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琴箫 ...
-
霜衣缓缓站起身,在人群中很是突兀。渐渐地,人群里开始发出各种声音来。最多的,莫过于她的花容月貌。有惊叹、又嫉妒、又羡慕,若不是左音,大约都没人会注意到坐在人群后面一身素净不是看天就是看地的云霜衣。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霜衣缓步穿梭在客席之间。云泽桐眉头紧皱,霜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偷偷抓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霜儿,就说不舒服,我送你回家!”
这虽然是个办法,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也只能是下下策。不战而败,恐怕以后不仅是她,相府照样也会被笑话。反正今日,她不管怎么做,都会是错。既然这样,就是下地狱,她也要有个人来陪着!
霜衣勾起嘴角,冲他微微摇摇头。箭在弦上,她已经不能退了。霜衣望向远方,目光有些空洞,她在想着自己,她终究是变了。念慈师太的教诲,她统统都抛掉了。曾经内心的一片纯净,如今都染上了各种欲望,首当其冲的便是活着的欲望。
款款走到萧老夫人面前,霜衣盈盈欠身:“姨祖母,霜衣笨拙也没能学到师父的精髓,本不敢献丑丢了师父的颜面。只是今日是姨祖母的大寿,那孙女就只当哄姨祖母开心,就算弹得不好姨祖母也能笑话霜衣好不好?”
霜衣偏着脑袋,恬静中多出一丝娇俏与天真。一席话下来,也把自己抚琴的初衷换了意思。她可不是为了给这些让喝酒助兴,她可是当小女儿家哄姨祖母开心才弹,没有资格评头论足。
萧老夫人点头笑了笑,又望向一旁的姐姐,云老妇人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只是依旧心有怒气。
霜衣坐到琴案前,在灼热的目光中却迟迟没有拨动琴弦。她忽然莞尔一笑,冲着一脸看热闹的左音开口道:“有琴却无舞,实在是少了一份妙趣。听闻我朝乐府女官乐府丞罗大人的舞技是天下第一,霜衣无缘一见甚是遗憾。只不过,听闻左小姐是罗大人的关门弟子,相信左小姐的舞技也一定是出神入化。既如此,我抚琴左小姐舞之,岂不是美事一桩?大家以为如何?”
这些人,前一刻如何起哄她抚琴的,现在也就如何起哄左音起舞。
她无害人心,别人却有害人意,既然如此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左音站起身怒气冲冲:“我!我……我岂能在这些人……”
“音音够了!你自己引的火,现在是自作自受了,就别再丢人现眼了。”说话的是坐在左音前面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说不上是俊朗,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霸气。霜衣想了想,能这样跟左音说话又能让她不敢反驳的,这人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武威将军左央。
不知为何,霜衣此刻忽然想起了左玦的脸。这同胞的三兄妹,性子却是截然不同。
左音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眼神似乎要喷火一般。霜衣嫣然一笑,缓缓拨动起琴弦。
此刻,暮色四合,侯府华灯初上。有清风相送,伴着紫藤花瓣悠然飘落。
琴声起承转合,意味深长。左音身姿绰绰,起舞间却忽然叫了一声跌倒在地:“哎呀,好疼啊,脚扭了。”琴声因她戛然而止,本来听得如痴如醉的人面都抱怨起来。左央不悦地看着地上妹妹,无奈地抱起她对萧老夫人道了歉,随即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离开。
左音是遁了,可霜衣没有逃。若刚才她也用了这一招,现在被嘲笑的人可就是她了。刚才的琴声,调起了所有人的耳朵,现在哪里肯放过霜衣。琴声再起,委婉清新。
忽然,一道悠扬的箫声传来了过来,与霜衣的琴声相会交融。霜衣一愣,指尖漏了弦。回过神琴声与他的箫声可谓天作之合,霜衣对着个吹箫之人越发好奇。直至琴声落下扔是绕梁余音,院内仍是余音绕梁。
而那吹箫人,却迟迟不见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霜衣起身到萧老夫人跟前又是盈盈欠身一礼:“一曲《良宵引》博今宵姨祖母开颜。”
她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曲《良宵引》,孙儿祝祖母福如东海,日月昌明!”
霜衣回过头,微滞。
白衣黑发,衣和发在风中微扬。紫藤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衬着他清冷的身影,似那神明降世。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眼睛里闪动着星辰般的光芒。那双眸子,如琉璃似琥珀。这大概是霜衣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好看的不能完全用好看二字来形容。
只是,大抵就是他太完美,所以老天爷才会夺取他的双腿。他明明微笑着,却散发出一种孤冷,他坐在轮椅上,紫薇花瓣静静落在他的肩上。霜衣脑子里突兀的冒出一句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萧老夫人笑弯眉眼地点点头:“好好好,祖母特别喜欢这一曲琴箫合奏的《良宵引》。只是祐儿你身子不便,还跑这么远来做什么?还有金明你这小厮是怎么照顾公子的?”
