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碧若冰玄

2、契约

　　回到欧阳山庄的时候，大半的人已经歇息去了，只剩下巡夜的和几个等待自己回来的下人。沿著回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庭院里桂花的香气沁入心扉，把之前在酒楼内的乌烟瘴气驱散殆尽，还了一身清新舒爽。

　　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欧阳绪扯起嘴角，自顾地摇了摇头，想到此刻已被送到房间里等待的男子，他就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才好。欧阳家三公子有龙阳之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实情却并非如此，至少欧阳绪自认出娘胎以来二十年从未为任何一男子动心过，尽管也未曾为女子动心。之所以特意给周围营造出这种特殊的印象，也不过是为了推拒那些怀著各种目的想方设法想要把自己女儿往自己身上送的人的念头。而最近数年来这一印象倒是帮了他大忙，就连庞严那老狐狸的女儿都因此被拒之於门外，就是没想到这次竟然……蓦地，欧阳绪再次摇头轻笑。

　　走到自己的房门外，里面果然已经亮了灯，仿佛对方也察觉到自己的到来，悠扬的琴声随即荡了开来，犹如此时的静夜般绵长，空气中的如涟漪扩散的音节也震动了心弦。欧阳绪上前推开了门，琴声也随著自己的踏入而翻起了波动，像是被什麽扰乱了一池的春水。

　　欧阳绪虚掩上门，站在原地倾听著，直到手指勾起最後一个音符。

　　“从今日起碧泫就是欧阳公子的人了，”碧泫抬头，清明的眸子里半点没有卑躬屈膝的意思，明明是以一个下人的身份说话，可是姿态神情却仿佛在欧阳绪之上，一如碧池仙子可望而不可触。

　　“麒麟楼当红男宠要屈就於此，怕是欧阳绪消受不起呢，”没有移动脚步，以对方的琴艺姿容留在身边也是赏心悦目的事情，但若背後还藏著庞严的嘴脸，那可就一点都令人愉悦不起来了。虽然没有当面拒绝对方的好意，却不代表他会把这样一个危险人物留在身边。

　　“三公子此言诧异，谁不知道欧阳家三公子官宦之人竞相追捧的对象？”拂袖，起身，踱步到欧阳绪的身前。凑近方知，碧泫仅比欧阳绪矮上小半个头，抬起的眼眉里透著露骨的情愫。

　　“我今天累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已经命人准备了房间，”不知道为什麽当对方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情欲时心底会顿生厌恶，把之前所有的好感都如琉璃般打碎了。可是他心里也明白，对於青楼中的人，不管男子女子皆是如此，而自己也不再是懵懂少年，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何生恶？

　　大概不是厌恶，而是失望。看著碧泫清丽的面容，欧阳绪皱了皱眉，找到了这样的解释。在鲤跃台骤起的琴音里，包括方才进入房门的瞬间，对方抚琴的姿态都犹如天人下凡，配上那一身不染凡尘的白色绢纱，更是透著不可侵犯气息。但那眼底的火焰却毫不留情地烧毁了一切，瞬间从仙人坠入魔道的落差。或许，碧泫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常闻三公子是尚男风之人，今日看来怕是外人误传了，”略带不屑地淡笑，碧泫转身抱琴，“那麽今夜就不妨碍三公子休息，碧泫告退了。”欠了欠身，跨步朝房门走去。

　　“我的本意也只是听曲，如今曲毕，明日清晨你回麒麟楼便是，”在碧泫准备推门的刹那，欧阳绪补充道。

　　“这可就恕难从命了，碧泫可是奉了严大人之命来侍奉三公子的，如今这般被打发回去，叫碧泫如何交待是好？”不动声色地，碧泫握紧了手中的琴，

　　“侍奉还是监视？”欧阳绪嗤之以鼻，侍奉二字说来好听，敢情对方真把自己当作三岁娃儿，任其玩弄於股掌之中？

　　“三公子言重，”加重语气的同时，碧泫的目光也犀利起来，这是对欧阳绪的警告，“三公子今夜怕是真的累了，碧泫就不打扰了。”垂下目光，这是他给欧阳绪最後的机会。

　　“若我坚持呢？”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欧阳绪像是被对方激起反抗心态似的不愿妥协。这并不是什麽好事，因为从看见碧泫的时候开始他的情绪已经因为对方波动太多。

