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霜不沾衣》风澹月

3、初见

　　六小姐回来了。

　　荣安堂里刚才还在嬉闹的小姐们立马安静了下来。对于这个自小养在庄子的妹妹她们也挺好奇的，不过她们更好奇的是，父亲为何突然决定把她接回来。

　　霜衣低着头走路，刚进屋整个人都暖了起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即使低着头她却能感受到所有目光都投在她身上。有的是好奇，有的的冷眼，这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影响的。

　　霜衣跪下恭恭敬敬给老夫人磕了头，李妈妈把她扶起把她带到了老夫人身边。云霜这才看清楚老夫人的模样，也许是眼神不太好了，老夫人一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这倒是显得十分和蔼可亲。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十分爱怜地轻抚：“可怜的丫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年都有八岁了吧？”

　　霜衣点点头，老夫人又问了一些她在庄子上的生活情况，这些答案管家都已经交代过她了。不卑不吭地回答完后，老夫人十分满意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真是难得。虽然养在庄子，但这性子倒是十分沉稳大气。不卑不吭，这就该是我们相府的小姐模样。”

　　老夫人呷了一口茶，忽然又放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笑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秀珠啊，还不快带六小姐见过她长辈与众姐妹。”

　　秀珠，是李妈妈的名字。

　　坐在老夫人下首的便是国相夫人岳香阳，约莫四十出头。虽然上了年纪，但从沦落上看依旧可以看出当年的风貌。她是定国公府的嫡小姐，当初嫁给云大同实属下嫁，如今云大同当了国相也算是有定国公府的三分功劳。所以，国相夫人在这国相府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霜衣恭恭敬敬跪下，轻声唤了一声：“霜衣给母亲请安。”

　　云夫人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霜衣又一次给一旁的二夫人请安：“霜衣给婶母请安。”

　　这位二夫人其实出身小门小户，云家如今虽然是高门大户，可云大同这个弟弟云大龙却是个不争气的。云大同好不容易给他捐了个刑部掌固，没想这弟弟却喝酒误事差点把整个刑部衙门给烧了。

　　后来刑部尚书虽因云大同的关系没有大势声张，但这个掌固一职是没法再让云大龙做了。

　　云大龙想反正依靠着哥哥饿不死，也就习惯起这样游手好闲的日子，只是这二夫人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向来都在大夫人面前抬不起头的她，好不容易扬眉一会，结果一下又被打回原形，如今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二夫人面相有些刻薄，高高的颧骨，细细的柳叶眉，一张口声音如针：“哟……瞧这小模样可真是标志呀！啧啧，照这么长下去可是倾国倾城色了。我们相府的小姐个个都是貌美如花，如今这小六更是灵秀不凡，将来定是要许个天潢贵胄才相配！大嫂，你说是吧？”

　　夫人的脸上沉了下去，瞥了一眼二夫人冷笑道：“弟妹莫要胡说，天潢贵胄岂是你能拿来随便说的。”

　　二夫人扬了扬眉也不气恼：“看小六这圆润如珠的耳垂，将来定然是有大福气之人。母亲，你看是不是？”

　　二夫人笑盈盈把话茬抛给老夫人，后者抬起头微笑点点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只是在庄子这些年倒是耽搁了，姑娘们都学了三书五经，她怕是跟不上了。香阳，给她再找个先生吧！”

　　夫人笑盈盈应下，可霜衣还是捕捉到了一抹细微的眼神。她瞟了一眼旁边一脸得意的二夫人，看来二人之间的暗战从来就没有消停过。夫人总压她一头，今天霜衣算是给她当枪使了。

　　霜衣暗暗发愁，今天这茬恐怕夫人会把账算在她头上吧？这才刚来相府，怎么就把当家主母给得罪了，也是背的。更让云霜不自知的是，二夫人的话无意中还让她得罪了五个姐姐。

　　长姐云朱雅也是云相嫡长女，那模样和性子都是翻版的国相夫人。二姐云橙岑，是二姨娘生的，这二姨娘其实是夫人的陪嫁丫环。三姐云绾儿也是夫人的嫡女，性子却与胞姐有些不同。

　　四姐云檀月是三姨娘生的，这三姨娘倒也是个官家小姐，只是性子却十分活泼又刁蛮一点都不像个官家小姐，可也正因如此，云大同才对她一见钟情。

　　五姐云黛书是四姨娘所生，她是所有小姐里最安静的，他人在背地里都偷偷叫她书呆子。这姑娘模样看上去并不是特别美，却有着有书香卷气的华贵。

　　都打过招呼后，霜衣将荷包一一送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大抵多数都是嫌弃的，毕竟相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样的针线是瞧不上眼的。

