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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恰同学少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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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自是没有什么的,城南的游艺园自从北京改为北平后便渐渐衰败下去,再没有之前那样热闹的光景。像这样难熬的时节,更是看不到什么新戏。不过今日胡继淼出门本就不是为了看戏,他求爷爷告奶奶地央求了他弟弟两日,特地将今日去买水的活轮换给了胡继尘,是给他的未婚妻方仁瑛小姐课业间难得空闲、赏光与他同游准备下的空当。只是胡继淼万万没想到,临出门前杀出了这两个小程咬金——他的亲妹妹们,一个八岁,另一个不过刚七岁!虽是女孩,但因为胡谦予先生宠着捧着,而潘文云女士虽对她们正事要求严格、这些玩闹相关的事却是不怎么管的,于是竟被养出了上房揭瓦狗都嫌的脾性,醒着的时候少有消停。
胡继淼自是不想带她们一起出门的,可偏偏架不住方仁瑛小姐喜欢妹妹,待她们两个亲的不得了。这两个小祸星嚷上两嗓子,再撒撒娇,简直比十个他都顶用。当着母亲和方小姐的面他什么话都不好说,而且任他再捶胸顿足也没用,何苦再自讨没趣,然而预想里好好的充满诗意的散步还是变成了苦大仇深的带孩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憋闷着的不快来。
胡继尘这样急急忙忙地追出去,正是抱了幸灾乐祸的心思去看热闹,还有什么戏比得上这样的乐子更有趣呢?
果不其然,他一眼就看到他大哥阴着半边脸,简直是强颜欢笑地把胡继煜和胡继茹从方仁瑛手里接过来,胡继尘大乐,笑得更是开怀。胡继淼还没来得及变脸色发下火,方仁瑛就笑眯眯地上前与胡继尘打招呼,于是他只好硬生生地把那口气咽下去,束手老老实实地站定,一步都不迈了,活像只还没动手便宣布落败的斗鸡,被困在一个隐形的圈里憋屈的转着眼,有些滑稽的可怜。
“明睿,近日学业如何?放假时的晨读可有落下?”
方仁瑛没有再管胡继淼那些她熟识的小脾气,细细地问起胡继尘。
她今天穿了身格外斯文素雅的旗袍,扎了两个整齐的麻花辫,很是夺人眼球,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隐隐的香脂味。胡继尘没少见到年轻的女孩们这样打扮,于是没有感到难安,稳稳地不动,任方仁瑛踱着lady们推崇的小步绕着他转了两圈。她要看,他便摊开手让她看,表情还十分的无所谓地答道:“姑且说得过去。”
看过一遍,方仁瑛轻轻啧了一声,数落他道:“近来又没少逃课跑出去玩吧?前些日子的拔旗赛我可看到你和望舒了,望舒年纪小,定力不足,你还是少带他出来玩,当心玩野了把功课落下,到时落得个毕不了业的下场。”
燕大和清华只隔了一条街,前门贴着后门的邻里关系,虽有比试之心,却仍称得上和睦。他们这些人丁稀少的理学院难兄难弟课业松快的时候自然会经常串门,玩闹之余,还能站在街边打量路过往来的靓丽女学生们。此次按照燕大惯例,轮到数学系和国文系有场一决雌雄的拔旗赛,因为国文系女生尤其多,男生能打的又没几个,这次数学系称雄本应是板上钉钉的事。兴许是老天看他们太猖狂,临到比赛前夕奈何几名有力战将因为大喝生水贪凉把自己放倒进了诊所,参赛队伍一下缺席了小半,负责的人焦头烂额,只好急急忙忙地来隔壁找外援。
不过此次倒是方仁瑛错怪了胡继尘,这真不是他又做坏榜样把柳明锐拐出来凑热闹,而是向来视国文系为眼中钉的柳明锐接到邀请后一口答应下来,上赶着要去出气。也不考虑自己瘦弱的小身板能不能经受住群架一般的大混战。他只好赶紧跟上,一块逃了课。
胡继尘没有多嘴解释,只是笑笑:“哎,怎么都不至于那样。再者反正是国文课,不管上不上都得陪柳生罚抄,那还不如少在沈老太太那里少惹人嫌。”
“你们呀……”方仁瑛摇了摇头,她性子认真,不是很能看得惯这两个人如此浪费时间,却也不爱多说教,索性就不说了、来做她答应下来的正事。她低下头从她小挎包里仔细地掏出几封平平展展收着的信,定神看了看,先把一封递给胡继尘,说道:“这封是给你的,若要回信,你自行去邮局寄出。”
胡继尘把信接过来,眼睛却瞟着她手里另外一把数量不少的信,应了一声,没有说话,老实地等着方仁瑛的下文。方仁瑛细细地把剩下的信点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什么,这才用干净的白棉手帕裹了递给胡继尘,叮嘱道:“这里的十封都是给望舒的,你仔细点交给他,不要弄脏了。如果望舒要回信,让他转交给我便是了。”
“怎么我们两个差得这样大!”胡继尘捏了捏那些厚度十分可观的信,不知道是不是有讲究的女学生在里面放了干花或者是别的小玩意,捏起来软绵绵的。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忍不住嚷道:“柳生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凡出门都是和我一起,我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招惹了如此多的桃花。”他翻了翻信,看到个别信封上的落款,更是气的要笑出来:“怎么还净是些比他大的桃花!”