　　“三公子这又是何苦呢？”轻叹，弹奏那一曲流水之时，看见欧阳绪脸上的疑惑，本以为寻到了与之呼应的高山，现在看来怕是没有机会了。

　　“那你又为何甘心为庞严这等人卖命？”碧泫失望的时候，他又何尝不为此惋惜？若今日他们之间不存在庞严此人，就凭那一曲便能成为交心挚友。

　　“既然三公子说到这个份上，那碧泫也只有得罪了，”伴随著最後“得罪”二字，目光一敛，碧泫左手将琴甩至不远的桌上，右手从腰间抽出隐藏的软剑，铮地朝欧阳绪的面门扫去。

　　“唔？！”没有料到对方会突然发起攻击，离佩剑尚远的欧阳绪只能急速後退勉强躲开寒光冷冷剑锋，“庞严要你来杀我？！”欧阳绪有些吃惊，毕竟他不认为自己对於庞严而言已经毫无价值。

　　“无法驾驭的野马留著壮大後只是隐患！”借用了庞严的话，碧泫手腕一转，直往欧阳绪的心脏刺去。

　　“哼！”这只老狐狸！欧阳绪在心里暗暗咒骂，侧身躲避的同时，抬眼确认了一下自己与床榻之间的距离，没有武器的他处於极度不利的位置，因此必须找机会迅速夺过床边的佩剑。

　　“若三公子今日不赶碧泫，尚有一线生机，可惜了，”在欧阳绪眼角的余光扫过床榻时，碧泫也读透了对方的想法，用手腕舞出银白的剑花，故意将他逼至床边。

　　“可恶！”不断後退的欧阳绪也看出了对方的意图，特别是挂在那张美丽容颜上的一抹淡笑，感觉自己就仿佛是对方的玩物般。

　　“呵呵，三公子就只懂得躲避吗？”相对於额前汗涔涔的欧阳绪，碧泫显得游刃有余，就像和小孩子玩耍那样，凌厉的剑光在房间中不断地闪过。

　　“对於一个没有武器的人，这不是唯一的方法吗？”他怎麽从来没有发现眼前的人竟然如此可恨？之前竟然把他当作仙人下凡，还真是有眼无珠。

　　“是嘛？”扬著笑容一剑劈下去，哢地一声砍在床榻的木框上，欧阳绪正好趁机转身探手抽出挂在旁边的剑，“这下有武器了？”嘴边渐渐扩大的笑意，让人有瞬间的迷惑。

　　“切~！”撇了撇嘴，握紧了手中的剑，锵锵锵地挡掉对方接连连三的攻击，手腕一旋使出了欧阳家独门的剑法，剑身如蛟龙般从不同的角度攻去。

　　“欧阳家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啊，”嘴巴上这样赞叹著，但实际上却看不出此剑法对他造成了任何威胁，从容之态仍挂於脸上，“不过三公子，我看这也玩够了吧？”不要说他欺负一个没有武器的人，现在算是给足了机会，最後一败涂地也只能怨恨自己学艺不精了吧？

　　碧泫抬手一剑横扫，欧阳绪将剑护於身前，铛地一声，虽是挡住了这次攻击，但虎口却因为对方过大的剑压而发麻，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好几步。欧阳绪心里暗叫不妙，难道这才是碧泫真正的实力？！若是如此，以他的武艺根本毫无胜算，但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等一下！”就在那闪著冷光的剑锋穿刺过来的时候，欧阳绪大喊了一声。

　　“怎麽，要求饶吗？”将手顿在半空，碧泫眯起了眼睛，一脸鄙夷，“三公子这样可是很难看的哦，”既然能够读懂琴音所传递的感情，那至少应该死得更像一个人！

　　“为什麽要为那样的人卖命？”武功和琴技中任意一项才能都足以让他名扬天下，奈何要跟著庞严那样的狗官？

　　“我不为任何人卖命，别说是庞严，就算是天皇老子我都不会放在眼里，”就连言语上的谦卑都省略了，肆意笑容在脸上张扬起来，这才是真正的碧泫？

　　“那为什麽还要听命於他？”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伪装吗？欧阳绪不知该赞他对方的演技还是哀叹自己的眼拙。

　　“只是寻乐而已，”人类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贪生怕死，为了利益不惜出卖任何人，光鲜的皮囊下包裹的也只有腐烂丑陋的灵魂而已。所以他才不明白曾经的自己到底为什麽而如此痛苦，其实早就该知道的，人类就是这样的货色而已！

　　“寻乐？！”碧泫的答案让欧阳绪吃惊，低下头抖动著肩膀，蓦地大笑起来。

　　“笑什麽？”

　　“在庞严的身边有何乐趣可言？”收敛了笑意，欧阳绪稳下了心神，对方果然是个奇怪的家夥，但这与他或许就是一线生机。

　　“哦？何以见得？”放下了持剑的手，碧泫一脸玩味地看著欧阳绪。

　　“若真的乐在其中，又何须以琴曲觅知音？”他把最後的希望赌在了鲤跃台的那一曲上，若眼波流转的情愫是真的那麽也许就是他的胜利了。“和我合作如何？”

