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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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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府家三代为官,到了董老爷这代,他虽然有妻有妾,膝下却只有董晓瑜一个女儿,董老爷平日闲适下来,想到自己后继无人愁丝便添加几分,几年下来,脸上也刻下了几道深痕,头发也比同龄人更白几分。
董老爷并不对女儿抱有什么期待,只按着大家闺秀的样子去培养她,转眼间到了闺女出阁的日子,就像外面的多双眼睛盯着董府一样,董老爷也已一双看尽世人的眼睛审视着这群挤着出头的年轻人,心里其实早就拿定了主意,他在一个雨夜,绵绵细雨,打着纸伞,走进了四方楼的顶层,辛老爷正泡着龙井新芽,房内点着香,看到不请而来的董老爷,自然地提起了两家的婚事。两家长辈将日子,形式,来宾都规划清楚,全然不知董晓瑜和一个大夫私定终身,也定制了一个大胆的出逃计划。
他们找到的同谋是城外的悍匪,这话说来又要提到这个大夫身上,他本名任刑泷,父母原是为商之人,在一次进货途中被匪人所害,同行十八人皆丧了性命,独留下两个小儿,一个是任刑泷,另一个是他的哥哥任刑非,二人在父母遇害时年纪尚小,只以为自己被抛弃,怎会想到是恩人即是歹人。之后二人在寨中生长的倒也顺遂,只是性格大为不同,任刑泷自小不喜热闹,最爱看医书摘草药,久而久之,兄弟二人渐行渐远,一个留在山寨,一个行医救人,若不是任刑泷遇见了董晓瑜,二人大概永世不会再见。任刑非见到多年未见的弟弟,内心的喜还是多过了疑,待问得了情况,立刻答应帮助二人演出这场抢人计划,谁知半路杀出了春喜这个程咬金,任刑非即使有帮助二人之意,也不好与之后的官兵直接冲突,只能等待时日,这一等再等,等来了弟弟一封书信,信内写着二人已经出逃,信尾的吾兄二字,只让任刑非觉得兄弟二人多年的间隙不再,心下高兴,关上大门和弟兄们喝了几坛,大醉几夜,全不知外面发生何事。
董老爷早在女儿被带回府时就知道事态不对,更何况女儿被山贼掳走,名声已受影响,辛府那边又迟迟不见消息,董老爷每日听着房内吵成一片,妻子抱着外人叫女儿,内心只觉好笑,只是面上不表现出来。实则这些天董老爷先是得知女儿被掳,急的封锁全城,又探得山贼根本没有绑人,再问府内的下人,已将事情摸清了七分,他一面和辛老爷说小女顽劣,出门玩失了归心,一面紧密命人暗中搜索。哪知这一天,人找回来了,却又不是这个人。董老爷心知和女儿的这场速度的比拼,自己慢了一步,但他不明白,这回来的人,究竟又打着什么主意。是想鸠占鹊巢?但看她的表现的全不知情,董老爷还是留着分防备。不过他知道这些顾虑都不紧要,眼前董辛两家联姻日子在即,既然“董晓瑜”人在董府,他就得让她留在这,直到她嫁入辛家。
春喜在房里,手脚总算是自由,房内的陈设能被摔坏的都被摔得差不多了,唯独地上的铜镜,完整的躺在地毯上,反射出春喜狼狈的姿态: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睛肿的像核桃,慌乱无措,坐在地上像极一个耍赖的孩子。春喜接受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原本她以为自己在镜中看到了鬼,后来她也接受了自己在别人眼里的确表现的像还魂的鬼。
“娘,”春喜喃喃道,她坐到了唯一一张完整的新凳子上,肚子饿的咕咕叫,脑子里却只想着冯大娘现在怎么样,她又想又不敢想,越想她越是要回去,这时她只能再闹,别人在绑,她再解释,众人再不信,她就像走进了一个迷宫,兜兜转转的绕着圈子,她记得卖豆腐家磨豆子的那头驴,被蒙上眼睛每天只是绕着圈子磨豆子,现在的她就像那头驴,董府的人就成了蒙眼的人和那些豆子。
春喜倒在桌边,眼泪汩汩留下,她没有力气哭出声音,她很想问小雨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也想问董夫人为什么不信自己根本不是她女儿,她想问很多,只是房里静悄悄的,外面的鸟儿叫的叽叽喳喳,甚至花好月好,只是风景都被框在半窗里,花不动,鸟不动,一切像是被设计好的。
门被轻轻的推开,春喜看到来人是董夫人,她端着一碗甜汤,走的很小心。
春喜想说话,突然觉得没有意义,她沉默了。
董夫人找了一张凳子,坐到了春喜身边,她的手轻轻抚上春喜的脸,擦拭了春喜的泪,大概过了很久,董夫人说:“你回去吧。”
