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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恰同学少年(二) ...

  •   胡继尘把毛巾浸在冷水盆里涮了涮,擦了把脸,总算把肺里烧灼般的辣感压了下去,他转头问:“累不累?”
      “……”柳明锐半弯着腰喘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正用头抵着墙上冰凉的青砖给自己降温,闻言半死不活地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意思到底是不累,还是累的马上要断气了。
      胡继尘继续问:“时候不早了,不如留在我家吃饭?”
      柳明锐仍是上气不接下气:“不……不了,今天没买到甜水也就罢了,再晚回去肯定会被张妈说教,就回去了,我先点个卯,晚上再带着作业来。”
      “哎,别忙啊。”胡继尘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伸出手拉了把柳明锐,让他坐在了台阶上:“才刚把水倒好,干了一通活,要这么让你白白走了,我母亲肯定要叨念我。”
      柳明锐匀了匀呼吸,笑道:“我若真要留,还跟你客气什么,你跟先生如实说,她怎么会很怪你。”
      两人正说着话,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胡继尘的母亲潘文云先生抬着个腌缸从院内走了出来。胡继尘忙喊了声姆妈,立刻迎上去要接腌缸,结果因为没估算好重量,被压得往下一个踉跄,好悬没把腌缸砸碎在地上。
      “哎呀!!”潘文云惊叫了一声,连忙抓紧了缸沿搭了把手,母子两个人合力,这才安然无恙的把腌缸挨着墙根摆好。她拍了下胡继尘的背,嗔怪道:“刚淘来的好缸,你仔细点!”
      “先生好。”柳明锐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潘文云一声,才好奇地问道:“先生您这又是做了什么新吃食,看着不大一坛却这么沉?”
      潘文云浅笑着撩了撩垂落下来的头发,温柔地招呼柳明锐:“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只是今年家里两个小的都有些苦夏,吃不进饭,我便用甘草和荷叶裹着腌了些爽口的萝卜条和小黄瓜,准备让他们开开胃。”她自然地牵住柳明锐,仔细地用干净的手绢擦擦他鬓角还没有干透的冷汗:“望舒你也是,我今天去东单买菜的时候碰上张妈还听她抱怨说你整日贪凉,除了冰饮和水果,其他东西多一口都不愿吃,堪比猫食。正好今天我用绿豆做了粉皮,晚上还有几道清口的苦凉菜,留下用一些吧。”
      胡继尘默默在旁边看着,看到柳明锐听到苦便吐吐舌头,不由得幸灾乐祸。
      柳明锐他最是喜甜,也不知口味到底像了他家里的谁,别说苦瓜这类蔬菜,去了莲心的莲子粥都是一口都不肯吃的。然而潘文云现在这么发话了,柳明锐也不敢直言拒绝。潘文云自他来到北平后格外照顾他不说,课余时间还作为北京大学的讲师专门辅导他成绩不太能看的国文课。遇到挑食的毛病发作时,他好歹能腆着脸跟他母亲耍耍赖,但面对潘先生时,畏惧和敬爱双管齐下,实在是先生说一他绝不扭捏道二,捏着鼻子也要吞下去。正左右为难,看着今天这顿苦味餐是逃不了的了,胡继尘终于清了清嗓子来帮他解围了。
      他说:“好啦,姆妈,放过他吧,看我们累成这个样子,怎么也得让他回家缓上几口气吧。再说了,一身臭汗黏在身上,怎么都是不舒服的,不冲个凉哪能安心吃饭。”

