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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恰同学少年(一) ...

  •   今年的北平格外的热,就连梢头的知了也一反之前的耀武扬威,声声叫唤得活像是要咽气。热的过分了,城里的水就紧俏,然而越是热,能用的水便越少,加剧了紧俏。原本城内多的尽是苦水井,现在这样热一热,院子里、还有附近那几口井里的水终于也不能吃了,非但不能吃,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子好大的屎尿骚味,这下连洗涮都差强人意。
      胡继尘的父亲胡谦予先生,是个好好先生,平时一不吃水烟,二不进牌馆,偏就嗜好喝上那一口好花茶。好茶总奢望一口好水,所以每每拿了稿费,他便会偷偷留下部分来,指使胡继淼胡继尘两兄弟,去城中几口甜水井买上些甜水回来泡茶。他们的母亲虽也爱饮茶,但是却是江南人士,偏好绿茶,嫌弃北平水质不好,虽在糟蹋钱的此事上睁一眼闭一眼,偶尔碰个正着也还是会软糯糯地数落上几句。
      今年倒好,别说饮茶了,就连日常吃水都成了问题。原本是有水夫走街串巷的卖水的,现在天气热成这模样,人数猛地少了很多,剩下的那些还总会偷奸耍滑几下。母亲为此事埋怨了父亲好几次不早点花钱给家中修上管线,好一劳永逸的解决一大家子的用水问题。父亲自知理亏,蔫了好几天。但是问题没有解决,夫妻俩齐齐一筹莫展,最后从堆着杂物的后院翻找出几个大水桶来拴在自行车上,让胡继淼和胡继尘轮流去自来水站买些水回来用。天气热,日头又毒,多烤几次人难免受不住。胡继尘再出门的时候便多了个心眼,他算了算家中的用水速度,偷偷带上毛巾,还叫上了刚回家歇着的柳明锐,这下苦差事变成了避暑出游,两个人欢欢喜喜的结伴出了门,直奔颐和园。
      只是昆明湖水深不说,胡继尘也不会游泳,故而即使树荫下碧波荡漾得令人心醉,他还是没有猴急地直接跳下水,谨慎地寻了个浅又好上岸的位置,才招呼柳明锐去锁自行车。

      此时正值午后,热的吓死人,湖里凉爽的位置也泡了不少玩水嬉闹的人,多是和他们年纪相近的青年人,用脚趾头瞧都清楚十有八九有熟人。胡继尘闲起来招猫惹狗的坏毛病并不敢在水里发作,于是他便老老实实的寻了个角落躲着,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是他不撩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来撩他。善恶到头终有报,早晚现世报,于是往日作恶太多的胡继尘顺利成章地遭了报应。当他敏锐的察觉到不远处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在向他逼近,转身往岸上扑腾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胡继尘刚费死劲地扒住岸边、把上半身搭到岸上,便又被几个人坏笑着合力给弄进了水里,混乱中好悬没把裤子给他一块全扒下来。因为毫无防备,他几乎是仰躺着、用后背落水的姿势重新栽回水里的。这样的姿势即便对于初学游泳的人来说也是感到恐惧的,胡继尘入水的时候没有来得及闭气,冷不丁从口鼻里连着呛进去好几口。因为湖深踩不到底,半天还浮不起来,他扑腾了半天也没把自己稳住,反而离岸愈发的远,胡继尘又惊又怒的,险些一口气憋着没上来。
      在他终于要呼救时冷不丁有两条胳膊从胡继尘腋下穿过,颇具技巧地躲开了他四处乱挥、在湖面拼命砸水花的手,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他,像一棵浮木那样顶着他的背稳稳地浮了起来。
      “唉……你还真是不会游泳。”
      柳明锐换了个姿势,让胡继尘靠住他,他腾出手来用力地拍对方的背,让胡继尘咳出好几口水。等到胡继尘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能主动划水浮起来了,他才松开手。
      “我只离开了一小会去下岸上而已,尘哥你这……你让我怎么说你好。”柳明锐的表情定格在嘲笑和无奈的融融状态:“下水就沉底,浮都浮不起来,连个泡都不带冒的,比千斤坠还夸张。你怎么连狗刨都不会?可天津不是近海的地方吗?”
