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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陌上花开缓缓归(四)~(六)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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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江。。。城?”路远远迟疑,朦胧中看到夏小天点了点头,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一抹笑,又露出浅浅的梨涡,看上去纯良无害,“江医生,你可以走近一点么?”
“好。”夏小天不明觉厉,却还是听话的上前。然后路远远伸出手,轻轻摸索着触碰到他的脸,摘下他的眼镜,手心里明明还有残留的汗,手指却冰凉,路远远小心地沿着夏小天的轮廓,指尖一路向下,勾勒着他的五官,“眉毛不长,应该很淡,眼窝有点深,眼睛很大,是欧美风的那种长相,当模特应该很帅。鼻子不够挺,但是也还好,嘴巴。。。嘴巴倒是有点像我的嘴形,还有唇珠。”绕了脸颊一周之后,手又重新放回到了脸蛋上面,路远远眨了眨混沌的眼睛,“江医生,你们医院应该很合法吧,医生应该不能给病人乱开什么可能会失明的药吧。”
“嗯。”夏小天点点头。“你妈不就是看眼睛的么?眼科的规矩应该不用我告诉你吧。”
“当然。”路远远勾起嘴角,“我只是确认一下,既然这样我就放心了。江医生,”路远远笑的迷离,“你给我滚犊子!”
清脆的巴掌声在病房里竟听出了回音,夏小天被路远远一个耳刮子扇到了另一张空着的病床上,平整的床单上印下了夏小天“之”字形的印迹,夏小天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已经怒目圆睁的路远远,然后揉了揉自己一边已经留下指印的脸蛋,终于忘记了这里是医院,冲着病床上的路远远大吼,“路远远,你他妈有病啊!”
“我是有病!我全身上下都有病!你一个医生看不出来么?!”路远远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她抚了抚胸口,稍稍降了点音量,“我只是瞳孔现在散了,不代表我瞎,你胸前的名牌上明明是三个字,明明第一个字笔画看起来很复杂,你他妈的真当我智障啊?”说罢又是一阵咳嗽,路远远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水杯,颤颤巍巍递到嘴边喝下一口,大概是喝的猛了呛到了气管里,水被喷了出来,比先前咳的更厉害,眼角也开始咳出了眼泪,路远远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没错,你们都觉得是我拖累了江城,他退役也是我害的,他这辈子都不能滑冰了都是我害的。我就活该当年在哈尔滨被林子君压着出不了头,活该在林子君进了国家队之后还被她欺负,活该看着江城越来越累然后撑不下去,活该他不要我!”头上松松的发髻一直摇摇欲坠终于落了下来,发带被弹到床的另一头,路远远微卷的头发就这样凌乱的和眼泪一起被糊在脸上湿成一绺一绺的样子,脸上的妆终于花了,粉薄薄的浮在脸上,被冲成了一道一道,睫毛膏刷过的痕迹晕成了浅黑色,满脸的破败,像只发怒的小狮子。夏小天冲上前去将她搂在怀里,路远远用力扑腾着胳膊,拳头密集地打在夏小天的肩膀上,背上,夏小天咬紧牙,收紧了胳膊。
路远远打了好久,久到将白天输的那些营养液的能量都耗光了,终于有些累了,疲懒地垂下胳膊,埋在夏小天的怀里,眼泪鼻涕全都蹭在白大褂上,潮潮的附着在夏小天的里衣上,夏小天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了拍路远远的背,然后放开她,掰过她的肩膀,轻轻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小心拨开她脸上糊着的头发,“路远远你记住,江城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这些东西不要总想着往自己身上揽,你从来没有拖累他,过去发生的那些你也不想。至少在我看来,江城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可是。。。”
“没有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不停的错过的。与其想想已经回不来的人,不如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以后,路远远,你消沉了两年了,这时间够久了,以后你到底要怎么办,你有认真想过么?”
路远远没有回答,也许药效的作用,她又有些累了,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夏小天的身影比之前更加模糊,她垂下头,扯了扯夏小天的衣角。夏小天会意,拍了拍她的头,“休息吧,我走了。对了,我姓夏,以后叫我夏医生吧。”他扶着路远远躺下,轻轻盖好被子关上灯走了出去。
走到前台,值班的护士还算熟悉,夏小天手撑在台面上,挠了挠头发,有些窘迫,“那个,你的卸妆油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路远远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脸上凉凉的,像是有人用化妆绵在擦,但吃的药里似乎镇静的成份有点大,她睁不开眼,意识也很模糊,床边的人放下化妆绵之后似乎又换了一条湿毛巾,还是在细细的擦,路远远舒服的松了一口气,顺便哼唧了一声,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那个人用手背轻轻抚着她的脸,“没事的,路远远。”
他说没事的。江城也总这样说,那个时候就算天快要塌了,哪怕江城说一句没事的,好像就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了。后来有一天,江城不再这样对她说了,江城再也不管她了。
他走了。
(五)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病房的窗子上似乎是挂了一层薄薄的纱帘,太阳即使照进来,光也还是很柔和,不会不舒服。路远远摸了摸了双颊,润润的,干干净净,没有残妆留下的那些油腻的东西,所以昨晚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门外面有咕噜咕噜的箱子上万向轮转动的声音,然后病房的门打开,夏小天一手拖着箱子走进来,另一只手还拿着餐盒。
路远远吸了吸鼻子,“酸菜馅的大包子,还有西湖牛肉羹。”
“你说你是因为看不清东西所以刺激了其它器官,还是你鼻子本来就这么灵?”夏小天将箱子放在墙角,走过去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路远远喝了两口才开始咂吧嘴,“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是你们医生应该懂的问题,我只知道我从小就爱喝这个。”
夏小天坐在旁边病床上,手托腮看着路远远将两个包子和一碗汤快速吃掉,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放大,“所以说明明还是很能吃的,怎么会营养不良。”
路远远摸索着把空餐盒放在床头柜,又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巴,打了个饱嗝,才满足的说,“大概是这两年饮食一直不太规律吧,想起来了才会吃。而且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体重控制的太严,什么都吃的很少,所以退役之后得了轻度的厌食症,也就是几个月前才好的差不多。”说完将手中的纸巾揉成一团抛到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落在了床头柜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同夏小天的叹息声重合的刚刚好。
“医生,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直叹气,我又不是得什么绝症了。”
夏小天不说话,站起身将箱子拉过来放到路远远面前,“那个司机师傅把你落在后背箱里的行李送过来了,要不要我帮你检查检查看看少不少东西。”
“不用了。”路远远说,“没什么重要的。医生,帮我拿一下我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好么?”她指着另一边墙上的衣挂。
夏小天掏出手机,“未接来电不少啊。”
“都是谁的?”