他轻轻一笑:“是孙儿执意要过来给祖母拜寿,母亲久病卧床不能给祖母祝寿,如果连孙儿也不来就是在说不过去了。”霜衣这才想起来,进侯府以来似乎都没有见到侯府的主母。
外界都传永宁侯与夫人极其恩爱,自小青梅竹一起长大,永宁侯为了夫人从未纳妾。二人一共三个儿子,长子萧祐,身有残缺很少见人。次子萧彧,因长兄残疾他成年后被立为世子。幼子萧绍,年十三,在外地求学未归。
萧老夫人是真心心疼孙子,对下首的萧彧喊道:“彧儿,送你哥哥回去,顺便去看看你母亲。告诉她让她且安心养病,我这有人陪着她不必担忧。”萧彧的轮廓与萧祐有三分相似,却比萧祐少了一分落寞,多了一分朝气。
霜衣想跟他道一声谢,可是只能眼看着他消失在漫天的紫色里。
霜衣在许多赞叹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云黛书用胳膊撞了撞霜衣,压低声音笑道:“刚才那萧大公子算是在帮你解围吧!我可看见了,你刚才看他的眼神都直了!快跟姐姐如实招来,是不是红鸾星动了?”
霜衣急红了脸,又气又羞。刚才自己确实是被他那神祇般的面容与清冷眯了眼,但绝对不是什么红鸾星动。在音律上来说,她对萧祐的感觉,更多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琴箫合奏,意境竟然可以得到更完美的提升。
霜衣解释着,云黛书可不相信。掩面而笑道:“你说什么都好。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公子,却是个天生残疾,真不懂老天爷是怎么想的。”
天色完全黑了,男宾还在饮酒,女宾都移步去看戏。戏班子是最有名的欢喜班,永宁侯特意请来为萧老夫人祝寿的,戏还没开锣,就先翻出一群武生给萧老夫人祝寿。萧老夫人高兴坏了,人人都有赏。
霜衣每次听戏都会听到头疼,没想到今天的云黛书竟然也看得十分起劲,可偏她却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祖母、母亲,霜衣有些头晕想先行回去,不知可否?”云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想着她一人回去到时候马车就用些坐不下了。
见她犹豫,兴致正高的萧老夫人道:“这样吧,我让人带你去客房躺一会,待会戏散了再叫醒你一同回去。”正合云老夫人的心意,霜衣也只好答应。
“云小姐这边请!”丫环提着一盏微亮的灯笼游走在长长的回廊里,穿过回廊是一大片花园。丫环忽然停下来躬身行礼:“大公子。”霜衣没想到这么快又遇到了萧祐,他静静地仰着头也不知道是在赏月,还是在看身旁那一棵高大、开满花的合欢树。
萧祐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有回。丫环似乎习惯了他这样,很自然地又继续从他身后走过去。霜衣犹豫了一会,还是停住脚步:“方才,多谢公子帮我解围。”
萧祐微微偏过头,却并不没有抬头看她,冷冷道:“我并不是帮你,所以你不用谢。”
语气冷得像那腊月的水,霜衣耸耸肩莞尔一笑:“公子是不是帮我解围是公子的事,但道不道谢是我的事,至于收不收下这句谢那还是公子的事。小女子先行告辞,不打扰公子赏花了。”
霜衣转身欲走,他忽然转过身来:“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不过你怎知我是在赏花而不是在赏月呢?”
霜衣嫣然一笑,指着他的左手。在他左手的手心里,握着一朵合欢花。萧祐点点头,摊开掌心一朵粉色的合欢花静静地躺着。
“你的道谢我收下了,不过我不喜欢这些虚的。既然要谢我,那就陪我聊会天吧!翠环,你先先去吧!”丫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这会园子里只有他们二人,霜衣实在觉得不合礼数,有些心慌起来。
萧祐似乎将她看透了一般:“怎么,害怕了?害怕就走吧,客房往前直走便是。”他说完,自己推着轮椅转身而去。园子与回廊之间有一寸多高的阶梯,萧祐推着轮子试了两回也没能上去。
霜衣接住倒退回来的轮椅,他扭过头,她站在他身后逆着光模样看得不真切。可他却记得她的笑容,嘴角微扬轻得像羽毛,一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她将他推上回廊,带着笑意道:“这算不算是实质性的道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