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石缝下的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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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书耕黟所居的笙箫宫里，气氛凝重，张窅坐于病榻旁替昏迷的子书耕黟以炙灸助其气血运行。秦晴脸上满是焦急看着，多年来因病儿所苦的憔悴面容，在此时更显苍老，令人辛酸慈母心。随身宫婢玗珩见状，不忍地劝着：「夫人，您最近身子虚，先回宫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等大世子醒来，再请您过来。」
张窅闻言，也转头躬身劝着：「秦夫人，这炙灸要施行两回，每回又要间隔一盏茶的时间，您就先……」
「别劝，我就在这儿等耕黟醒来，过去他不也是两回没完就醒了。」
玗珩与张窅互望一眼，叹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传来内监声音：「大王到！」
秦晴等人赶紧上前迎驾，子书墨规步入，子书贤玄与秦昱紧跟在后。秦晴见墨规走入，要行礼，墨规已经一急地说：「这些都免了，耕黟现在如何？」话才说完，人已经来到床榻旁，看见耕黟苍白昏迷的脸，心头一痛。转身就逼视张窅，「为什么八年了，大世子的病始终没有丝毫起色？每个月总要昏上两三回？」
张窅一听，急跪下，惶恐地说：「臣无能……」
墨规一听到这话，气得立刻打断，骂到：「没用的话不必重复又重复！难道留你到现在只为了听『臣无能』三个字？」
张窅一听，头立刻磕了下来，「臣罪该万死！」
「又是废话一句！」子书墨规咆啸着：「你以为本王不能把你拖出去砍了吗？！」
「大王……」
张窅惊恐，秦晴等人也惊，想要劝，但是子书墨规却抬手制止任何人说任何话，心痛怒斥着张窅：「张窅，虽然大世子重病多年，但本王还是始终信任你，认为你一定有能力救他。但是八年过去了，别说耕黟的病没有痊愈，就连情况都没稍微好转，每个月总要昏厥个两三次。如果大世子的病情有稍稍改善，由一个月昏个两三回，变成两三个月昏一次，本王都不会怪你。然而，本王对你奢望了，你连让大世子一个月只昏一回的能力都没！你说、你说，若你是本王，你会如何做？会如何做？！」
子书墨规的话让大家都吓到了，话里没有一个字是要赐死张窅，但如此深重的责难，张窅怎么承受得了，他心里明白，是时候了。
张窅抬头看子书墨规，没有畏惧、只有万分愧色，「臣有辱大王所托，确实罪该万死。臣也谢大王隆恩，信任张窅。……张窅是该死，但只乞求大王一事，臣死后，请大王将臣的遗体……」
张窅的话还没说完，子书贤玄突然跪地替张窅求情：「父王，请再给张御医三个月时间。」
贤玄话一出，张窅讶然，秦晴也赶紧进言劝着：「大王，现在最了解耕黟病情的，也只有张御医。」
秦昱也说：「是啊，大王，若张御医现在就……，那么万一大世子又昏厥……」
「照你们这么说，张窅有过、无功，本王却对他无可奈何？！」
「父王，不是的，如果我们现在悬赏民间名医入宫，与张御医配合，或许大哥会有救，张御医也有将功赎罪的机会，毕竟他有功于王室啊！」
子书墨规沉吟着。
御花园的林子里，鸟儿在树上跳跃、吟唱，而子书贤玄则冷冷看着眼前惴惴不安的张窅，张窅强自压抑内心的惶恐，向贤玄道谢：「谢二世子替张窅求情，大恩大德，张窅……」
贤玄冷然打断张窅的话：「你很清楚我恨不得你死！」
张窅闻言，打了一个冷颤，贤玄咬牙切齿恨恨地说：「你害我大哥受了八年的苦，生不能、死不得，难道你不该死？！」
张窅一听，吓得又要跪下，贤玄却一把拦住，「如果我真要你死，你跪，有用吗？」
张窅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贤玄有何打算。贤玄冷冷看着张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着：「三个月内，一定要找到治好我大哥病的人和方法。」
「可是黎夫人……」
子书贤玄突然暴怒低喝：「我已经忍你很久，别以为只有我皇娘可以要你身家性命！我留着你的命，就是要你找出救我大哥的方法，让你有机会赎罪补过！」
张窅望着暴怒的子书贤玄，忽然一叹，「……其实救大世子的人，微臣早已安排。」
贤玄一听，急问：「人在哪儿？」
「恕微臣现在还不能说，但是时机到了，他就会出现。」
「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你一直听命我娘，加害大哥。」
「二世子以为老臣这样对大世子，不愧疚吗？」
「既然愧疚，为何还要如此？」