“你爸妈,差不多十来通,还有。。”夏小天看着屏幕上来自浙江杭州的三通没有姓名标记的未接来电,“这大概是江城吧。”
“帮我发一条短信给我爸妈说我还在外面玩,现在很好。其它的不用管了。”路远远翻身下床,趿上拖鞋,“如果发完的话,医生,可不可以带我出去走走。”
夏小天还没来得及回应,手机震了起来,还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他看着路远远等她的反应,她却迟迟没有动,木然地坐在床边,像是定了格。
“喂。”夏小天终于还是按下了接听。那边没有回应,过了三秒之后变成了盲音。路远远的表情还是淡淡的,“走吧,医生。”
(六)
医院花园里的石子路上还有残雪,空气冷冽,却足够干净。夏小天扶着路远远走的很慢,偶尔经过一株有些低矮的松树,肩膀打过树枝,上面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洒在路远远的睫毛上,头发上,衣服上。夏小天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把那些雪花拍掉。
“谢谢。”
“没什么。”夏小天收回手。
“我是说,谢谢。卸妆,早饭,江城的电话,还有。。”路远远看着夏小天还有些红肿的左脸,“谢谢你没还我一巴掌。”
夏小天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没事的。”
他们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长椅,夏小天脱下外套垫在上面,再扶着路远远坐下来。路远远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因为没有带手套,指头上的骨节已经开始发红。夏小天悄无声息地从她手里拿出手机放到她的衣兜里,再脱下自己的手套给她戴上。
“二十二岁。”路远远说。
“什么?”
“那一年,江城22岁。和现在的我一样大。”花园里太静,路远远说话也都掺杂着回声,听着清冷,“你应该看到了那一场比赛,我从他身上掉下来,他垫在我身子下面,然后我的冰刀划到他的手腕上,流了好多血。”
“嗯,可那是意外。”夏小天犹豫了半秒,还是将手搭在路远远的肩膀上,“我说过了,那是意外,你们谁都不想这样的。”
“意外。。。”路远远呢喃着,“可这个意外代价太大了。江城的手彻底地废了。”
夏小天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怎么。。。”
“怎么没有听到这个报道对不对?你们只知道江城宣布退役,然后我们宣布在一起,我也退役,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但是一点多余的新闻都没有冒出来。会这样是因为江城的奶奶把消息全都封锁了。”路远远的语气平静的吓人,她的脸上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散了瞳之后的眼神更加空洞,“江城手上的伤好了之后才发现,已经再也举不了任何重物了,我记得那天看到他拎着一桶水进宿舍楼,然后就听到水桶掉在地上滚下台阶。我冲过去,江城的脸上全都是汗,他的手一直在抖,他那个时候看着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一直以为当年我们错过了奥运会的时候已经是最绝望的时候了,可是你看,永远都有最坏的在等着我们。我们连未来都没有了。医生说,江城日常的生活还能勉强应付,双人滑是永远都别想了。”
尘封的章节被一点一点剥落,夏小天听的心惊胆战,这个时候他在想,如果,如果我知道了这些事情,还会在酒吧里对路远远说出那样的话么?而那个时候的路远远在听到我的那些话之后,又到底是忍了多大的怒气才没有将手里的茶泼在我的脸上。
路远远的声音还在幽幽地继续着,“可是啊,你说,就算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江城他为什么就不怪我呢?为什么还是抱抱我安慰我呢,明明该被安慰的人是他,我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的。我是个什么东西啊,当年就为了避开林子君就那么兴冲冲地跟着他跑了,把他一辈子都耽搁了。我他妈是个什么东西啊。。”路远远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滴到夏小天的手心,沉重的让他喘不过气。“再后来,江城劈腿,他跟我说分手的时候那一刻,我竟然特别轻松。多好啊,我终于不用拖累他了,我和他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天的路远远哭到没有力气了,终于靠在夏小天的肩膀上睡着了,夏小天一路抱着她,一步一步,踏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里,无奈,心疼,隐忍。他把路远远放在病床上,擦干她眼角的眼泪,拨开她的头发。“路远远。。。”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因为他也没有办法说出那句,“没事了。”怎么会没事呢?不可能的。夏小天不是万能的,他有这么多的事情做不到。
晴晴这时候拿着路远远刚拍过的X光片子进了病房,被夏小天示意着噤了声,夏小天看着片子上的画面,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