      “我又不是在天津长大的,还有为什么要会狗刨?只有狗才用狗刨游,我又不是狗。”
      胡继尘抹掉自己脸上的水,被柳明锐带着重新游回到了岸边。他甩了甩头发,爬上岸总算定下了神,腾出空来和柳明锐说话。只是因为才被人暗算,他口气难免微冲,多了份不满:“怎么去了那么久啊?不是说去挪个自行车吗?这么慢。”
      “抱歉啦。”柳明锐并不恼,仍是笑嘻嘻的,他单手划着水,一只手伸进水在自己腰间摸索:“我想着天太热,我们带的那两瓶子水估计不够喝,就去弄这个了。”
      胡继尘暗自嘀咕:“水不够喝?没怎么游我都要喝饱了,怎么会不够喝?又怎么可能会渴?”
      “看!”
      柳明锐总算解开了绑在自己腰上的网兜,从水里捧起一个个头十分可观的大西瓜来:“刚好碰到有瓜农推车路过,我就去买了个来!”
      “不错嘛!竟然还有西瓜!
      胡继尘喜出望外,连忙接过后又提着网兜把西瓜浸进了冰凉的湖水里。“先冰着,一会吃了解渴。”说完他觉得哪里不对劲,细细想来后立刻追问:“不过今天出门急,除去要买水的,你我身上带的钱都不那么够,最多回去以后在巷口买两瓶汽水喝喝,这西瓜你是怎么买到的?”
      柳明锐抿嘴直笑,并不作声。胡继尘看到他这样子还不明白,当即掐了下他颈后细软的皮肉,骂道:“你就可劲仗着自己皮相好,看着年纪小卖乖讨巧吧!多大的人了,羞不羞!况且要是让人撞见你又和农民商贩混在一起,又要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了。”
      “我才不怕他们说,现在仅问你吃是不吃!”柳明锐挣开胡继尘的手,回身扬起水泼他,嘴里上:“况且我才刚过了十六罢了,一些二十出头的人跟长嘴妇似的嚼舌根子,成天到晚搬弄些莫须有的是非,我倒是不知道该害臊的是谁。”
      “好好好,我总说不过你,你乐意就行。”胡继尘把手搭在眉际寻找那几个刚才整了他的人。那几个人早游远了,因为害怕胡继尘转过身来报复,特地呆在了湖水深的地方,离岸边老远,少说也有个一二百米。他一边在心中记小黑账,一边漫不经心地数落柳明锐:“只要不是偷的抢的,倒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下次再碰见有人提,打完记得要跑,也切记少逞英雄干些单挑的孤勇的事,记住了吗?”
      “哎呀,你们这些人就是刺儿得慌,被训的少,在我家这么闹是要挨戒尺跪祠堂的。”
      柳明锐虽然没有看到始末,可毕竟回来的及时,看清了肇事者的脸。他瞅着胡继尘一脸话里有话的样子,就明白回去难免又要目睹胡同约架。他想想觉得烦,忍不住回了句嘴,见胡继尘眉毛马上要竖起来了,当即哈哈一笑,随手从水里揪了根水草的长茎下来:“你在这坐着,看我去给你报仇。”

      清楚柳明锐水性好的惊人,胡继尘不动了,安稳坐在岸边泡脚。他看着柳明锐把草茎咬在嘴里,先是踩水划了几下,游出去一截。在那几个人警觉有人靠近前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下潜带出的波纹也立刻在湖水被微风带起的涟漪里消失了。
      胡继尘屏息等了一会,既没有见到那几个人受惊大叫,也没有看到柳明锐露出头来。他干瞪了一会水面,十分无趣,便把西瓜提起来端详。
      西瓜色泽绿得可爱,滚圆又饱满,拍起来声音嗵嗵的,带着熟透的甘甜韵律。刚在湖水里浸了一会,触手冰凉怡人,显然已是能下口了,可惜他们俩没一个人带刀。他正左顾右盼,看能不能找到一块带尖角的时,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挨上了他的脚踝。胡继尘第一反应是有蛇,吓得手上一抖,西瓜没拿稳便掉了。
      这下可好,不用发愁怎么切了,西瓜整整的碎了三瓣出来。两瓣滚落在岸上,一瓣被从水里浮出来的柳明锐接住了。
      柳明锐吐掉嘴里的草茎,捧着西瓜埋怨道:“尘哥,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我不过是碰了下你的脚。”
      “水里冷不丁有东西碰上来,谁会不怕!好点以为是蛇,坏点还当是水鬼来拖人替死了呢!”胡继尘眉毛倒竖,骂柳明锐:“说要帮我找场子,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你到底去做了什么!难不成是下湖抓鱼去了?”
