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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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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桐讪讪一笑:“刚从边疆回来实在是不太习惯,睡不着就到处走走,谁想就走到小妹这来了。又那么巧听到你诵经的声音,便好奇就爬了上来。我真不是故意的,妹妹大人有大量就不跟我一般计较了吧!”
霜衣自然不会不依不饶,只是好笑他一直扒在窗外还真是挺难为的。叫他早些回去休息,这厮却反倒抓起她一跃下楼。
落地站稳霜衣心有余悸,抬头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人:“兄长是来整我的吗?吓我还不够,还要玩命吗?”
云泽桐忙赔不是,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都睡不着不如一起到院子里聊聊天。说来很奇怪,云泽桐这人让人很难去防备,跟他聊天没有什么可顾及。他喜欢说,她就安静的听,遇上有意思的偶尔也会细细问上几句。
他八岁起便跟随在武威将军身边,一去边疆就是数年,比起相府他记忆最多的还是边疆。他说南疆边境以南有个南朝国,在大雍与南朝之间的分界线,是一弯荡月湖。那湖水常年清澈见底,月亮倒影在水里特别的明净。那水边长满了芦苇,到了芦花飘雪的季节,风吹皱湖水吹动芦花,那月亮就像在水上飘荡,实在是美不胜收。
霜衣十分艳羡,她听着也入了神。驰骋在茫茫边疆草原,自由自在怎叫人不羡慕?
云泽桐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以后若是能有机会,我带你去看荡月湖可好?”
霜衣满心欢喜,她不知道这个‘以后’是否会真的来临,但此刻她还是抱有期许的。人吧,总不能因为暂时的阴霾,就放弃了对阳光的期许。
翌日,霜衣有些睡过头了。
青青晃了她许久她才悠悠请过来:“什么时辰了?”
青青无奈地摇摇头:“早饭小姐是来不及吃了,现在立马梳妆打扮赶去荣安堂迎接你的女先生。”
青青摆出了几套衣裳,实在拿捏不住便问霜衣:“小姐,穿这套大红色的可好?喜庆又隆重!”霜衣摇摇头,这红色实在是太过扎眼了。起身看了看,最后选了一席水绿色的纱裙,群尾与袖口都绣着一株兰花。
在妆匣子里又挑了两只花样简单素净的珠花,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新,素净又不失庄重,还真是颇有空谷幽兰的气质。青青也不由赞叹道:“小姐这般模样,可真是惹人怜惜。不似大小姐那般牡丹雍容,也不似二小姐那般花枝招展,如此独竖清风,不俗!”
霜衣笑了笑,这丫头的口才也是越发精进了。她没想过要如何独行特立,只不过是不想太过扎人,她只想做个被遗忘的人。
荣安堂,李妈妈笑盈盈喊道:“呀,六小姐来了!老夫人您看,这可不就是人说的,人靠衣装马靠鞍。六小姐今日的打扮,可真是让人赏心悦目。我刚才在门口远远开着,差点就以为是天上哪位仙女下凡了呢!”
老夫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十分满意,真是羞红了霜衣的脸。本想不扎眼,不想却成了另一种‘扎眼’。幸好今日那几个姐姐都去学堂了,不然得老夫人如此夸奖,她又得多添麻烦了。
“老夫人,女先生到了。”
“快请快请!霜衣,待会可要恭恭敬敬的,定不能得罪了女先生。”老夫人怕她不懂事又交待了一番。
门帘掀开,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款款而来。霜衣觉得,这是她见过最美的身影,美得十分动人。等她走进,霜衣更觉得这女子非凡。一席绛紫袄裙,不施脂粉,一支玉簪束发,简单而婉约。抬眸一笑,气质宛如天成。
“见过老夫人,老夫人贵体安好?”声音入水,沁人心脾。不急不缓,不卑不吭,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
老夫人让人看了茶,李妈妈示意霜衣一眼。她缓步走到女先生跟前跪下:“霜衣见过先生。”行过拜师礼,女先生扶她起来不由也打量起她来。
这素净的打扮还真是像年轻时的自己,女先生点点头对老夫人赞道:“都说相府的水养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素净不失庄重,简单不失优雅。你叫霜衣?这名字何解?”
霜衣神情微滞,脱口道:“我娘……”惊觉不对,立马改口,“我自幼多病养在庄子,此番接回府,我爹说,希望我云霜归来不沾衣。”
女先生点点头,天下父母心,大抵是如此愿望。
“霜衣,我与你父亲向量过了,你的学业落后姐妹们太多,如此我们便留先生住在府里方便教授于你。虽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知书达理的女子才是名门闺秀,以后先生就与你同住在霜雪小筑,你可要好生照顾先生的起居。”
听青青说这女先生生性孤僻,喜好清静,这次竟然愿意住在相府可真是出人意料。
辞别老夫人,霜衣一直慢女先生半步跟在身侧。她忽然停下来,笑问:“我可是严师,你怕不怕?”