张窅忽然哈哈苦笑，「二世子生在皇家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子书贤玄忽然一怔，竟是无语，但张窅却说：「现在老臣想保护的人已经长大，所以张窅可以死而无憾。只是，对不住大世子，但老臣要保护的人一定会治好大世子。」
子书贤玄依然一脸不信地看着张窅，张窅见了，又是一声苦笑，但未再多替自己辩解，只说：「臣去帮大世子备药。」
张窅说完，躬身作揖后，转身离去。但走了几步后，停步，转身回头看子书贤玄：「一个天空不可能有两个太阳，有一个注定要被射下来或自动落下。」
子书贤玄心头一震，张窅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望前走。子书贤玄望着张窅远离的身影，忽然大喊：「我绝不会是射日的人，我也不准你再帮忙射日！」
张窅没回头，却含着微笑继续往前走。
是夜，张窅与其夫人手牵着手自缢于家中书房梁上。奴仆发现时，两人已气绝身亡多时。
张窅的死，在宫中引起震撼。
首先暴怒的人是子书墨规。他在御书房里，怒吼：「本王准他死了吗？！他死了，本王也不能饶他的罪，他这是置大世子于不顾！他死了，本王更要重罚他！」
子书耕黟跪在墨规面前，「父王，儿臣已经害死张御医和他夫人，求您饶过他的家族吧！」
「他治不了你，就是该死，但是他不能这时候死，他死……」墨规说不下去，老泪流下，「他死，耕黟你怎么办？」墨规别开头，流着老泪，他不想让儿子看到他这模样。
子书耕黟虚弱、颤巍巍地站起身，慢慢走到墨规身边，孝顺地安抚着：「父王，儿臣不会死，一定有人能治儿臣的病，您不是已经悬赏求名医了？」
墨规抬头看着耕黟，尽管心中是满满的不安与担忧，但他仍挤出笑容，「是的，一定能找到大夫治好你的病。」
耕黟坐在琴台前弹琴，但心里有重重的云，并有万分歉疚。他想起张窅自缢那一夜来看自己的情景……
子书耕黟虚弱地靠坐床榻上看书，婢女玟玥端汤药走入，「大世子，该服药了。」
耕黟点点头，放下书卷，玟玥送上汤药要喂，这时传来张窅的声音：「让我服侍大世子用药吧！」
子书耕黟和玟玥闻声转头，见张窅走入，耕黟微笑着：「张御医你来了。」
张窅微微一笑，拿过玟玥手里的汤药，说：「这里有我照顾大世子。」
耕黟聆言，明白张窅有话对自己说，便吩咐玟玥：「玟玥，妳下去吧！」
玟玥欠身行礼，退出，并刻意将门带上。张窅见玟玥已出房间，便来到床榻边，喂药给耕黟服用，并且一边说：「大世子，身子有好些吗？」
「比较舒坦了。」
「老臣无能，让大世子受苦了。」
「不，张御医，你对耕黟的用心，耕黟懂得，也会铭记在心。」
张窅聆言，心头一酸，眼中泪光闪动，但强压抑着，转而一笑，「大世子还记得以前常缠着老臣教您岐黄之数吗？」
耕黟笑了，「当然记得，那时我才不满十岁吧，常常往太医院跑，缠着你教我医术，你不肯，我就威胁要把医书全烧掉。」
「哈哈，那时，我还真怕大世子会那样做，所以开始教您背皇帝内经素问篇。」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耕黟含笑背诵着，张窅听了，也笑着一起背诵：「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行，以使志生，……」
张窅背着背着，不自觉停了下来，看着耕黟，耕黟仍兴致极高地继续背诵：「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应养生之道也。……」
张窅望着兴高背诵素问的耕黟，老泪流了下来，突然开口：「大世子，若有一日老臣死了……」
耕黟闻言，一愕，停止素问的背诵，看向张窅，忙说：「张御医，你还很健朗呢！」
「人都有一死，老臣只想知道：若有一天我走了，大世子可否会顾念教导岐黄之情，来看张窅最后一眼？」
「张御医！」
「会吗？」
耕黟难过点头，张窅忽然药碗一放，跪于地上，磕头谢恩：「臣张窅先谢过大世子恩德，并请大世子来看老臣时，握一握我的手，好让老臣知道您来了！」
耕黟感到一阵难过，但强忍着，挤出微笑，伸出手握住张窅的手，「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像这样握着你的。」
「大世子莫忘对张窅的允诺！」
对于张窅的再次郑重恳请，耕黟坚定地点头，张窅终于笑了。
耕黟想着张窅，心中难过。子书墨规见耕黟神色哀戚不语，心中明白，「想起了张御医？」
耕黟点点头，说：「耕黟恳请父王应允前往张御医府中吊唁。」
墨规一叹，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廖冠急步走入，神情有些不安。
「大王！」
子书墨规一见廖冠这神情，知道必有大事发生，忙问：「冠哥，什么事情？」
「雁孤国有异常军事行动。」