方仁瑛捂住嘴轻笑了起来,透过指缝传出来的调子拖得老长:“你这吃的是哪门子的醋呀,大一些又怎么啦?望舒那么好看,见之不忘也是应该。”
“可以了!”
听到这里,一直站在旁边当摆设的胡继淼终于站不住了。他先是恶狠狠地瞪了他弟弟一眼,强硬地把两个小的柔得像没有骨头的手塞进他手里,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用半个手掌揽住了方仁瑛的肩膀。
紧接着,一大两小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大哥活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和风细雨地对他的未婚妻说:“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你已经亲自把信送到,我这就送你回家吧?折腾了一天,你也该累了。明日你不是还与你那些同学有约吗?”
方仁瑛笑了起来:“只是出去走走而已,哪有很累。近来我整日在图书馆,整个人都疲乏的不行,巴不得自己出出汗,松快松快呢。”
“那也不能是今日。”胡继淼轻轻推了推方仁瑛的肩膀,自然地牵住她,继续用下红雨似的温和口吻说:“正午顶着大太阳晒了太久,还是要提防暑气上头。等到你再过几日得了空,我们便去香山赏景,想必那时红叶满山烂漫,应该十分好看。”
方仁瑛抬头看着胡继淼,脸上笑意嫣然。她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使她不好意思的事情,闷声扭头便往门外走。因为没有挣开胡继淼的手,看起来不似害羞,而像是亟不可待地拖着他离开。
胡继淼与方仁瑛相识不过刚三年,订婚却已经十来年了,是当年两家父亲亲自定下的亲事。虽然早小便知道婚约的事,可方仁瑛来北平读书后,胡继淼才在她来自家拜访时在院子里见到了她第一面。说来也巧,尽管不是自由恋爱,两个人却一见如故,感情令人侧目的亲厚。与时下那些情侣没有两样,但凡闲暇,两人便携手出门游玩,没有与对方红过脸不说,还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相思架势。方仁瑛倒也还好,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胡继淼则惨了,时常因此被周围同事朋友打趣。而他毫不在意,仍然我行我素地待方仁瑛体贴,样样周到。说句题外话,所以尽管脾气不好,五官也着实凌厉,胡继淼在相识女眷中口碑十分之好。
这样一来,也难怪胡继淼被搅黄了今天的约会不大高兴,毕竟自从方仁瑛的休息日都被征收着去与她恩师做学问、考究旧纸堆后,巴不得成天腻在一起的两人足足有小半个月没独处过,好好说说话了。
然而尽管二人的好感情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可当着弟弟妹妹的面隐晦地亲昵,这还是他俩破天荒首次,也因此,在场的另外三个当事人冷不丁遭了这么一回迎头痛击,在原地怔愣老半天,仿若三只吓破了胆的鸡仔。
胡继尘到底年长他两个妹妹许多,对这种事抵抗力强上不少,最先回过味来。他眼尖,看到他的准大嫂面颊浮起一片好看而显眼的淡粉,甚至还有蔓延到耳根的架势。哪怕不知道两人曾经发生过什么,此时他也觉得分外不自在,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再低头看一眼那两个小的,一个头埋得低低的在看自己的鞋尖,脸颊红扑扑的。另一个满脸憧憬地看着正前后脚跨出门的两个人牵着手、亲密得连影子都要合成一个的光景,本能地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这两位,明明只是好好地对视了两眼……莫名其妙的,他竟然先不好意思了起来?他这是在不好意思个什么劲?