      柳明锐脸上露出点狡黠,利索地爬上岸,动手拧了下头发里的水,得意地说:“我挨个松了他们的腰带,现在是没什么动静,一会等他们上来可就要闹大了。”他伸手指了指凉亭和长廊那边坐着的许多女学生。
      胡继尘看过去便明白了,恰巧女师高学校组织来这边玩。为了躲太阳,此时女学生们多半没有离开,而是在阴凉里安静地写生读书,组织合唱,兴头正浓。看情况怎么也得等到太阳落山才会散去,无论如何都会碰到那几人游完上岸公然露鸟耍流氓。
      “真缺德!”胡继尘义正言辞地指责。
      然后他和正擦头发的柳明锐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噗嗤笑出了声:“不过干的好!”
      胡继尘接着问:“他们有没有发现你?”
      柳明锐低头啃西瓜:“这水色这么深,他们又在打水仗,我还能让他们发现了?也太小看我了。”说罢他又带了点后知后觉的忧愁:“就是……会不会太过分了,万一惊到了女学生们怎么办?一个惊叫的话一片都会叫起来,到时候肯定会下意识地去抬头张望的。”
      “没事,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这个年纪怎么都该知人事了,看两眼不打紧,叫上一叫也就结束了,说不准还会成为日后的谈资。”胡继尘教导他:“这档子事,只要不出大岔子,不要像这般小女儿情态。做便做了,等着看笑话就是,思前想后顾虑那么多反倒不美气。”
      柳明锐摆摆手:“哪里,我是突然想起了我姐姐,她和她的女伴出游踏青,没有想到遇到了那档子腌臜事。她神勇无比,当场用杭州绸伞把那人一通暴打,罪魁祸首没进局子,倒是先去了医院。”说完他露出了心有余悸的悔意:“姐姐最烦这类殃及young lady们的事了,要是被她知道,我估计得关禁闭、罚抄家训一百遍都不止。”
      “那快点吃,吃完我们赶快走,不留下看热闹就没有什么把柄。”
      胡继尘说着,把自己手里的两瓣西瓜都递到柳明锐脸前,让他把甜得沁人的西瓜尖咬了,才大口地吃起来。于是俩人埋头吭哧吭哧的啃西瓜,吃完西瓜皮就地掩埋,又用湖水洗了洗汤汁淋漓的手,穿好衣裤和鞋后没事人一样施施然离开了现场。

      因为两个人长的好,身上穿得又是精神齐整的白色盘口长衫,看着就是副斯文的学生样,引得女学生们频频侧目。柳明锐还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胡继尘干脆没事人一样路过,甚至还冲她们笑了笑。
      柳明锐暗地里戳他腰侧悄声说:“你不要对她们笑,这样一笑等下脸和衣着给她们记住了,到最后被找上门来怎么办。”
      “怕什么。”胡继尘无所谓地把柳明锐的手推了下去:“他们才不敢闹事,八成还明白不过来是怎么回事,如果碰上剩下两成知道了也不怕,他们只敢吃个哑巴亏。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他们,随便来啊,打得他们跪下喊爸爸。”
      柳明锐无言以对:“我跟你讲,你这个态度是要被人背后敲闷棍走夜路套麻袋的,以后路上离我远点,我好装作不认识你。”
      “哎呀呀,我好伤心。”胡继尘大笑着揽住了柳明锐的脖子:“可是柳生你真舍得吗?还有几个人能像我这样同你厮混?”