「异常军事行动？」
「是，据探子来报的消息，雁孤国将举行春季军事操演。过往雁孤国的春季操演都是在『谷雨』左右，今年却在『春分』就举行。……」
「时间提前了……」
「不仅如此，此次操演统帅是该国太子独孤进。」
「还有什么消息？」
「此次春季操演是在鹜囙与雁孤两国交界，并且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子书耕黟闻言蹙起眉头，子书墨规沉吟着：「雁孤国向来和我国交好，去年冬季我们还共同举办鸟祭，……」
「父王，不论雁孤国意图如何，单就在两国边境操演，我军就当防范。」
子书墨规在御书房走了一圈，终于下令：「冠哥，立刻加强边界戒备；同时派人混入雁孤营中，打探确实消息。」
廖冠正要领旨时，耕黟却突然开口：「儿臣有不同想法。」
「说。」
「消息是一定要探清楚，但我方边界一定要故做松懈。」
子书墨规与廖冠一听，点头称赞：「妙啊，若雁孤国真有意犯境，见我边界防卫松懈，必然会掉以轻心。」
「没错，若雁孤国真的攻来，就引他们大军入境，然后截断后援。」
子书墨规哈哈大笑，「耕黟，你果真不负父王期望，父王一定要找到名医替你治病。你的病愈，会是我鹜囙国之大福啊！」
子书墨规哈哈大笑，廖冠也是满满笑容，耕黟则是一脸谦和。
然而，站在御书房外的黎荞栀脸色难看，转身就走。侍立门外的内监许豪见状，忙低声问：「夫人不进去吗？」
黎荞栀从衣袖里拿出一颗金珠赏给许豪，「不准跟大王说我来过。」
黎荞栀说完，就沉着脸离去，许豪看着金珠贪婪笑着。
蔷薇宫花园里，满是香花奇卉，极是美艳。但黎荞栀在园中踱步沉思，根本无视这些美丽。
这时宫婢环玹快步走入，向黎荞栀行礼禀报：「夫人，国师和其千金来了。」
黎荞栀点点头，环玹立刻走出花园请铁泽父女入内，「国师请。」
铁泽与铁蕴走入蔷薇宫花园，先向黎荞栀行礼，「黎夫人好！」
黎荞栀含笑，「坐吧！」
铁泽与铁蕴在石椅坐下，黎荞栀看着铁蕴，微笑称赞：「一个多月不见，我们蕴儿又益发出落的标致漂亮。」
铁蕴撒娇，「表姑，您这是取笑蕴儿吧？我哪比得上表姑，您才是真正的美人。」
铁蕴的话，让黎荞栀笑了，谁不爱受赞美？最重要的是：铁蕴嘴甜、心机够，不枉她十数年的栽培。铁泽见黎荞栀笑了，明白自己的女儿深受宠信了，世子妃之位跑不掉了。而铁蕴看到黎荞栀的笑，心中更是满意，自己将来必能踩着黎荞栀登上王后之座。
一番寒暄后，环玹送来花茶与小点，然后知道分寸地退到花园外，守着。
铁泽见环玹退到花园外，这才低声问黎荞栀：「怎么突然把我们俩召进宫？莫非是为了张窅自缢的事？」
「张窅的死确实坏了计划，没了张窅的药，大世子的毒就会慢慢消退。」
「不过张窅暗中让大世子服了八年的毒，毒要尽消，也不是一两年就能做到。况且大王现在非常倚重二世子，……」
「不，我们都错了！」
铁泽与铁蕴闻言一愣，不解地看向黎荞栀。
「我们都以为大世子的体弱多病、经常昏迷，已经让大王改变心意。」
「难道不是吗？」铁蕴满腹疑惑。
黎荞栀脸色难看，一字一句地说：「大王还是要把太子之位给子书耕黟。」
黎荞栀话一出，铁泽和铁蕴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啊！」
「是啊，表姑，您会不会弄错？」
「我亲耳听到大王对耕黟这样说，当时廖冠也在身边。」
铁泽和铁蕴眉头都皱了起来，三个人静默了，静默表示三个人都在思索同一件事：怎么让子书贤玄当上太子。
铁蕴忽然开口，「表姑，贤玄今年二十二了吧？我记得他长我四岁。」
「是啊，所以我才急啊，二十二了，却还没能当上太子。」
「贤玄二十二，我也十八了。」
「妳也十八了？蕴儿妳这话……」铁泽望着铁蕴，铁蕴故作娇羞状地低下头，这时铁泽和黎荞栀都明白了。
黎荞栀满意一笑，「没错，我们蕴儿也十八了。」说到这里，又看向铁泽，笑问着：「表哥，你认为呢？」
铁泽哈哈一笑，「成家立业、香火传继，在寻常百姓家是何等重要，在君王之家更是如此！」
「但，这些，大世子的身子恐都无法完成。」
「既无子嗣，如何能为太子？」
黎荞栀等人都笑了，「那么我就找时机向大王提贤玄和蕴儿的亲事。」
铁蕴一听，欢喜得很，知道离自己的计划又近了一些，但继续假作娇羞地说：「蕴儿可是为了贤玄哥的太子之位，才提出这方法的。」
黎荞栀笑着铁蕴，打趣地说：「还没嫁给我们贤玄，就已经这么替他着想啦！」
「表姑！」铁蕴又是一个假娇羞，黎荞栀与铁泽不知，都笑了。不过，很快地他们都收敛笑容，「除了贤玄的亲事外，耕黟那边必须再做下一步。」
「夫人，有何高见？」
黎荞栀低声对铁泽和铁蕴说着计划。
（本章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石缝下的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