胡继尘感到些诧异,他不是没有见过恩爱情侣的人,只是他所见种种年轻男女相处场景,却少有眼前这种情况。仅仅只是两人眼神交汇,便惹得旁人先不好意思起来,使之望而却步,不去打扰他们的小世界。就他所知,似乎只有如自己父母亲般恩爱无比又不必分隔两地的濡沫夫妻间,才有这样的气氛。
和那些胆子只够课余时眼巴巴蹲在街边偷偷张望女学生们两眼的兄弟不同,胡继尘不是什么不知事的愣头青,他曾与年纪相仿的姑娘一起去喝茶看戏,就职时也曾跟着那些前辈听曲喝酒,那时他也就只比现在的柳明锐长上一岁而已。不过托胡谦予先生那副皮相的福,他和他大哥一样,眼窝深邃眉峰浓烈,五官深刻非常,两个人都冷着脸不吭声时甚至吓哭过他们调皮捣蛋的妹妹们。再加上身型高大,但凡收拾妥当,再换上身齐整老派的长衫,活脱脱是教科书式的gentlemen派头,倒也显不出他们有多小,就是想光明正大的出入风月场所,也没谁能看出些不对来。
当然两个人家教端正,没谁去这么干的,
说起来也是倒霉,胡继尘与异性相处怎么也有十五六次了,碰到的不是对方太过羞涩胆小难以把话题继续下去、十分无趣、相处仿佛强摁着他坐牢一般,就是太过热情、逢场作戏般嬉笑、让他实在疲于招架了点。久而久之,他不免对与女性相约敬谢不敏,挫败之余深深地发自内心地觉得,有这时间功夫倒不如和柳明锐单独出去,两个人哪怕什么乐子都不找,只是并肩坐着看看书,全程沉默着也不会觉得尴尬,偶尔交谈几句就很好。
是了,每每到这种关头,柳明锐的好就愈发让他念念不忘起来。
想到柳明锐,胡继尘心底便涌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雀跃来。等到那两人走出老远,站在院子里都听不见自行车叮咣叮咣的噪声了,胡继尘他定定神,手上用劲,把两个小的轻松地抱了起来,让她们中稍小的那个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另一个大点的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可是妹妹们对这个默认的座次安排十分不满,眼看着两人炸了毛,要为宝座的归属——也就是他脖子上的位置——在他身上厮打起来,胡继尘立刻伸手分别护好她们,随即疾跑起来。上下剧烈颠簸的感觉如同骑着匹奔驰的马,把两个小不点点得齐齐兴奋地尖叫,声音飞得老远,硬是惊醒了趴在院墙上睡觉的老黄猫。胡继尘边跑还边煽风点火地喊:“好了,那我们回去吃饭喽——飞高高!——”
胡继尘的头发太短抓不住,胡继煜索性直接抱住了她二哥的头,手臂沿着脑门绕了圈,叠声直喊:“飞高高!”
“还要骑海豚!!”胳膊上的胡继茹不甘示弱,呖呖的叫唤:“要去游泳骑海豚!”
“行啦,行行好,快让这两个小祖宗住嘴吧。”
一家之主头疼地从厨房探出身来,打断了两个小不点的话:“你们想不想吃西红柿呀?今天你们二哥刚买来的凉水,姆妈在缸里泡了好几个。”
听到父亲这样的话,两个小的当即抱住了当牛做马的二哥的脖子,异口同声地命令这匹‘老马’道:“要吃要吃!我们还想喝汽水!”
