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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战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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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毁掉了很多人的生活,当然,也包括他的。老实说,胡继尘已经不太记得战争爆发前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他猜柳明锐应该也不记得他之前囫囵挥霍的那些闲适日子,还有他那一大家的日子是怎么样一派安然富足的光景了。现在可倒好,能全须全尾安稳的睡上一觉都是奢望。
今天是部队狼狈撤退后临时驻扎在江边的第一夜,尽管支起了帐子,荒郊野外的,也仍是四面漏风、蚊虫的嗡声不绝于耳,环境实在说不上好,负责军需的简直焦头烂额,只好先紧着伤员先安置,但是总算不用再玩命赶路,总归有个地避避风就是了。江边不比其他地方,夜深了以后,呼啸的鬼风能刮走人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暖意,要是站在风口没准会直接把人给掀进江里去。不过胡继尘也不大肯在少数几个没有安置伤员里的帐子久呆,每一个帐子都是,烧不透的火盆和挤在里面的老烟枪弄得里面乌烟瘴气的,更别提还有憋闷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愁云压顶,让人一刻都不想多待。胡继尘好不容易逮了个空跑出来透气,也就不在意那点冷了。他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借着旁边没有彻底熄灭的篝火的微光,把手里那张被揉得皱的满是褶子的电报慢慢地摊平。
经过烟熏火燎的一折腾,这张小纸头已脏得不太能看了。胡继尘左右端详了片刻,便从怀里掏出块手绢,把裹在中间已经硬得起了皮的馒头掰开,在馒头心还算柔软的地方抠下了一小块瓤。顶着寒风,他用衣摆内侧蹭干净了手,这才耐下性子把那一小块馒头馕掐成一个个洁白的小团,然后仔细地挨个用指头捻着它们,慢慢擦去了电报上面的污渍。等到字迹干净到基本不影响阅读后,他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轻出了口气,抬手掸了掸上面擦不掉的血迹,又仔细地盯着每一个字看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都印在脑子里。
直到确定上面真的不会开出朵花或者掉下一两块大洋,胡继尘这才重重地叹了声,把纸条又搓吧搓吧团成团,思来想去,到底没舍得扔,又装回了口袋。他看向漆黑汹涌的江面,手指哆嗦着给自己点上了一根手制的土烟。
实在是愁人。
这是他收到的最后一份与柳明锐有点关系的电讯。
自从六月份局势徒然紧张起来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柳明锐的信件,电报也没有。明明两个人相隔不过百余里。不知道到底是那个小没良心的太忙懒得多费口舌,还是信件全都不幸的积压在了断了的邮路里。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也不能再专程去趟扬州,把柳明锐拎出来兴师问罪。本来为了上海这边预谋的这场仗,周边各部无不枕戈待旦,结果他们是打得无比惨烈,虽说不至于屁滚尿流,还是狼狈的。各方还留着命的,也没工夫管丢没丢地了,全都奉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往边上跑。
这种情况,胡继尘才不相信那群开飞机的会继续蹲在窝里孵蛋,何况柳明锐所在的中队离上海也不是很远,就在扬州,飞起来半个小时怎么也到了,于情于理不可能不来支援这么一个大烂摊。
“那小没良心的运气向来比我好,我这么一幅刻薄的短命相都活下来了,没道理他刚出头就……呸呸呸!”胡继尘放下烟,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抽得自己眼冒金星。他粗声粗气地骂自己:“臭嘴!这说的都是什么丧气话!”
按道理说他本应该和那群帐子里的一起自顾不暇地忧愁,继续顶着他的军衔吃空饷,没有空暇发愁别的。然而既然他活下来了,也就不能阻止他在这种焦头烂额的局面里多抽那么一点心思来担心柳明锐。真真打起来,枪炮无眼,哪个管你是不是个横空出世的天才,一律痛快招呼,只怕是天王老子来也没用。飞机那么大的目标,简直是个太过显眼的活靶子,更不要提柳明锐曾经在来信的时候抱怨,说上面采购军备的人胡乱省钱,买来的新的轰炸机稍微装点弹就要往下栽,好不容易飞起来也根本飞不高。
简直是有计划有组织上赶着给人家送战功,他怎么能不愁。
“柳明锐你这小王八蛋,敢让我逮到这顿打怎么说也不能轻易饶了。”胡继尘抽完烟,稍微拾掇了一下心情,快步往回走。“都是平常惯得你,死犟,没眼色,不听话,早让你来陆军不听。上面还说什么空军三四大队都调来淞沪支援了,没多见到几根飞机毛,见到的都是调来的一群愣子!飞行员那么金贵的东西,飞机那么金贵的东西,一个两个的就去和人硬怼,真是……真是……”
他觉得眼睛有点酸,话到底没说下去。但是心底的那点希翼却几乎是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大吼:死谁都别死他!死谁都不能死他!宁可投降呢!不能死!绝对不要死!
可是这事又不归他管,柳明锐也听不见,听见了估计也不会理。不仅如此,但凡说点什么对方认定了还不乐意听的,唠叨个两遍就摆一张棺材脸,说东偏往西,喊南偏走北,这可找谁说理去。
“敢死我前面!下辈子让他给我当牛做马!”
