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铜锁》非烟

4、永伤记 会一辈子记

　　秦渊仕没有想到童锁会主动到他家里来。当然不是一个人。是童锁的父亲带着他一起来的。

　　“秦大人啊，乔迁那天，鄙人恰在异地谈生意，没有前来贺喜，真是愧疚愧疚啊。今天特地带犬子一起登门拜访。这点礼物小小心意，请收下。”

　　“童老板客气了客气了。什么愧疚，真是言重了啊。以后就是近邻了。还要童老板多照应照应啊。”

　　“哎！这哪儿的话！秦大人可是朝廷命官，鄙人要您照应才是啊！”

　　“童老板客气啦，快坐！”

　　两人都是在官场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也算是老道。秦渊仕和童锁站在一边，看着各自的父亲互相吹捧，也不怎么理解之中的奥妙。

　　官员要商人照应，自然与银两脱不了干系。而所谓朝廷命官，又怎么会住在这么个水乡呢。

　　“渊仕啊，带童公子上院子玩去吧，我和你童伯伯聊聊。”

　　秦府的院子出奇的大。

　　虽然对于一个官员府邸而言有豪华的内装和硕大的庭院并非骇人听闻的事情，童锁还是被眼前宽阔的视野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哟~这是哪家的少爷呀？”

　　童锁循声望去，一个风姿绰约的妇人进入他的视线。妇人的身边站着一个男孩，看上去要比童锁年长一些。

　　妇人已看得出一些年岁却风韵犹存。柳枝般的细腰被隐隐闪光的丝缎柔软服帖地贴合着。柳眉一定仔细地描画过，像是一条没有分叉的小溪从这里流向那里然后渐渐隐去。男孩仍带稚气，友好地看着童锁。

　　“大太太，大哥，这是童锁，和我一个书院的。”

　　“童？啊呀呀~就是那个如雷贯耳的童老板的公子啊！真是一表人才呐！远仕，还不快跟童公子问好！”

　　“幸会，我是秦远仕。”秦远仕走近童锁，依然友好地笑着。

　　“嗯，他是我大哥。”

　　“嗯。。。”秦远仕有些欲言又止，但又立刻转开了话题，“童公子，会蹴鞠吗？一起玩吧。”

　　“叫我童锁就行了。蹴鞠。。。我不太会。。。”

　　“哎呀！没关系啦！一起玩嘛！”秦渊仕不由分说一把搂住童锁的肩。

　　“嗯。。。嗯。。。好。。。”

　　“嗯！渊仕、童锁，我来啦！就以那个圆形拱门为目标，谁踢进的球多就算赢，输的人要当马给赢的人骑！怎么样啊~？”

　　“大哥，你可不要又当我的马哦！”

　　“等着瞧吧！嘿！”

　　就这样开始了。童锁一直都知道蹴鞠是怎么样的游戏，放学的时候他会一直看到那些平常人家的孩子飞奔在草地上吵嚷着追逐着，为了夺取那个竹棍绕成的扎着彩色布条的球。那些孩子会追逐打闹，会摔倒在地擦破皮，但是脸上永远都是挂满盛放的花朵般的笑脸，即使带着满身泥垢回家去被娘亲责备。

　　童锁只是来回跑着，不知如何接近那个球。它似乎不再是球，不再是那个静静躺在秦远仕手中的球，它活了，从一个死气沉沉的框架变成鲜活莹润的生灵，活泼的，蹦跳的，不知如何驯服的野马一般。

　　“来呀！童锁！来抢我的球呀！”秦渊仕从一开始总是霸着球，就算他大哥抢了去，他还是能立刻巧妙地夺回来，好像那个球并不是他所夺回来的，而是被秦远仕夺去的球因为听到了秦渊仕的召唤而又自己回来了一般。

　　“童锁！你怎么不来抢球呢！光跑着有什么意思？喏！给你！”

　　童锁截到了秦渊仕传来的球，却不知如何控制它。也许球是有灵性的，只听秦渊仕一个人使唤吧。童锁这样想。童锁笨拙地带着球前进，前面秦远仕突然出现企图拦截抢球。

　　“童锁！小心前面！”

　　童锁一晃眼看到秦远仕拦在前方便当即转身改变方向。右脚脚踝一使劲身体向左边转去，但是球却还在按照原来路线前行，童锁抬起右脚就想把球钩回来。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童锁的脚尖够到了球。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童锁失去重心。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童锁的脚旁有一些破碎的瓦砾。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童锁重重地摔倒在地。

　　当他们都回神的时候，童锁的右臂外侧汩汩地流着血，伤口处还有一些瓦砾的碎屑戳在里面，像是占领一方的官兵手中的直直地砸在水泥地上的红缨枪。

　　“没事吧！”秦渊仕和秦远仕立刻扔下球跑到童锁身旁。

　　“没事。。。”

　　“什么没事！流了这么多血！”秦渊仕不由分说便扶起童锁，“喂！来人哪！拿药箱来！”

　　“二少爷，老爷要宴请童老板，大伙儿都忙活着呢。药箱您拿着，我先去厨房帮忙去了啊。”

　　“别说了，渊仕，我来吧。”

　　秦远仕轻轻抬起童锁的胳膊，“忍着点啊，会有些疼，不过这些碎片一定要拿掉的。”秦远仕轻轻的捏出碎片露出来的部分，捏得紧紧的，“要拔咯，忍着点。”一下子迅速拔出来。扶着童锁的秦渊仕的手上也溅到了三两滴血。“我去打水。”秦远仕站起身，跑出去了。

　　碎片都拔出来以后，童锁的右臂被层层叠叠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包的是难看了点，不过能止住血就好啦。不过你还真坚强唉，都没有吭一声。是条汉子！”秦渊仕还是那样笑笑地说，眼睛里有挥霍不完的阳光。

　　“谢谢你们，谢谢秦大哥，我没事。”

　　“说起来是我不好，非要拉你蹴鞠，第一次来做客就把你弄伤了。这么深的伤口恐怕会结疤的。”秦远仕很愧疚。

　　“没关系啦！大丈夫，一个疤算什么！是吧？童锁！有了这个疤说不定你就一辈子记得我呢！”

　　秦渊仕依旧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枝头的鸟鸣开始慢慢模糊，谁又想到这样一句玩笑成了洗涤不去的墨迹，洋洋洒洒在童年的每一个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