春喜有点反应不来了,董夫人的声音一样沙哑:“我相信你不是晓瑜,天下哪有不认娘的女儿,你这些天一定思家心切,等到明日天亮,你就回家去吧。”
春喜一下子有了精神,她抱住董夫人,发现她瘦的能摸到骨头,和冯大娘全不一样:“谢谢董夫人,你真是一个好人。”
董夫人看着春喜,眼神却像在寻找另一个人,但是她很快又放弃了,春喜不忍看到她的失望:“我知道董夫人您很想念小雨,如果你不嫌弃,今晚就把我当做小雨吧。”
董夫人笑着留着泪,端起碗要喂春喜。
春喜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既然决心安慰董夫人,就乖乖的喝着甜汤,不敢多说什么。
春喜觉得这碗甜汤是她一生喝过的最甜的东西,即使是未来的几十年里,她也再没喝过一次。
第二日,阳光大好,春喜其实一夜没睡,她穿上自己的衣服等着董夫人来,那之后她就能够回家去继续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可是眼看太阳越爬越高,也没见董夫人影子,春喜有些急了,她在董府的走廊转了几圈,发现仆人都没有几个,等到她转到了正门,董老爷却站在树下,和人说着什么。
“现在去问董老爷是不是不太好?”春喜心想。
她昨夜见到了董夫人的伤心,这样倒不忍心与董老爷道别,所以她决定等董老爷离开自己再离开。
终于,董老爷说完了话,春喜以为他要走了,哪知他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瑜儿,你在这里干什么?”董老爷对着春喜问道。
春喜以为董夫人还没告诉他:“我不是小雨,老爷你没听夫人说吗?她说今天就让我回去了。”
董老爷点点头,春喜以为他同意了,便提脚想走,哪知却听他说:“夫人是和我说了,瑜儿你在外受惊过度,现在身体不适,所以才总是胡言乱语,这两天身体好转,眼看就可以嫁入辛家了。”
春喜有些懵,董老爷再说什么?怎么和董夫人说的不一样。
董老爷又说:“瑜儿还不好意思了,和爹有什么好羞涩的,你现在还没全好,先回房歇着去吧。”
春喜反应过来,她摇头:“不是,不是的。”
董老爷却推着她将她带回了房内。
春喜连忙解释:“董夫人不是这么说的,她不是说?”
董老爷的笑意瞬间全无,春喜有些怯,却听董老爷道:“我知道你不是瑜儿,可是,我也不能让你走。”
春喜急了:“为什么?你知道我不是小雨,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董老爷看着她,眼里全没了刚才的温柔:“因为什么你不必知道,但是你不能离开董府。”
春喜只觉得血气上涌,怒气攻心,即使眼前人是县官,是长辈,她也顾不上许多,直接骂道:“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凭什么我就该听你的话,你不让我走我便走不了了?”
董老爷倒没生气:“那是自然,你只要在我府里一天我就能关你一天,即使你出了府,我也能再抓你回来。”
春喜气极:“你!你是能关我,也能绑我,可是你不能把我绑着去辛家拜堂!如果成亲那天,花轿上的是个死人,这门亲事还是一样结不成!”
董老爷像是料到了春喜的反应,依旧镇定道:“是,所以我请了一个人来帮我。”
春喜一时不知道是谁:“你就算请了天皇老子来,我也不会听你的。”
董老爷笑了,笑的很短促,春喜突然想到了谁,她的脸色煞白,自问:“难道是?”
董老爷点头:“是的,就是你娘,你倒比我想的聪明。”
春喜惊愕的看着董老爷,他泰然自若的拿娘威胁自己,就是要她嫁入辛家?春喜觉得眼前人真是可怕,因为她突然明白,董老爷不在乎嫁入辛家的究竟是小雨还是自己,他只是要董家小姐嫁给辛家,女儿在他的眼中,还是作用大过了感情,更何况自己还是个陌生人。
董老爷站起身,表情变得柔和:“我也是无奈之举,不然我何必为难你一个小姑娘呢,你放心,等我找回了那个不孝女,一定放了你们母女。只是这段时间你得受些委屈。”
董老爷和颜悦色全然不似刚才威胁模样,春喜有些迷惑,眼前人说的话有几分真心?春喜走近:“我可以配合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董老爷点头示意她继续。
“每半个月,让我和娘见面。”
董老爷思考片刻,起身径直走向门口,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董老爷的声音苍老有力:“来人,小姐病了,快请大夫。”
春喜身体的力气像被抽走,滑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