      “当然舍得,怎么舍不得?”柳明锐嘴上不依不饶,眉眼倒是已经讨饶了。
      他长在大院里,不太与同龄人交际。要去学堂读书的年纪刚巧又碰上他祖父去世,他父亲作为旁支的长房长子,恰巧出门在外,家里很是乌烟瘴气了一段时间,尽管他母亲管事是一把好手,仍然免不了心力交瘁,同时更放心不下他这个膝下最年幼的孩子。于是连请了好几位先生专程来家里给他开蒙,最后索性就这么一路学了下来
      当真是身处高墙里,长于深院间。
      于是到现在这个岁数柳明锐更是不知该如何与同龄人相处,更别提一齐玩耍了。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平易近人的玩伴,即使成日惹是生非有违他受到的教导,他也像个尾巴一样坠在胡继尘身后,不舍得离开。但凡他们家又任何一个教导柳明锐的长辈在场,定会忍不住叹气:“望舒的那根反骨,终究还是要竖起来。”然后估计会接着对柳明锐吹胡子瞪眼,好好管教他一番。
      只是孩子年纪没到,总归都有天性嘛,不闹腾点怎么能算是孩子。柳明锐特地央他母亲额外支了笔钱,买了辆“蓝牌”男车,捯饬得漂漂亮亮,还安上了骑得越快就越亮的磨电灯。闲暇时跟着胡继尘乱转,绕着四通八达的胡同悠闲地逛北平。
      胡继尘虽开始时和柳明锐有些他自己并未察觉的间隙,可相处久了又觉得柳明锐格外对自己胃口,便在叠加的喜爱和些微的愧疚下加倍地罩应他,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献宝一样分享给他 ,两个人的关系愈发融洽,像今天一样不知合起伙来坑过多少人,隐隐有成为整个物理系几十号人祸首的架势。

      “对了,我说。”
      等到两人推了车子准备离开,胡继尘才想起来另一码事。“你家不是有自来水吗?干什么要去买水?”
      柳明锐哦了一声答道:“张妈说天这么热她要做点冰消消暑,松快一下。自来水不好吃,味道大,所以她就让我去买点甜水,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
      闻言胡继尘推着车猛地定在了原地,复杂无比地看着柳明锐把手上挂着的那个瓷质的大保温杯,不仅盖子是赛璐璐的,上面还印着亮紫色兰花蝴蝶的图案,十分洋气。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此时再看看他自己,后座带车筐里全是笨重的木桶,亮得发黑的边缘里还缀着总是清洗不到的灰尘。他莫名地有些局促,似是要钻到地里去,然而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他只好用力吞了口唾沫,伸手弹了下把手上的铃铛。
      这莫名翻涌而出的羞耻心和……低声下气的,挫败。
      “怎么了?”感到胡继尘没有跟上来,柳明锐困惑地回头看他。单纯的笑脸背着毒辣的阳光,镶着好看的金边,还擦着温润的阴影。
      他无知无觉地问:“累了吗?不然你还是分我两个让我帮你拿吧,反正一会买了水你也拿不动的,早分晚分一个样的。”
      胡继尘紧追了两步,手在柳明锐后脑勺上不痛不痒地扇了一下:“没事,等到了再分给你,到时候别哭爹喊娘的嫌沉。”
      柳明锐答的痛快:“才不会呢,谁让你还少帮我抄了书。晚上等张妈做了冰,我再去找你,记得给我留个门。”
      胡继尘立刻笑了,刚才心头那点疙瘩也嗖得没了影,两个人顶着烈日的余威说说笑笑地骑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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