      因为潘文云是江苏人,胡继尘他们便按母亲家乡的习惯和方言称呼她为姆妈,用京腔喊出来带了几分俏皮的味道,不管听上多少次柳明锐总忍不住要笑。还没等胡继尘教训他,只是抽空瞪他一眼的功夫,他自己后颈的软肉已是被他母亲用二指掐住,捏来捏去。
      手上动作虽不停,潘文云的音调仍是软柔的:“我说了多少次夏天不要用凉水擦身洗澡,你怎么不肯听?身上汗稠还有理了不成?”
      “先生。”柳明锐趁机拖长了调子喊:“您还要忙,我就不在这添乱了,放我回去吧,粉皮等我晚上来再讨一碗吃就是了。”见潘文云要张口说什么,他笑盈盈地截住了话头:“我保证您要是再碰到张妈绝不会再听到我不好好吃饭的话了。”
      柳明锐年岁还不足十七,身架没有成年男子的硬气感,加之肤色白皙,眉眼生得好,五官颇有些温驯讨巧的味道在里面,看起来竟一副十四五的生嫩模样,格外让人喜爱,尤其是有了儿女的妇人和老人。潘文云见状直笑,自然把这事揭过,放了他一马,只是叮嘱:“望舒你听话,切莫像你明睿哥用冷水冲凉。”
      听到这话,柳明锐不由得哽了一下,才点头应下。
      他的表字叫望舒,是母亲和长兄合计着早早给他取下的,再者听起来有些过于像女子。他本就不大情愿,一直以来满心期待地等着二十时父亲给他另取,如此一来当和胡继尘的表字一同出现时他就更加不情愿了。出于这个缘故,他从不肯喊胡继尘一声哥,还在私底下向胡继尘抱怨了无数次说这样称呼听起来十分奇怪、像是在自己喊自己。他万事讲理守矩,唯有这个称呼,偶尔被叫上一叫要别扭上半天。
      胡继尘用头发梢想就知道柳明锐顿那一下是怎么了,不过他虽和柳明锐没大没小,却不好对母亲这样要求。他拽下脖子上的毛巾,上前一步对柳明锐说:“行了,你快些回去吃饭,我便不送你了。”
      在潘文云看不到的角度,柳明锐冲他嘟了下嘴,明白地露出一脸不乐意,然后比了比口型:谁是我明睿哥。
      胡继尘也对口型:你是,你是我哥还不行吗?
      柳明锐这才满意地挑了挑眉,连声道过别,推车走了。

      等到大门被关上,胡继尘拎起留下准备做饭、特地没有倒进缸内的小半桶水跟在他母亲身后往里院走,糟的是没走两步路,他看着手里分外丑陋的桶,手指摩擦着那粗糙的木头边,总觉得随时会有木刺扎进自己的软肉里。那才下去不久的疙瘩又起来了,鬼迷心窍似的,他脱口便对母亲说:“姆妈,你不要总留柳生吃饭,他开小灶开惯了,咱们家的饭菜不一定合他胃口。”
      潘文云斜了他一眼,冷不丁地没看明白胡继尘在发哪门子神经,有些气恼地用手指戳他脑门:“年纪不大怎么心思这样多,望舒一个人在北平没亲没故的,张妈专门给他做饭照顾他和我留他吃饭有什么关系吗?咱们家的饭菜不是人吃的吗?你跟我说说怎么就不合他胃口了。”
      胡继尘下意识地辩解道:“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他毕竟是望族出来的小少爷,万一吃不惯还碍于面子勉强让他吃,这不是为难他、反而弄巧成拙吗?”
      “望舒不是那样的人,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潘文云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她干脆停下脚,盯住胡继尘冷声喝问:“平心而论,柳家确实是望族,可咱们家穷吗?就算是有时经济略显窘迫,我和你父亲又几时亏待过你们?缺那些钱需要花功夫上赶着扒住人家吗?”
      胡继尘自觉失言,抿了抿嘴,没有吱声。
      见他不吭声,潘文云更是生气,她用简直痛心疾首的语调极为严厉地数落:“我是不明白你大了以后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了,你这么多年的书反倒越读越回去了不成?现在要是让你再回校教书去,你都愧对为人师表这四个大字!”言罢她狠狠哼了一声,猛地夺过胡继尘手里的桶:“你这个样子,我倒是更加不用给你说亲事了,省得你祸害了别人家闺女,倒头来找上门损了你父亲和我的气节!”
      “哦?什么气节?”胡谦予刚巧写完稿,溜达着来院子里松快松快,听到了个句尾。他难得见到自家好脾气的妻子这样厉声发火,十分稀奇,便凑过来关心:“发生什么了,竟惹得你说这样重的话?”
      “快管管你的儿子吧!”潘文云见他这样悠闲,完全是迁怒地顶了他一句,然后道:“我这便做不是人吃的饭菜去,都不许跟来!”
      连累胡谦予先生在太太这碰了一鼻子灰,胡继尘更是难堪,他低头看着地面,心里乱糟糟的,虽然知道父亲绝不会因为这些事责骂自己,半响却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啦,别难受了。”胡谦予拍拍胡继尘的肩膀:“走,咱爷俩去杀几盘,你给我说道说道。”

