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霜不沾衣》风澹月

12、狐裘

　　霜儿，你可喜欢阿玦？

　　两人不约而同仰起头，鹅毛般轻盈的雪花纷纷落下。冬至夜，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这夜，云泽桐问了她一个问题，她仰着头想了很久。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因为答案她也不确定。

　　这一年，她十四岁。关于爱情，都是从何雨霏那听到的。何雨霏说，爱，这东西很微妙。有时候，需要很久的时间才会燃起，可有时候却发生电石火光中。可爱跟喜欢不同，爱比喜欢更深刻。喜欢，也可以解释成不讨厌。

　　对于左玦，她并不讨厌。

　　云泽桐点点头，微微笑转身而去。霜衣仰头看雪，不知为何却想起了那夜纷纷而落的合欢花。萧祐的脸她已经有些记不真切了，唯有那双眸子，如琉璃似琥珀，她记得清楚。

　　不知他可还好？那孤冷的背影，是否还如从前？

　　霜衣摇摇头有些懊恼，怎么突然去想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轻叹一声，回房又拿起何雨霏寄给她的书信。上面写着她去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已经她的归期。

　　一别经年，她终于要回来了。抱着信笺，霜衣沉沉睡去。

　　次日，左玦果真来了。左央掌握着大雍八万兵马，云大同在云泽桐才四岁的时候就把他送去了军营磨炼，在哪里他遇到了年龄相仿的左玦。云大同的本意其实也是想儿子结交左家人，如今二人成了兄弟，云大同乐得其成。

　　只是云绾儿喜欢上左玦这件事，原本是在他出乎之外的。当初将云朱雅嫁给太子，本以为是万事俱备了。没想到如今太子却是危在旦夕。当初他也鼓励云绾儿接近左玦，若是二人能联姻对云家又是一大助力，可如今他的心思却想将云绾儿嫁给也实力最强的二皇子。

　　云袖阁，听说左玦来了相府，云绾儿一早就悉心打扮了许久。春风满面刚要出门，云大同却拦住了她。

　　“这是为父从宫里请来的礼仪教习刘姑姑，最近你就呆在云袖阁好好跟着刘姑姑学习宫里的礼仪规矩。”云大同说话间没有往日的平和，威严不可抗拒。云绾儿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好的，怎么忽然想到要她学习宫中礼仪？

　　她忽然想起了长姐，当年长姐嫁给太子之前也是专门请了教习姑姑来教导她宫中礼仪规矩。可那是因为姐姐是要做太子妃的人，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入宫啊！父亲不是一直都默认自己与左玦吗？怎么会突然要她学宫中礼仪规矩呢？

　　“父亲，女儿又不要入宫，为何要我学礼仪规矩。女儿将来只想做安国公府的二少奶奶，这些宫中的礼仪规矩，我不学！”云绾儿隐隐中已经有些不安了，父亲明知道今天左玦来了相府，却在这时候要她呆在云袖阁，这不摆明了不让她见左玦么？

　　云大同知道女儿性子倔强，况且他以前也是一直在纵容她。那时候是因为他需要左家的兵权，可如今云绾儿的归属，绝对不能只是一个安国公府。女儿入宫连上二皇子这条线，再让左音嫁到相府，那左家的兵权他还是能拿到，这才是一举两得。

　　“绾儿，身为云家的嫡女，你要识大局，不可耍小女儿心性。你长姐为了云家入了宫，难道你就不能为了云家入宫吗？至于左玦，你放弃吧，他现在已经不是你最时候的人选了。”云大同耐下心，也放柔了声音。

　　云绾儿的心此刻沉了下去，看来父亲是真的要将她送进宫了！

　　“宫里不是有姐姐吗？为何还要……”云绾儿忽然闭了口。想起久病不愈的太子，她忽然明白了。太子怕是不中用了，父亲开始在寻找另一个可扶上大宝之人。那个人是谁？可不管是谁，她眼里只有一个左玦。

　　她已住口，云大同相信女儿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重心长：“等你入了宫，我会让你二哥娶左家小姐，到时候我们两家都会全力扶持你，直至你将来凤临天下！”

　　云绾儿颓丧而坐，她头也不抬冷冷问道：“为何是我？你为何独独要牺牲掉我的幸福？姐姐嫁给太子，那是因为她本来就喜欢太子，可我呢？你那么照顾、那么精细培养的云霜衣呢？她不是书中红袖的弟子吗？她那么优秀为何不让她入宫？”

　　云大同失去耐心，背着手头也不回：“她自有她的去处。身为云家的女儿，牺牲自己保全家族是你们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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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衣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百无聊赖，望着大地一片银装素裹，心情却有些莫名的压抑。

