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志》星光倾城

3、长相思（上）

　　回师门的路山水迢迢，了然和碧萝抱着小娃娃走了老远才想起来一个严肃的问题：忘记问孩子的姓名了。
　　“这有何难，你看这兄弟俩眼睛，绿的就叫小绿，黄的就叫小黄。”碧萝揉了把小娃娃毛茸茸的小脑袋，欢欢喜喜地抱着：“你看绿眼睛和我多像！”
　　了然默默瞥了她一眼：“又不是你的孩子。”
　　碧萝不以为然地掂了掂小娃娃，挑挑秀眉：“白素素这一去就是一百年。凡人能有多少个一百年？即使他们体内留着妖的血，也不过比普通人多活几十年而已。也许这一生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娘亲了。我当然要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
　　“是啊，”了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怅然飘远：“人生到底有多长。”
　　“了然，你的时间不多了，要抓紧时间修行啊。”碧萝有些忧心忡忡。
　　“你这是什么话。”了然觉得她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我年轻着呢。”
　　碧萝郑重地摇了摇头：“凡人胜在修炼天赋，妖类胜在悠长的寿命。但是凡人随着年岁的增长，修炼天赋也在逐渐下滑。人常言说：“年少有为”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你到了三十岁还没突破，今后就很难再……”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了然微微一笑：“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
　　“你不想要长生吗？”碧萝急急追问了一句。
　　“长生……”了然仰起头长长喟叹了一声：“多少人渴望长生，可是又有多少人如愿以偿呢？尧舜禹这样的贤人尚不可得，更何况始皇这样的暴戾恣睢之君？而我不过一介草民，不敢妄想。”
　　“那倒是。”碧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么看来，还是做妖好。”
　　了然低头将小娃娃的被子掩好，头也不抬：“可是长生又有什么好？跳脱于轮回之外，不停地见证周围人的生老病死，有什么好？”
　　“那你修行是为了什么？”碧萝不服气：“为了修行而修行吗？”
　　“不是的，”了然脸上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来，不知道是喜是忧：“为了把握自己的命运。只有变得强大，人才能决定自己的路。”
　　碧萝看着了然蓦地流露出沧桑与疲倦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有些难过。
　　谈论人生这样沉重的话题只是小小的插曲，大多数时候了然和碧萝还是轻轻松松打打闹闹地走过漫漫长路。了然这样笨手笨脚的小道士也渐渐能够得心应手地照顾才长牙的小娃娃了。行路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只是有一天就突然发现到了分别的时候。
　　初夏的青山层峦叠翠，白云深处隐藏着了然所在的师门。碧萝站在山脚下望着看不到尽头的石阶，蹙起眉头：“了然，你师父会怎么惩罚你？”
　　了然浅浅一笑，示意她安心：“师父从来没有过分呵责我，你不必担心。”
　　“那你还会下来吗？”
　　“会的。”了然一一揉过两个小奶娃的头：“我的修行就是不停地行走，去看，去听，去历练。”
　　碧萝一手抱着一个小娃娃，冲他笑笑，眼睛弯成一轮新月：“那你快去吧，我们等你回来哦。”
　　了然愣了愣，继而挥了挥手，转身上了山，再没有回头。
　　碧萝带着两个小奶娃在山西的客栈暂住了下来，一个人带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确实多有不便，好在她有法术，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碧萝以为的暂住，转眼就是一个月。太阳东升西落就是一日，等到小绿长齐了门牙的时候，碧落突然意识到：也许了然不会在回来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猜想让她原本平静等待的心情一下子焦躁了起来。可是碧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焦躁什么，难道失去一个仅仅认识几个月的同伴就过不下去了吗？或者也算不上同伴，只是走过一段旅程的过客而已。看着床上两个咿咿呀呀的小奶娃，一时间没了主意：到底要不要等下去呢？不等了又能去哪里呢？带着这两个时不时就要抱着哄一哄的小祖宗，也没法修炼啊。
　　窗外的垂柳如绿云葱葱茏茏连绵一片，碧萝推开窗随手摘下一片一指长的柳叶，灵活的手指飞快地交织着叠成了一只小小的蝴蝶，轻轻吹了一口气，柳叶蝶竟然像是活了过来，扇动着翅膀翩翩欲飞。
　　“去吧，把了然找回来！”蝴蝶像是听懂了人话一样，绕着碧萝转了一圈，在她满含期待的眼神中翩然飞远，消失在苍翠的远山中。