胡继尘越想越生气,愤恨地扔了烟蒂,“不听话就上鞭子可劲抽!”
“老胡啊,谁怎么你了?惹得你要抽人?哎呀哎呀,这可不好,容易上火,嘴上燎大泡。”
胡继尘气急之下嗓门太大,被掀帘子正往外走的沈凌云听了个正着,沈凌云立刻火上浇油瞎添乱,只是他原本普通话就带着软绵的口音,胡福不分,在浙江待久了连呢了都含糊了起来,这下一开口,调侃别人的话倒变得可乐了起来。胡继尘一边气一边忍不住被他逗得笑,伸手扇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就知道笑我,好像你不着急似的。”
“除了咱们两个外,他们三个不是都联系不上嘛,咱们顾头不顾腚的,干着急也没用。”沈凌云笑笑,好脾气地顺了顺他已经长了不少的头发:“不过你倒是回来的挺快啊,正好,别进去了,陪我在外面待会。”
“干吗不进去?”胡继尘掀开帘子往里面瞄了眼,顺嘴道:“蹲门口喝风吗?”
沈凌云说:“里面正嚎丧呢,你乐意你就进去吧。”
胡继尘叹了口气,心照不宣的把帐子放下来,接过沈凌云扔给他的烟,又划了根火柴用手护着分别给他们两个人都把烟点上。“哪来的洋烟?”他问。
沈凌云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要把烟全吸到肺里去,烟头的火光顿时亮得刺眼,金红金红的。
“少问两句,就说你抽不抽吧,再过一阵子估计连火柴都够呛,还不抓紧浪。”他含含糊糊地说完,胡继尘也就不再吭声了。两个人背着风,前后走到距离营地有一截距离的荒滩上,正脸迎着浪声滔天的长江,沉默许久。
差不多一支烟抽完的时间,沈凌云伸手用力捋了下自己的鼻子,哑着嗓子问:“家里……联系上了吗?”
胡继尘摇摇头,他把烟头扔到地上,抬脚碾灭。
沈凌云哦了一声,继续说:“也对,无线电也才刚通,没道理联系上家里。不过我看你倒不用特别担心,北平到现在还算是安全的,最多有点乱……”
“不想说话就闭嘴,没谁逼着你安慰人。”胡继尘不客气地截住了沈凌云的喋喋不休。
沈凌云立刻闭嘴了,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他那边烟头的火光也熄灭了。一片漆黑中,两个大男人傻愣愣的杵在江边站着,也不说话,就只是望着远处不知道在哪的江的尽头,背影在大片坦然迎风而躺的芦苇杂草中特别显眼。
沈凌云吸鼻子的声音在只有水声的寂静里同样变得特别突兀起来,虽然说到底鼻水也是水,但到底是两种水,频率也不太一样。
沈凌云虽然家里祖上都是福建人,但是久居上海,眼下这种局势胡继尘知道沈凌云虽然面上不显,还勉强笑的出来,心里苦得大概跟塞了把黄莲似的。胡继尘拍了拍他的后背,半响淡淡地说了句:“想哭就哭吧。”
“上海……上海已经沦陷了。”沈凌云到底没忍住,抽抽了两声像是要断气,然后接着变本加厉的抽鼻涕。
得亏现在天黑,不然看着他满脸的鼻涕眼泪,得多煞风景啊。胡继尘心里暗暗想着,顺手从旁边的草茎上秃噜了片巴掌大的叶子,草草擦过灰后递给对方。“没有手绢,衣服不知道还要穿多久,别用衣服擦。”
沈凌云接过去,随即传来两声响亮的擤鼻涕的声音。他咽咽口水,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着说:“我那么,那么一大家子都在城里呢,都是我不好,没有劝他们早点走,图那一时安稳,现在可好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不是你的问题,沈廉山。你刚不是也说了吗,咱们顾头不顾腚的,干着急也没用。”说到这事,胡继尘的心情也明快不起来,他声音闷沉地劝慰:“说是撤退,你也看到了,几乎和溃逃没什么两样。我估计短时间难以收拾的了。说是早点动身走为妙,可家里那么多人,还有不少细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又能逃多久呢?”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古人真是诚不欺我。”沉默许久,沈凌云终于叹道:“你还记得桂永清少将吗?负责我们那期指导的少将,还组了个总队?”
胡继尘应了声,没再多话,他直觉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说是全折在上海,一下子全没了。”沈凌云拍了拍衣服下摆,招呼胡继尘往回走:“我也是明白过来了,总之咱们先沿着长江往西撤吧,总归回到自己地盘上能修整两天,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少操心别人,操心也没用。多活一天是一天。”
“别说丧气话,你我这会都提不起精神来,我们不要再提这些事了,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胡继尘说:“不过有一点倒没错——必须得活着,总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还留存着那么多的遗憾。不论是谁,肯定会再重逢的。”
迎着营地里的火光,胡继尘总算露出了个笑容,个中滋味一如那张他舍不得扔的蝇头电报。
“我可还等着和明锐同道回北平,荣归故里的那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