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三九胃泰不含糖

3、第三章

　　03.

　　他陆大少是天生的乐天派，又对齐九情根深种，台下人儿不用看他，光是出声唱两句词就勾去了他的魂。
　　下头的戏演到了第三折，天帝回了天宫日日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看着天后几乎要把艳鬼的名字叫出来。可他那薄情的心肝儿却翘着腿坐在桃花树下哼着歌，长嘴的酒壶高高举起，淋漓倾泻的琼浆玉液一半入了他嘴里，一半则从唇边汨汨滑向深邃的锁骨和幽远的胸口。
　　天帝恍然醒来见艳鬼如此风情，忍不住将佳人拥进怀里，可还没碰到艳鬼的衣角，天后便气势汹汹的杀了出来，始作俑者却依旧噙着一丝嘲讽又怜悯的笑看着这所谓的“有情人”拉拉扯扯哭哭啼啼。
　　天帝发了怒，召来风雨雷电径直往天后袭去，骇得那女子又惊又怒，连道千年夫妻怎么不如那点温香暖玉，拔下金钗作势要打。词牌由缓转急，你来我往化作声声金戈。最终还是天帝略胜一筹打得天后连连败退哭得梨花带雨黯然离去，天帝回神寻那艳鬼，却发现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了此处便要到了故事结尾，小小艳鬼竟跳脱了三界六道，天帝遍寻不得留恋人间，法力日渐稀微，最后与人间武夫并无两样，衣衫褴褛满身酒气佝偻在墙角之下，朦胧间似乎又听到艳鬼脚踝上泠泠的金铃儿在响，伸出一双早已干枯的手，猛地一抓却只得冷酷虚空，摔倒在地只激起一捧灰尘，再无声响。
　　不过因着今天齐家包场，算上陆续也就五六个人，看此类结局也不知道该不该鼓掌，反倒余下满场尴尬的沉默。
　　陆续知道齐九是不在乎这些虚礼的，方才没了他的戏恐怕早就回了暖阁卸妆，也顾不上那边如狼似虎的齐家三少，匆匆的出了门下楼，去暖阁门口候着。
　　齐九习惯下了戏去护国寺旁的小胡同里吃上一碗蟹黄小馄饨，陆续便常做这个车夫伺候那位心比天高的九老板，偶尔得他一句谢，就高兴得不得了。

　　“吱呀——”陆续身后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打开，方才还风情万种的艳鬼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手腕盘着一串南红钏子，衬着那雪似的肌肤越发晶莹，墨色长发随意绾了个小髻用根朱红的木簪子别了，干净得如初绽的水仙。陆续自问见过不少明艳或娇媚的女子，他妹妹陆南亭本身就是上八门有名的美人，可齐九身为一个男人，却有着一种超越性别的美丽，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恍然。
　　“九老板。”陆续回了神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迎上去，不卑不亢端着一个好朋友的态度。他知道齐九并不喜欢那些奉迎之声，陆续也不愿意失了自己的身份，一来二去反倒和齐九成了君子之交。
　　“陆少爷。”齐九颔首便算是打了招呼，这薄凉自矜的仪态若是放在别人脸上恐怕早就被当做是不识好歹，可落在齐九身上却自成一股风情，仿佛他本该就是这样骄傲的人。
　　陆续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并不算大的回廊里一下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齐九、班主，自然还有齐晟。
　　“……咳咳……”齐九不说话，齐晟不说话，陆续也不说话，只剩班主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尴尬的咳了两声。
　　“有事？”倒是齐九先开了口，抬了眼睛看向齐晟，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先生唱得很好，不知师承何处？”陆续头一次近距离的听齐晟说话，是醇酒一般的低沉。
　　“天生天养，上不得台面，污了三爷的耳朵。”他脸上笑意更深，陆续头一次见齐九这样对待其他人，不自觉的有些吃起味来，又不想表露在心上人面前，只好板着脸继续装成个看客。
　　齐晟皱了皱眉却没出声，眼看又要陷入沉默之中，陆续刚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便看到齐家管家匆匆赶来，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有些低，只能听见昭贝勒之类的词句。
　　“先生下了戏可有安排，不如一起吃顿便饭？”齐晟说着是问句，气势却明摆着不容拒绝，陆续忽然就希望这次齐九也能同往常一样驳他个狠话。
　　“三爷做东？”
　　“自然。”
　　“……好啊。”齐九搓了搓手腕上的南红，微微偏着头朝齐晟笑。那人似是也并未想过齐九会答应得如此干脆，齐九捕捉到那一丝的不自在，脸上也隐隐带上了挑衅的意味。
　　“……三爷，九先生请。”还是管家先反应了过来，赔着笑把人引了出去，班主落后几步赶紧跟上，都走了一半才想起陆续，停下身朝他作了好几个揖。陆续看着那娉婷身影逐渐远去，口里像含了黄莲一般，没了计较的心，挥了挥手示意班主不用抱歉，黑着一张脸便快步出了满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