　　青青在她身后轻轻推着秋千，貌似无意间说起云大同给云绾儿请了教习宫中礼仪规矩的姑姑。霜衣想了想，也明白了过来。云绾儿是嫡女，要嫁皇亲国戚，嫡女才有做正妃的资格。

　　像她这样的庶女想要做正妻都有些困难，心里有些发堵。又想起了永宁侯府的姨祖母，当初她的字里行间，可不也是觉得她是个庶女难以匹配她的嫡孙们。

　　霜衣轻叹，云家女儿的命运已经够曲折了，可庶女们更是难上加难。

　　“霜儿好端端的怎么叹气了？”声音清润带着戏虐，来人一定是左玦。霜衣跳下秋千，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左玦一脸不解地问她，“霜儿是要我帮你看手相吗？”

　　霜衣撇撇嘴，这人就是爱贫嘴：“礼物呢？不是说有礼物要送我吗？”

　　左玦搓搓鼻子，在霜衣面前转了一圈，最后冲她眨眨眼睛：“我就是那个礼物啊！”

　　霜衣收回手：“那我就不要了！”左玦一脸受伤，在一旁看好戏的云泽桐毫不客气地嘲笑这他。左玦这才从随从那拿过一个锦盒递到霜衣面前打开，盒子里是一件雪白的狐裘。

　　《史记·孟尝君列传》中记载：‘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眼前这一件雪白的狐裘可不是那传闻中的千金裘吗？这贵重之物，他竟然当小物件一般随手赠送，霜衣直摇头。

　　云泽桐事先也并不知道他要送霜衣的竟然是如此贵重的狐裘，这也实在是太过张扬了些。就算霜衣肯收，她也必定不敢穿的。霜衣脸上的惶恐他看在眼里，他向前拦住左玦：“此物确实太过贵重，如此场合送这个实在是不太合适。先收起来吧，或许将来你能在一个更正式的场合送给她。”

　　更正式的场合？左玦很喜欢这几个字眼。霜衣却蹙起眉头，不觉间脸颊渐渐变得绯红。翻了年，不久她便要满十五岁了。十五岁意味着她已经及笄，便可嫁作他人妇。可对于男女之情，她依然是懵懵懂懂。

　　云大同从云袖阁出来，路过后花园便一直站在游廊的拐角处。园子里的三人，他看得十分清楚。原来左玦喜欢霜衣，若是用霜衣来捆绑住左家倒也不错，只是他那么精心培养的女儿，若是不能嫁到皇宫他又觉得有些可惜。

　　左家掌握兵权，想与他家结亲的，肯定也不止他一个。左家只有一个女儿，相信皇宫的那些皇子们一定会纷纷求取。虽然左音对小儿子有情，可婚姻大事终究是由父母决定。安国公一定会权衡利弊，将女儿嫁给最有条件的，这样一来他云家也许未必能娶到左音。如今看来，放任左玦与霜衣，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霜衣不比云绾儿，毕竟她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对于她云大同只有赤裸裸的利用。

　　左玦合上锦盒，略带抱歉：“霜儿，今日是我有些唐突了，改日一定补你一件更好的礼物。”

　　空气里飘散这一丝尴尬，霜衣重重呼了一口气，表情夸张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可别介，谁知道那礼物会不会更吓人呢？”

　　左玦摇摇头，举起手指头信誓旦旦：“我保证只有惊喜，没有惊吓！你且等着，我很快就兑现！”左玦说完就急冲冲离开相府，霜衣一脸不解看着云泽桐，后者耸耸肩也表示不解。

　　云泽桐背着手有些故作深沉，他问：“何先生还没有来信说几时归来吗？”

　　霜衣点点头：“没有具体的日期，但她说她会赶在我及笄礼之前回来。”

　　云泽桐忽然表情十分认真地看着霜衣，目光不似左玦般深沉，也不似萧祐般明亮，而是一种清澈。就像印在他眼眸里的白雪一般，干净没有杂质。他伸出手宠溺地拍拍她的头：“时间也过得太快了些，你这丫头转眼都快到出嫁的年纪了。”云泽桐看着她，可目光在这一瞬间似乎有飘远，他轻声呢喃，“若是那孩子还活着，大概也是你这般大吧！”

　　霜衣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刚才口中的‘那孩子’是谁？

　　云泽桐含糊其辞，霜衣第一次觉得他与左玦有了相似点。看不透，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一种深沉。似乎在他心里埋藏这一个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会是什么呢？他绝口不提。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呢？

　　大约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她不再追问。就如当初左玦身受重伤一样，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原因。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她及笄了，霜衣有种预感，也许云大同已经准备把她这颗棋子摆上棋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