　　“难道你就会比庞严更有趣？”忍不住轻笑。

　　“至少我读懂了你的琴音，”拿捏著手中最後的筹码，欧阳绪显得自信满满。

　　“嗯……的确，”如果从这上看来的确不得不承认欧阳绪会更有趣一些，但是，“我不习惯半途而废，既然答应了庞严在被识破後要封口，自然不留得你。”

　　“可是我绝对不能死！”绝对不甘心就这样死掉，“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握紧了拳头，欧阳绪死抿著唇看著碧泫。

　　“呵呵，这个世界上有谁会说自己愿意去死的？”如果是人的话，大概没有，因为人类从来都是自私的，无论曾经用多麽美丽的衣裳打扮自己，到最後在生死关头丑陋都会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看过无数次。

　　“如果你要的是乐趣，我绝对可以给你所想要的，”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就这样死掉，欧阳绪在心底无数次反复著，“相对的，我只向你索要时间，保留这条命的时间。庞严只是让你在被识破後杀掉我，可是并没有约束你何时杀掉我，不是吗？”

　　“的确，”这个空子钻得还真够巧妙的，碧泫对眼前的人是越来越感兴趣，“好啊，我可以留下你的命，不过你索要的时间又是多长呢？总不能让我等到你老死吧？”

　　“等到我掌控整个欧阳山庄之时！”

　　“欧阳山庄？！”有些失望地挑眉，“这就是你所谓必须去做的事情？就为了这个山庄？”不屑地一笑，“就算真的有那一天，人都死了还有什麽意义？”

　　“这是对我而言的意义，你无须多管，”他所要的并不是钱财名利，而是完成一个承诺，对於他而言，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看来你也是个有趣的人，”将手中的软剑收回腰间，碧泫移步到桌旁，扶起倒下的凳子，坐下，为自己添上一杯茶，轻啜起来。

　　在这一连串的动作里面满是可被攻击的空隙，弯腰扶起凳子的时候更是毫无防备，但是欧阳绪却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并没有趁机偷袭，因为他知道这是碧泫的试探。既然他能够安心这样露出空隙，想必也有十足地把握应付自己的偷袭，若他真的如此不自量力，怕是已经人头落地了。

　　“我可以帮你，不过，”碧泫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你若借机拖延逃脱，或是日後暗中害我，怎麽办？”并不是畏惧刀伤毒药一类的东西，他只是很讨厌别人的背叛，非常地讨厌。

　　“你要怎样方能安心？”耸了耸肩，他欧阳绪早已是砧板上鱼肉。

　　“这个，”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丢过去，“吃了它。”

　　“毒药？”接过药丸，双指捏起看了看，漆黑圆润，还泛著淡淡的哑光。

　　“是啊，毒药，那你要吃吗？”手肘放在桌面上撑著头，碧泫微笑著问道。

　　“既然吃不吃都是死，害怕什麽？”语毕，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地吞了下去，“呃？”胸口突然有种搔麻的感觉，渐渐发烫起来，欧阳绪扯开衣襟，裸露的胸膛上，在心口的位置渐渐浮现一个黑色圆形图案，状似一只用尾巴围住身体静卧休憩的狐狸。“这是……？”

　　“毒药啊，”起身，走向欧阳绪，“如何，挺漂亮的吧？”伸出指尖轻轻划过图案，抬头朝欧阳绪淡淡笑道，“平时是不会危及生命的，但是如果我有什麽不测，不消半注香就会要了你的命哦！”凑到对方面前，碧泫刻意压低声线，“而且使全身痉挛抽搐，七孔流血而亡，很难看的，所以最好不要试。”

　　“多谢提醒，”欧阳绪被对方看的浑身不舒服，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身上爬过，“我想我也不想尝试。”若碧泫真能助他，自然没有背叛的道理，怕只怕他受著两方的礼，谁都不效忠。但就算由此顾虑，对於现在的他也别无他法，盼只盼碧泫真的人如其琴。

　　“当然，也不要想著解开，别说这毒解不开，要是被我知道了……”拖长的尾音在欧阳绪身上获得了很好的回应，碧泫也满意地退开身子，“那麽接下来，合作愉快，三公子！”

　　“嗯，”看著碧泫那和方才执剑时完全不同的表情，欧阳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似乎是……甩了甩头，此刻还是多想无益，“庞严那边就请你先瞒著，”现在还不是对付老狐狸的时候。

　　“自然，”重新抱起自己的琴，“那晚安咯，三公子~！”欠身，含著笑踏著略带轻快的步子走出了房间。

　　“碧泫……”凝视那扇重新被掩上的门，欧阳绪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忽然一笑，说不定从开始他就被对方玩弄在股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