。据我爸爸说，那是一个周末，妈妈邀请爸爸到她家去吃饭，我妈说她要给我爸包饺子。我姥姥在临上班之前帮妈妈已经剁好了馅（是酸菜的）。本来我爸挺高兴的，但是，他没想到我妈不会包饺子，而且馅有一盆。我能想象一个恋爱中的少女计划给爱人做顿大餐的兴奋，也能想象这个少女面对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手足无措时的紧张。当我的妈妈无从下手的时候，我爸爸说：“没事儿，我会包，咱慢慢来。”于是他们俩包了一天饺子，本来要吃午饭的后来变成了晚饭。爸爸每次给我讲这件事都不忘学妈妈讲话：“我再也不包饺子了！再也不包了！”她那时一定想不到，她以后不仅经常包，还包得特别好。
　　回到酸菜上，我妈总说她腌制酸菜的方法和别人一样，而且是从我姥姥那学的，但显然我妈妈出师了，她腌制的酸菜色泽金黄品相极佳，鲜酸爽口。而我的“神厨姥姥”因为家里温度过高酸菜总是烂掉，自然酸菜有些臭气熏天，以至于去年姥姥就放弃做酸菜了。我的“全能爷爷”腌出来的酸菜总是泛绿的就像酸菜界营养不良的少年，而且味道也不怎么酸，也许每年爷爷都买不到合适的白菜。所以，同样的方法不同的人腌制的酸菜也不一样。远嫁安徽的大姑也曾在遥远的南方腌制酸菜，也是用白菜，也是用同样的方法，但是大姑说腌制了三个月，白菜也没有变成酸菜。我深信大姑的厨艺是没有问题的。在大姑还没远嫁的时候我们家的几个孩子都喜欢吃她做的菜，因为不管做什么大姑都特别用心，追求完美，她是我们家族里唯一不怕麻烦能包小饺子的人（家庭聚会的时候，因为要包太多饺子所以每个饺子的个头都很大）。我老姑家的孩子从小就特别挑食，不仅挑饭菜零食也挑，在她活到三五岁的时候我都很怀疑她是吃什么长大的，每次她去我的奶奶家，我奶奶都特别头疼不知道给她做什么吃。但是我记得大姑做的鸡蛋饼她特别爱吃，居然吃了两张！两张！比盘子还大的两张！所以大姑在安徽做不出来酸菜真的是和气候有很大的关系，和南橘北枳是一个道理吧。一方水土不仅能养一方人，还能产一方美食。
　　大姑远嫁之后，基本上一年回家一次。她在南方也需要工作，不能经常回爷爷家，也不能经常回婆婆家，所以每年春节她放假都会跟随姑父回安徽老家过年，夏天的时候大姑会回爷爷家住上一段时间，不是每年都回来，也不是每次回来姑父都跟来。我记得大姑远嫁回门的第一年在临走的时候居然买了二十斤的大酱！！而且她说二十斤回去之后不常时间也就会吃完，我想那时是夏天没有酸菜有的话她也会真空包装带回去。当时读初中的我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将近两千公里的远路要拿着那么沉的大酱，现在出门读书也就明白了，许多你在家时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离开家想要得到就太难了。所以我常常想读大学没出省是我在报考的时候做的第二对的选择，也许我没领略过一线城市的灯红酒绿，也没看过鱼米之乡的醉人山水，但是，我不会像那句话---------“从此（高考）以后，故乡只有冬夏，再没春秋”这样哀伤。虽然要做10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回家，但是，只要我想回去随时都能回。人们大多都羡慕说走就走的旅行，我也羡慕，但大学时代，能说回家就回家也是一种幸福。上学期，我大概得有五六次说走就走的回家，跟妈妈打着打着电话就想飞回去，10点打电话，12点半就坐车走了。我记得有一次记错了期末考试的时间，差一点错过英语考试，所幸没有挂科。我知道我还不够独立不够成熟，可是我就是个特别恋家的姑娘，以至于我说清明节放假不回家遭到了全寝人的质疑，没有人相信我，好吧，我也不相信，就是这么随意。所以，远嫁真的需要勇气，可能要会因为思念家人半夜哭醒，可能最爱吃的家乡菜会变成舌尖上的回忆，可能还要住在你完全陌生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我愿意和一个“千里之外”的人在一起，那么，他在我心里一定是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