　　老夫人将自己手上的一对金镯子给了她，老夫人都做了表率，底下的夫人、小姐自然也要客套回礼一番。这样一来，有的人脸上就更不高兴了。一个破荷包，就换走了她们的金簪、玉镯，偏偏在老夫人面前又不能摆脸色。

　　老夫人看看时辰，对众人摆摆手：“六丫头一早就从庄子奔波回来，这会一定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午膳大家就不用过来了，各自在自己院子吃吧。晚膳在聚在一起给六丫头接风，刚好大同也到家了。”

　　一番折腾，总算是结束，紧绷的心弦松了下去。

　　霜雪小筑，这是老夫人特意为她选的院子。院子不大，而且有些偏远，却是难得的清净雅致。刚进院门，青青就迎了出来：“小姐，老夫人那边给安排了四个丫环，还有一个粗使的婆子，小姐现在要见见她们吗？”

　　霜衣摇摇头，这一上午真的是累了。高门大户的空气都令人有些窒息，霜衣很难想象以后的日子。她不禁暗暗叹了一声，冷月庵的日子是多么的自由自在，可惜啊可惜，再也没有冷月庵了。

　　青青似乎已经开始习惯霜衣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反正也问不出个答案索性拉着她说些别的：“小姐我可听说了，二夫人的儿子可厉害了，小小年纪就弄出差点弄出人命了。以后要是遇见他，可要多这些，听说他现在被关在祠堂里思过呢！”

　　回想起来，她今天见到的都是女眷，听说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都是夫人生的嫡子。二子一文一武，一个做了太子伴读，一个跟在武威大将军手下，怎么看起来都是前途无量。

　　青青压低声音又道：“小姐，我还打听了，大小姐看起来面善其实心底最是善妒，就是别人说的那什么……眼里不揉沙。看起来和气，其实心胸狭隘得很，小姐最是不能得罪的可就是她了。反正这些小姐里面，除了五小姐是个例外，其他的都是惹不得的主！”

　　霜衣撑着下巴重重叹了一声：“原来柳意说的都是真的，高门大户，口是心非，一步踏错可能粉身碎骨……”

　　青青皱起眉头：“柳意是谁啊？不过她说得是不是也太夸张了，粉身碎骨啊！不……不至于吧？”

　　霜衣耸耸肩苦笑，得不得罪得了反正她都已经得罪了。

　　屋内两人正愁云惨淡，门外一个丫环敲了敲门：“小姐，老爷来了。”

　　霜衣诧异，这个时候云大同怎么就回来了？

　　云大同还穿着官服，似乎很匆忙，霜衣愣愣地看着他，一旁的青青忙暗暗推了推她。这些动作都看着云大同眼里，严肃的脸上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见了为父为何发呆起来了，难道是不认识了？”

　　霜衣面色微赧：“见过父亲。”

　　云大同笑着点头，接着支开了青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后便消失匿迹：“老夫人给你安排了几个人是吧？”霜衣点点头，云大同又道，“这些人你可以放心使，我已经让管家敲打过了，不该说的话她们是一个字都不会带出这霜雪小筑。”

　　霜衣脸上白了一下，恍惚间似懂非懂。看着云大同，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相爷，您为何要让我冒出您女儿活着？”

　　云大同面色一沉，声音不觉严厉了起来：“你唤我什么？”

　　霜衣紧张地握起袖子里的拳头：“我……父亲，我、我只是想明白原因而已。”

　　云大同站起身：“你不需要明白。”霜衣脸色瞬间像被抽尽，云大同这才放柔声音，“我把你从春意楼赎回相府，确实是为了老夫人，她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你只要记住，好好做你的相府六小姐，将来我会许你一个好归宿。这样荣华富贵的一生，难道不比你卖艺卖身来得好吗？还有，相爷这个称呼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到。”

　　霜衣站起身，盈盈欠身：“女儿知错。”

　　云大同点点头，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相府人多眼杂，你自己言行举止都要格外小心。不过也无需过分担忧，我会护你周全，直至你出嫁为止。”

　　云大同说完便匆匆离开，霜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好归宿？嫁人？对一个还为及笄的闺阁女子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何况还是从一个父亲口中说，这是不是昭示着什么？

　　霜衣越想头越疼，从冷月庵失火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