      这时节,院子里的葡萄藤架葱郁得不行,葡萄饱满地散发着香甜,看着就舒爽。正好适合在暑气还未彻底下去的白日支上棋盘藤椅消遣一番。恰好家里两个多动的小的让她们准嫂嫂领去游艺园玩耍还没回来,到处都静悄悄的,不影响父子两个谈心。
      “这件事啊,是你母亲有些过于激动,一下给你扣了太高的帽子啦。”胡谦予落下一子,指了指胡继尘保不住的大龙:“心绪不静,冷不丁吃了这样大的亏,心里难受吗?”
      胡继尘端坐在小竹凳上,看着已呈苟延残喘之势的黑子,点了点头。
      胡谦予笑,抬手给胡继尘空了的茶杯里满上茶:“这就对啦,好胜虚荣本就是人之常情。望舒那孩子家境与我们家相比优厚得不止一点两点,你母亲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虽说把持家中财政开支大权,也与柴米油盐打交道,却难改骨子里的清高,不喜为蝇头小利讲价,亦不太关心那些门门道道。柳家不仅财大气粗,政界军界均有他们家人,我们这样单凭润笔教书谋生的人家放到他们旁边确实不够看。因为压力,你失衡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姆妈说的也确实不错。”胡继尘敛着眉目,惭愧地说:“柳生不是那样的人,我不该对他动这些小心思。”
      “问题不在那里,我都说了这是人之常情,难免的。要知道贪嗔痴怨这世间又有几人能逃?能逃的那是有大造化、大坎坷的,一部分还都遁离了红尘……这就说的远了,言归正传。”胡谦予敲敲棋盘:“今日是那个保温壶,明日可能又是别的东西,别说你,知道望舒那栋小楼里有冰箱时我也十分眼红。我又没指望你当圣人整日无欲无求,你这么自责做什么?”
      胡继尘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父亲:“……所以您的意思是?”
      胡谦予缓声道:“其实你前年刚让清华录取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说道这事了。你是工作过,经济独立过的人,如今再让你回到校园去依自己天赋深造,即使我和你母亲都乐意为你出这份钱,你心里肯定一直有一道坎迈不过去,底子发虚,在钱财用度上定会斤斤计较、忍不住左右攀比,既怕大失颜面,又不想给家中再添负担……”
      听到这里,胡继尘完全被戳破了一直以来心里那点难以言状又耻于说出口的情绪,觉得喉头一紧,呆傻地看着他的父亲。
      是了,这样种种尖酸又刻薄的心思,自是嫉妒才会勾起的。冷不丁地来上一遭,造就诸多红眼,口舌是非和那副难看的嘴脸,着实可憎,偏生自己还总不愿察觉。
      那种屈居人下的,近乎于失败者的自我辩解,实在是太苍白了。

      “……所以我的建议呢,是你在兼顾学业的时候自己赚些足够你吃穿用度的钱,你几门外文都不错,还留过洋,大可以去接些翻译的事情做,反正洋人的油水多——当然,你明白的,我指的不是司徒校长那样的——你也会与他们打交道。你待人接物向来周全稳妥,我是不担心你做事的。”
      觉得说的火候差不多了,趁着茶还温着,胡谦予端起自己的茶杯,深深嗅了口杯中醇淡的香气,慢慢地喝了下去。
      “您说的很对,我明日便去找老师要些活做。”胡继尘定定神,心服口服地看向他平时不太管事的父亲:“自己赚钱的时候,确实是要更有底气的。”
      胡谦予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促狭地笑起来接着说:“反正我看你学术造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胜过望舒了,倒不如先赚些钱,满足自己的物质生活,也好让我每月多腾些钱出来喝茶。”
      胡继尘顿时难以自制地抽了抽眼角。