　　邙山上清宫
　　“了然，此去山高路远，务必万事小心，不可再有闪失。”
　　“了然谨记。”
　　正在房间里收拾包袱，只见一只柳叶蝶晃晃悠悠地从窗外飞了进来。了然心里一紧，赶忙一手把蝴蝶抓了下来，藏在袖子里，生怕被旁人看见。
　　“碧萝的胆子也太大了，这要是被别人发现……”了然趁着没人才将柳叶蝶从袖子里取出来，这蝴蝶身上附着的正是碧萝的气息，估计是在山下等他等的着急，这才冒险施了法术。
　　匆匆告别师兄师弟，了然背着包袱就踏上了下山的道路。出了道观不久，了然就把蝴蝶放飞，任由它带路。
　　碧萝正在小木楼的廊外数着纷飞的柳花出神，无意间却看到几天前放飞的绿蝶翩然而来。伸出右手待柳叶蝶落在指尖，垂眼却对上了楼下那双熟悉的眼睛。万紫千红中他只是一袭白衣等在那里，就自成一道风景。
　　碧萝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表情，但是了然笑了。清风吹皱一池春水。
　　“了然，你换了一套衣服变好看了哎！”路上，碧萝的心情晴朗起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师傅说这次的任务要穿的体面一些，务必要完成来将功赎罪。”了然抱着长了小门牙的奶娃娃，有些担心地说道：“他不会尿尿吧？我这衣服很贵的。”
　　“不会的，这兄弟俩可乖可聪明了。”碧萝自信满满：“这次是什么任务，不违反原则的话我帮你啊。”
　　“这倒是遂了你的心愿。”了然这次很痛快地告诉碧萝：“师傅命我去幽州，现在称涿郡，取一样宝物。”
　　“什么宝物？”碧萝听到宝物两个字，就两眼发光。
　　“长相思。”
　　“长相思？”碧萝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对于凡人所称的宝物，她并不了解。但也觉得这名字太奇怪了，不像什么“伏龙锏”、“九幽锁魂钉”这样响亮。
　　“这长相思据说原本是不叫这名字，是因为这一代的主人为了追忆自己的恋人，将此宝物改名为长相思，时间久了也就没人记得宝物原先的名字了。”了然耐心解释道。
　　“这只能说明宝物原先就不怎么出名，不然怎么会被人遗忘？”碧萝听完了然的解释，有些失望。
　　“这宝物原先的确不怎么为世人所知，”了然也不恼，反而一本正经地继续解释：“只是因为这次的任务必须要它助一臂之力才行。”
　　“还有什么任务？”碧萝皱起眉头，这要奔波到何年何月去啊带着孩子多不方便啊。
　　“灭隋。”了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等等……”碧萝睁大了眼睛，不乐意了：“你之前不让我去解决杨广，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这你就不懂了。我之前阻拦你是因为你不能提前灭亡隋朝，这是违反天理的。现在我们所做的，只是给隋朝的覆灭添了一把火。”
　　“什么意思？”碧萝有点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区别。
　　“简单来说，就是咱们要拿到这个宝贝，然后等到天定的那个灭亡隋朝的人出现，再交给他。而不是直接通过我们来灭亡隋朝，懂了吗？”
　　“哦……可是我记得，道家不是主张’出世’？你们倒是挺喜欢指点江山嘛。”
　　“也不能这么说吧，”了然想了想，斟酌了一下：“事实上，我们不参与政事，我们只是顺应天命，维护正确的历史进程。比如说，制止你这样捣乱的。”
　　“可是你们又怎么知道什么才是天命呢？要是这么厉害能够预知前身后世，岂不是能够称霸天下所向无敌？”碧萝明摆着不太相信：“你们凡人就是喜欢自以为是。”
　　“不是的，这些都是通过八卦算出来的，每一代弟子都是以维护天道为己任，流传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算错过。”
　　“多少年？难道你们就一直暗中影响操控着整个王朝的兴衰吗？”碧萝一下子来劲了，这听起来也太刺激了。
　　“行了行了，你问题怎么这么多？”了然不愿意再跟她细说，直接敷衍了过去。
　　“好吧，那你讲讲长相思的故事吧，不然多无聊。”
　　了然翻了个白眼，怎么又要听故事啊。为了防止碧萝再追问他们的秘密，只好勉为其难地回忆起前辈给他讲过的故事：“这长相思啊，说来话长了，好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