霜衣愣了愣,笑答:“严师出高徒,霜衣不怕。”她笑而不语,霜衣不解她为何要如此一问。
一路沉默至霜雪小筑,青青去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女先生安顿下来,霜衣在房里翻着一本《女则》。这冷月庵师太不仅教她念佛经,也教她四书五经,甚至还有音律医术。对她来说,师太是已经是最好的先生了。
“是不是觉得这些书很无趣?”房门没关,女先生忽然站在门口笑问,霜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女先生微微一笑,“若不是真心有趣的书,谁又会去重复翻开呢?”
女先生说话似乎总有些别有深意,霜衣不知如何回答便只好干笑几声。女先生拿起桌子边的书坐下,随手翻开漫不经心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这些书你大多都读过了,其中深意应该也都了解一二,我都不知道我还有生可教的。”
霜衣惊得站起身,结结巴巴道:“先……先生,我……”
其实她能来相府教书,完全是因为曾经欠了相爷一个人情。那日他找到自己,拜托自己教他幼儿读书,却又道他幼女其实四书五经都有读过。当时完全把她弄晕了,既然都读过又何必请她出面教授?
相爷说那孩子是个天赋极高的,也许她见了会喜欢。也许是好奇,反正为了还个人情,她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关键是相爷那就是一只老狐狸,知道她想寻一个可以继承她衣钵女子,就抛出这么一个诱人的线索。
只不过,相爷所说的天赋极高她可一点都还没看出来。
霜衣向来都是一慌张就容易手足无措,可她又总能在慌张里很快平静下来,此刻也不例外。
倒上一杯热茶,霜衣恭恭敬敬递给女先生:“理无专在,而学无止境也,然则问可少耶?先生,学海无涯,霜衣不过是读过几本书岂敢妄言无所可学矣?只要先生不嫌霜衣愚笨,霜衣必定刻苦用功,学之问之。”
霜衣十分诚恳,女先生却没有接过她的茶:“可我不喜欢愚笨的学生。”
这女先生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她说愚笨不过是谦虚,这下却成了掐着女先生手里的七寸,霜衣心跳加速瞬间就憋红了脸颊:“可勤能补拙不是吗?再者,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女先生沉默地看了她一会,终于扑哧一笑接过她的茶:“茶是好茶,可惜烹茶的手艺太差了些。”
霜衣此刻没有失望反而是生出了一丝高兴:“听闻先生不仅是书中红袖,还是女陆羽,霜衣不知能否在烹茶的技艺上得先生指点一二?”
饮茶不语,过了一会她才放下茶盏:“相爷请我来只是教书,烹茶可不是先生的教授范围。能跟我学烹茶的,只能是我的亲传弟子。”
先生与师父,这其中相差极大。她的意思很明显,霜衣即使年幼也听出来了。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徒儿拜见师父!”女先生摇摇头,站到一边去。要做她的弟子,不仅要诚意,也要看天赋。
霜衣被她的态度已经弄晕了,本以为她会直接收下她,没想到她却似乎另有打算。霜衣毕竟年幼,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纪,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礼仪了,直接了当问了她到底要如何才能手下她为徒。
女先生让她伸出手,掀开衣袖将她两只胳膊瞧个仔细,最后让青青守在院外不让其他人靠近。行为十分神秘,这让霜衣更加的按耐不住:“先生,这是为何?”
她没有多说,指了指琴案上的琴。
她这是要让霜衣抚琴,难怪她让青青守着。看来相爷已经把她所有的情况都告诉她了,那……关于她的真实身份呢?霜衣想得太远,摇摇头把这些问题暂时抛却。
琴声转起,一曲《阳春白雪》清新流畅,女先生的眉眼舒展开来。琴声落,女先生喃喃自语:“他最爱听我抚这首曲子了,可他走后,我却不敢再弹了。今日再闻此曲,心中回忆多于忧思。”
霜衣想,她口中的他,大抵应该就是她逝去的丈夫吧?
没想到自己一曲应景的《阳春白雪》倒是勾起了她的回忆,也不知是福是祸?霜衣有些忐忑地走到女先生跟前,女先生忽然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这一曲《阳春白雪》,否则我这一生恐怕都不会知道这首曲子里的欢乐多于忧思。”
听到这话,霜衣的悬着的心落了地。只是她到底收不收她为徒呢?霜衣的焦虑都写在脸上,女先生笑道:“相爷说你天赋极高,直到刚才我才相信了。霜衣,你可愿拜我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