      结果胡谦予还来劲了,长吁短叹起来:“想我聪明绝顶、一世英名,你母亲当年也是名列前茅的毕业生,怎么到你们四个没一个遗传到我和你母亲的才智呢?数理不过尔尔也就算了,文学造诣更是泯然众人矣。到头来竟然只有望舒一个能算作知己,他小小年纪与我旗鼓相当,大了必定有大作为啊,怎么说也能在学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他止住话头,冲胡继尘挥挥手:“去看看晚饭怎么样了,你母亲气应该消了,她哼你你便听着,记得一定要让她给望舒留一份凉拌粉皮下来。今早刚送来的现磨芝麻酱,味道极好,怎么也该让望舒尝尝。”
      胡继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爹怎么能偏心到这个地步。他震惊地走进厨房,吃了他母亲好几个眼刀,把话传达完以后母亲态度才缓和了不少,给他展示了一下早就给柳明锐独留出来的一份粉皮,许是因为担心调好味以后搁置久了反而会影响粉皮的口感,他母亲还专门用小碟等份单盛了芝麻酱、醋、盐、辣椒等调料在里面,胡继尘顿时更加不平衡了。
      他被撵出厨房后坐在台阶上反思了一会,认定他父亲说的还是不太准确的,他的心态不仅是底气问题,还事关他第一次被拿来与“别人家孩子”比较的不平。从小到大他一直能与大他半岁的哥哥争强好胜,不管文武从未有过败绩,在同龄人之中可以说是优异非常。因此他偶尔惹是生非一把,父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对他严苛。现在横空出现一个年少聪颖家教又好的柳明锐,对比之下,是个人都会对他种种行径产生不满,难免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事到如今胡继尘总算恍然为什么他大哥明明也很照顾柳明锐,却不太与柳明锐同时在父母眼前晃悠。
      搞了半天原来是根据多年经验早料到比较出偏见啊!
      胡继尘气急而笑:“柳生这小子倒是讨足了乖巧,再也不帮他抄被罚的课文应付国文老师了!”

      然而平心而论,胡谦予先生的提议也确实没错。所以这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胡继尘只气势汹汹地绕着院子转了圈,给几棵长得正好的石榴树和夹竹桃浇了浇水,那股心气便凉了下来,他擦干净手,进屋了。
      他的房间在里院内西厢,现在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去,几扇窗户大开着,室内便十分敞亮,大块的玻璃在金色的余晖里闪得耀眼。胡继尘在书桌前站定,拉开抽屉一通翻找后总算找到了当时留下来的几个领事馆头头脑脑的联系方式。他坐下来摊开信纸,准备写几封信。
      他读书早,从高中毕业也不过十五出头,后来因为不想读书,仗着自己念的又是教会学校、习得流利英文,便去学校教了一年书,被学校推举着考了试、去了英国学习考察,一来二去,竟积累了不少门道,找些事情做做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他估摸算了算现在的市价,觉得到手的薪酬虽然想要养活一大家子有些悬,不过照顾自己生计倒是绰绰有余。
      做下了这样的决定,他猛地浑身松快了下来,好似解决了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彻底松了口气,也有了几分底气,胡继尘靠住椅背细细反省起来时更是平静,那些无意间的心思被挑破后正如挤烂的水泡,不是很痛,反而惹得人想要再去撩拨,所以他也就愈发饶有耐性地揣测自己那些无意间冒出的酸话起来。
      他想:我真是嫉妒柳生、在他身边压力太大了吗?倒不见得,柳生年纪小小学识优异,我虽在这点上比不过他,待人接物却完胜他一筹,若我不带着他玩,他恐怕还得独自一个影子似的沿着窗框游走,不被同学们重视。
      可即使这么想、这么宽慰自己,心里却还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带着点无法形容的薄凉,一如晴天朗朗时,云在地上投下的阴影。于是胡继尘探口气,索性下了狠手去拷问自己。
      他又想:不过我确实是羡慕他的,嗨,谁还不想成为两边都吃得开的香饽饽、风光的备受老师们青眼呢?与他相处时我既像领着只走路颤巍巍的小羊羔,又像顶着嵌满了尖针的木板,装作不在意倒反而成了惊弓之鸟,十分不好。既然我是真喜欢他,想与他一道处着,果然还是该坦然些、与他把话说明了,按照柳生的性子,绝不会用什么怪异眼神看我——那些心思,终是敌不过心里那份喜爱和不舍,即使有时嘴里的安慰是违心的、是浸透了说不尽的酸意的,可想要他好的心情倒是真心实意的。
      ……只不过是想要在对方面前再硬气些,不要屈于他之下,成为一个堂堂正正、值得担当和依赖的大丈夫。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不甘又遗憾地摇摇头,胡继尘虽说心情仍不是很畅快,但心口那里凉得正如颐和园里的大湖,冰凉透底的,让黑石般黝黑的嫉妒稳稳地沉了底,再掀不起什么波澜,听见窗外嬉闹的声音时也有精神去添乱了。
      他高喝一声快步走出房门去,直奔外院。
      “继煜、继茹,来给哥哥说说,你们今天去游艺园看到什么好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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