“想吃就行,好啦,明睿,快把她们两个带走,厨房这边热得厉害,你母亲本身就闷得心烦,再吵一吵更是不得了了。”胡谦予复又把袖子挽起来,冲胡继尘点点头:“我去讨嫌地帮帮你母亲,你就不必进来了,当务之急是让小祖宗们消停下来。”
胡继尘自然答应下来。
看着父亲信步钻回了热气腾腾的厨房,他驮着两个小的往外院的水缸走。
“你们还想喝汽水?不行,我钱不够,那个要指望晚上你柳生哥了。”一是闲来无事,二也是为了让妹妹们转移注意力安静下来,免得等会吃一顿母亲的排头,胡谦予眼睛眨了眨,逗她们两个:“刚才方小姐说的话你们听见了吗?柳哥哥好看吗?”
胡继茹用力点头,扯着嗓子抢答道:“柳哥哥最好看!笑起来更好看!看着舒服!”
“哦?”胡继尘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那我比起柳哥哥好不好看啊?说柳哥哥好看的可没有西红柿吃。”
胡继茹一下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把自己的话圆回来,等下好讨个西红柿吃。胡继煜这个时候刻意地清清喉咙,骄傲地看她的妹妹一眼,昂首拍起她亲哥的马屁:“哥哥才是最好看的!”
“说我好看的晚上可没有汽水喝。”胡继尘闲闲地补充道。
这下两个妹妹都傻眼了,在到底是吃西红柿还是在喝汽水中来回纠结,胡继尘看她们这样觉得好玩,索性把她们都放到地上去,让她们慢慢纠结——俩人的个头都还没水缸高,一点也不担心她们等会憋不住自己动手——然后自己先捞了个西红柿吃起来。
刚在水里冰过的新鲜西红柿,红得鲜艳欲滴,像是随时要把里面的汁水全部喷出来,胡继尘吸溜着汤汁吃得好不香甜,妹妹们愣愣地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们的二哥吃,终于扁扁嘴、一齐扑上来要咬他,他这才给两人一人拿了一个。
“放心吧,西红柿会有的,汽水也会有的,偷偷地吃,不要做声明白吗?没有第二个了,不然等到晚上你们不好好吃饭母亲又要责怪我,父亲可靠不住。”
胡继尘侧过身往厨房看了眼,头顶喷薄而出、将整片天空染得赤红的夕阳将雪白的炊烟镀上了金,安静下来的院落里依稀能听见父母亲说话的声音。他不怀好意地笑笑,打发妹妹们去院子里捉隔壁翻过来的猫玩,自己则捏着那叠叮嘱说要交给柳明锐的信,准备回房间挨个拆开来读上一读。
此种行径着实可耻,更不要说这都不知道是胡继尘多少次这么干了。
所有递送给柳明锐的这种书信但凡他能拦的,全拦下来了,拦不下来的,也尽可能地横插了一杠子。不过这次倒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出于一种他也说不清道不明、更不愿意深究的情绪。
这样似乎是不对的……但是他却不想改变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甘愿这么卑鄙地欺骗下去。
他理应庆幸,可是他笑不出来。
那片云还飘在空中,阴影也仍旧投印在地上,可那太阳不知何时已成了一轮圆月,用温柔又苍白的目光注视着脚下那点无处遁逃的深夜,带着点了然的怜悯。
可无论如何……目前他还不能听之任之。
胡继尘手上动作不停,缓慢地割开信封用胶水粘住的封口,像是拿着刀在剖开内脏细腻的肌理,熟练地留下漂亮并且几乎察觉不到的伤口。等会他还要再把信装回去粘好,将筛选过的其中一部分送到柳明锐手上,因此一定要细致小心。
柳明锐实在是被他家里保护的太好了,他原本年纪就小,这么被教大,虽然聪慧,可为人处世上硬生生地比与他同龄的人又小了些。当人与他不熟悉时还好说,熟悉了以后真是放心不下他。怕给人欺负,怕给人骗,怕他心软,也怕他白白付出自己的真心,到头来竹篮打水空余影。然而又不好直说出来,觉得他像现在这样就很好,更害怕因此教给他来自自身的偏执、遗憾和伤痛,以至于让他在未来走上会遭遇不幸的道路,所以只能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
“二哥,二哥。”
他回过头,看到自己最小的妹妹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们现在去找柳哥哥好不好?我还是想喝汽水。”
“还是再等等吧。”胡继尘明目张胆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低声对妹妹说道,如同在自言自语:“再等一会,反正也不着急,时间还有很多。”
“等到吃过晚饭柳生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