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三九胃泰不含糖

4、第四章

　　04.
　　陆续吃了一肚子闷气回到陆公馆，板着张俊脸进了客厅就看见母亲和妹妹正指挥着下人撤了茶点准备打两圈麻将，连绕去后门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逮着坐上了牌桌。
　　“……三条。”他靠着椅背懒洋洋的丢出一张牌，一整天都没抽上根烟让他更添了三分烦躁。
　　“唉说了让你当牌架子，你也别这么自暴自弃嘛。”下家是他的损友兼未来妹夫章恺枫，笑嘻嘻的捏着方才陆续打出的那张牌，说了句承让。
　　陆续直了身子去看，雪白的牙面上哪里是三条，分明是个五筒。
　　“去哪回来了，跟丢了魂似的？”陆夫人是苏州人，一口吴侬软语把埋怨也说得柔肠百转。
　　“肯定是去满福楼看那位九先生了吧？”陆南亭摸到张东风，嫌弃的丢了出去，接着漏陆续的底：“阿哥每次去完都这样。”
　　“不是说今个儿被人包了场？”章恺枫是做商行生意的，午间去巡店时便听着来往的客商说着齐家如何财大气粗。
　　“齐家三爷人还没到，礼就端去了班主面前，三大箱金子呢。”见陆续好一会儿没有反应，章恺枫自桌下踹了踹他的小腿，陆续才反应过来，也不看摸了什么牌就往外头打。
　　“听说那个三爷当年也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物呢，若非他去了东瀛活动，如今这盛都城未必是此番格局。”陆南亭常同小姐党们去打马球，不时能听见有怀春少女做着当上齐家少奶奶的美梦，只可惜齐晟走后齐家低调了下去，也极少在台面上走动，他本人更是五年都没回过盛都。
　　“可惜人是个痴情种，为了不触景生情，连家都不回了。”章恺枫略带醋意的瞥了陆南亭一眼，推了推陆续的手肘示意他赶紧说几句齐晟的坏话，打破一下未婚妻那粉红色的幻想。
　　“他真的为了那张家小姐离开盛都呀？”陆南亭白了未婚夫一眼，兴致勃勃的想跟母亲讨要些谈资。
　　“阿亭你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还这么不懂规矩。”陆夫人年近五十，往时对膝下这一双儿女疼爱得很。陆南亭见母亲这样说，吐了吐舌头，给母亲送了张正等着听牌的幺鸡。
　　“祸从口出，别人的家事就不要去多生口舌是非了。”陆氏家大业大，夫人一个人撑持整个陆家直至陆续回国，恩威并施这招不用三成力便让几个小辈服服帖帖的连连说是。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叫了一声糊。
　　“你们要想知道，听着当个故事也未尝不可。”陆夫人指挥着小辈们洗牌，接过一旁婢女们递来的烟枪。
　　“也是五六年前的事儿吧，就在如今的满福楼上，曾经有一座不小的园子，属城北张家所有。”上八门能有几个张家，章恺枫一听她这样说，便知道是占据半个盛都金银生意的那位张老夫人，老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正是齐翰当年的未婚妻，张芃芃。
　　“张家大小姐同齐家三少是自小定的娃娃亲，那座蓉园也是两人一起读书习字的地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倒也让盛都各家有孩子的艳羡得不行。可惜啊……”陆夫人叹了口气，又抿了口茶水润嗓。
　　“就在齐家送了聘礼的第二天，张家小姐连同那蓉园一起被一把大火烧得灰飞烟灭香消玉殒了。张家声称是有人故意纵火，可查了三个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黯然接受，等小姐的白事一完，齐家三少也坐船去了东瀛。”
　　陆夫人说的故事让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以章恺枫知道的最多，相互一对比其实她也没说上什么重要的讯息。
　　“……就这样？”陆南亭最沉不住气，第一个问了出来。
　　“小妹。”陆续皱了皱眉，自家这个妹妹没大没小惯了，在家里这样没事，可毕竟就要嫁人了，对上姑嫂可怎么办。
　　“你们呀……”陆夫人半是宠溺半是斥责的点了点陆南亭的额头，挥了挥手示意身边伺候的婢女都下去。
　　“其实当年同那两人一起长大的，还有有位齐家的小少爷。”陆夫人看着他们迷茫的表情，笑了笑，又道：“你们当然不知道，那个小少爷是齐大夫人的心肝，只可惜出生时受了风寒身子骨一直不好，便借住在蓉园里靠张家的医生调理。谁知道后来小少爷也喜欢上了张小姐，暗中同兄长较劲。那日蓉园大火，张齐两家忙着灭火，等收拾好才小少爷不见了。还是齐家三少第一个进了蓉园，在弟弟的房间里发现了……”言及此处陆夫人只叹了口气，百无聊赖的拿起颗九筒在手里摩挲。
　　“那小少爷我是见过一次的，长得眉清目秀很是好看。小少爷故去后大夫人曾经数次昏厥，齐家担心齐大夫人念子心切触景生情，便换掉了家里所有的仆从。凡是有多嘴嚼舌的，齐家就断了他的后路，久而久之就没人再记得这些事情了。那时大火，你们也不在盛都，如今留下的不过是附庸的只言片语罢了。”
　　陆夫人说完便推说自己乏了，要回房间去休息。三缺一的牌局自然没法再打，三人送了陆夫人回别苑，一路上沉默不语。章恺枫对好友脸上欲言又止恍恍惚惚的神色充满了兴趣，头一次见到时还是陆续在满福楼对齐九一见钟情之时。
　　“阿续，魂儿丢哪去了？难不成也跟张小姐一起香消玉殒了？”章恺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他打趣，然后就收到了好友毫不客气的一个肘击，咬了咬牙说自己忘了同母亲讲些事情，让章恺枫带着陆南亭先走，自己又回了别苑。
　　“……古古怪怪，早叫他别去养什么戏子了。”陆南亭偷着去过两次满福楼，对齐九的长相印象颇为深刻，当然大部分是出自于对那张脸的嫉妒。
　　“嘿嘿，知道还是我好了吧，一心只养着你~”章恺枫笑嘻嘻的搂着未婚妻，陆南亭又喜又羞，抬起脚想踩他却还不舍得，故意落在了鞋边上，甩了章恺枫的手钻进了别苑外的石林之中。

　　那头齐晟同齐九出了满福楼，一辆崭新的福特气势汹汹的停在了大门口。司机见了家主出来便想来替他开门，齐晟却径直走了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微弓着身子同齐九做了个请的手势。
　　齐九瞥了一眼司机目瞪口呆的神色，搂紧了身上的羊绒小袄，面无表情的享受着齐家三爷的恩宠。齐晟皱了皱眉，司机赶紧反应过来，接过家主的车门把人送了进去，忙不迭地的去前头开车。
　　齐家出门早就清了场子，新车子老司机，开的是四平八稳。齐九坐在车里不说话也不问齐晟要带他去哪里吃饭，只是下意识的搓了搓手，摩挲着手腕上的南红手钏。
　　“冷？”
　　“……无碍。”齐九愣了愣神才意识到是齐晟在同自己说话，嘴角抿了个疏离的笑意，放下了自己的手。齐九喜白，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是白色的，手也是玉似的白，唯独手腕上那串成色极好的珠子跳脱着火一般的红。
　　齐晟侧着身子看他，仿佛面前这个清心无欲的青年并非方才在戏台上，借着别人同他调情的艳鬼。卸了妆的齐九露出精致的五官，没有了那些红的绿的，反而更添了一番风情，像株半开的水仙，又像朵沾了露水的梨花。
　　齐九长得很好，三庭五眼，秋瞳剪水，嘴唇薄而长，带着七分的俏丽和三分的薄情。仔细看来不像个男子，反倒像个姑娘。
　　阴阳家有云，男生女相，面带桃花。他齐九即便不是个锦衣玉食腰缠万贯的翩翩俗世佳公子，也属万千春闺梦里人的一位。
　　只是，那春闺多是像他这样的男人罢。

　　福特车七拐八拐的过了几座桥，停在了一座青瓦白墙的校园前，狭小的巷子里伸出一棵开得正盛的红梅，纷扬的花儿落了一地。
　　齐晟先下了车给齐九开门，那青年看着合上的车门忍不住笑了起来，檀口数次开合给齐晟抛了个问题。
　　“……得三爷这般照拂，不知道齐九是第几个？”
　　“……你自然是独一个。”齐晟眼中精光一闪，手就搂上了齐九盈盈可握的纤腰，贴着他被冻得有些微红的耳廓说话，温热的气息尽速洒在齐九修长的颈子上。那青年微微一动，齐晟扣着他腰的手便更紧了。
　　“路上有雪，可别滑着了。”齐家三爷一把醇润的嗓子，如今他更是添了三分真心，听得人都有些微醺。
　　齐九看了一眼这传说中叱咤盛都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身子也不再挣扎，由着齐晟带他进了园子。
　　外头朴素大方，内里却别有洞天，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数九寒冬里竟然还有潺潺流水落英缤纷，两人过了石桥才算是真正进了院子。
　　“……原来是钟鸣鼎食，三爷好排场。”齐九一抬头便看见了匾额上气势滂沱的四个大字，不免得又重新打量了一番齐晟。这钟鸣鼎食里的厨子是原先皇宫中的御厨，据传这位钟姓御厨在宫中侍奉年满十载后循例而出，可万岁爷舍不得便御笔一挥圈了一座皇城根下的院子给他，还不时微服出宫只为饱口腹之欲，里头的菜品，都是真真的御膳。
　　“怕你不喜欢罢了。”齐晟没有回应对方话里的三分讽刺，熟门熟路的带着齐九进了间暖阁，里头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下午在满福楼见过的秋哥儿，另一个则是个一身贵气的男子，鼻尖上还挂着副小巧的墨晶眼镜，正对着齐九笑。

　　陆南亭直到晚饭时刻才见着陆续，一边招呼着兄长入座，一边指挥章恺枫给小红炉添炭火。陆续应了一声，接过厨子端来的羊肉小心的放上火。
　　“……交代什么这么久，别是你要真把那九老板领进家门吧？”章恺枫说了声要去厨房亲自下厨，拉着陆续也出了花厅。
　　陆续不答话，摇了摇头沉默的跟着他进了厨房。他其实只在陆夫人的别苑里待了不到一刻钟，问了一个问题，剩下的时间他都在自己屋子里发呆。
　　他问母亲那齐家小少爷的名字。

　　——齐翰，行九。

　　……齐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