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一光年》由安叶

5、第二卷：陌上花开缓缓归（一）~（三） 第二卷陌上

　　第二卷陌上花开缓缓归

　　（一）

　　那天之后我没有在古城再见到过路远远，也没有再回到酒吧。平遥安逸的日子过的久了，总觉得身上都带上了淡淡的霉味，这座城很好，它看着我长大，我以后也会回来养老，但是现在我只想出去走走。

　　酒吧的钥匙就这样留给了夏小天，我知道他也不会久留，那之后他应该会把这一切再托给别人，可我很放心。

　　我开着那辆破二手路虎，一路向北，走走看看，到达哈尔滨的时候已经到了三月上旬。城里意外地又飘起了小雪，车不好开，我索性找了地铁附近的一个停车站，把车放在了那里，走进了地铁站。

　　这座城市是路远远的童年的全部，但因为离开的早，绝大多数还是陌生的，我不知道她退役之后有没有再回来，又或者，还敢不敢再路过哈尔滨的冰上训练中心。想到这，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太平桥那一站，拿到地铁卡的时候我自嘲地笑笑，“程方圆，你管的其实也够宽的。”

　　但我打死也想不到会在冰上训练基地看到夏小天。

　　天润滑冰馆是个很老旧的场馆，我估计从路远远走之后它就没再翻修过，二楼上去看到的是摇摇晃晃的带着明显的上个世纪做工痕迹的大门，我推开它的时候越来越佩服路远远，在这样坚苦的环境下她竟然能杀出一条冰路走到北京走到世界，让花滑一个不受重视的冷门项目渐渐为大众所熟知，这条路走的有些艰难。

　　场馆里多数是些小孩子，人不多，冰面倒还算大，我倚着海绵靠垫看着那群小孩旋转跳跃，摔倒又爬起。遇到江城之前的路远远，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不，路远远说过她6岁出全一周，她比他们要优秀的多。我正在发挥着我匮乏的想象力脑补着路远远从前在冰场的样子的时候，夏小天187的身高和他那件我再熟悉不过的天蓝色外套，在冰场的大灯照耀下晃瞎了我的眼。

　　夏小天当了许多年路远远的狗仔，却从来不会滑冰，这我是知道的，所以我很意外他究竟在挣扎什么，我看着他颤颤巍巍在场中间画的样子，没忍住拿出手机打开了秒拍，然后镜头里的夏小天像是感知了什么，竟然努力地蹬了一下冰，整个人就跳了起来，然后理所当然地趴在了地上，胳膊好赖挡了一下，然后下巴先着了地。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潜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下巴，我都替他疼。

　　我保存好秒拍，冲着冰场中央的他挥了挥手，“喂，夏小天。”

　　刚爬起来的夏小天在看到我之后，脚下不稳，重心一偏，再一次趴在了地上。

　　“我说，我就走了一个多月而已，你经历了些什么？”我坐在观众席上，下方冰场上的工作人员开始疏散人群准备浇冰，夏小天一头大汗地坐在我旁边脱下了外套，用纸巾抹了一把汗，伸出的胳膊上各种各样的青紫，他穿的是长裤，但我也大概猜的出来，腿上的淤青不会比胳膊少。

　　“我有任务的。”夏小天说话还在喘。

　　“哦？”我双手交叉搭在脑后向椅背靠了靠，“你就算现在想去学滑冰当路远远的搭档那也是不是有点太晚了。等你学会了路远远的儿子都能在冰上做四周跳了。”

　　“我不敢这么想。”夏小天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终于不再急促，恢复了他以往的温和，“但是我只有这么做，远远才能回到冰场上来。我既然答应她了，就一定会做到。她已经对江城失望过很多次了，不能再对我失望。”

　　“。。。Excuse me”信息量有点大，我有点缓不过来。

　　（二）

　　夏小天是在医院捡到的路远远。

　　路远远离开我酒吧的第二天，夏小天在酒吧门口的信箱里找到一只熟悉的纸袋。夏小天打开，就看到了那张被裱好的照片，照片上六岁的路远远正在冰场上做漂亮的燕式步，那时候她还没遇到江城，还在被林紫君压着出不了头，可天分就是天分，她总是能做出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做不来的动作。那天是夏小天第一次拿相机拍到的第一张照片，底片他一直留着，小时候没有来得及送给路远远，长大后他将照片修补成高清，才终于在平遥看到了路远远然后亲手交到她手里。。只可惜，被路远远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路远远在拒绝所有的过去，不管那里有没有江城。

　　晴晴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夏小天有些木然地按下接听键，晴晴刚值完夜班，声音有些疲惫，“哥，你最好来一趟医院。”

　　夏小天眉心跳了跳。

　　病床上的路远远睡得很安稳，病房里的暖气烘的她的脸色泛红，唇膏还没擦掉，粉粉的盖着嘴唇，乍一看倒实在不像是个病人。夏小天手插着兜看着路远远床前滴了一半的点滴，病历本靠墙挂着，医生难辨认的字迹密密麻麻铺了整一页，夏小天有些头大，对一旁的晴晴使了个眼色，悄声离开病房。

　　“谁把她送来的？”夏小天趴在晴晴的办公室里翻着路远远的药单，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索性将药单“啪”的拍在了桌上，玻璃杯里的水晃了晃，到底是没溅到桌子上，“妈的，真他妈是个疯子，她到现在折腾的身上还剩下一处好地儿么？”

　　“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没有。”晴晴靠在桌旁，双手交叉环在胸前，看着夏小天，“她打车去高铁站，半路上眼睛就闭起来了，司机只当她睡着了，一路到了站门口才发现怎么都叫不醒，司机吓的一路红灯把她送到了医院，我接手她的时候各检查的结果都贴的七七八八，晕倒的直接原因虽然只是过度疲劳再加营养不良，但是从脑袋上的轻度震荡到肩膀到腰椎到骨头，什么骨垢炎腰椎劳损韧带撕裂跟踺软组织挫伤，她一样都没少。对了，眼睛好像也不太好，眼科那边的人可能一会儿还要去给她做散瞳然后再仔细检查，我已经打过招呼让她小心点了。”晴晴嘴角抽了抽，像是冷笑， “真不愧是路远远啊，我还当体育新闻里她那些个光辉过去全是记者手滑呢。”她拍拍夏小天的肩膀，“你看女人的眼光果然不一般，今儿我是真见识了。”

　　夏小天烦燥地拿开晴晴的手，她也并不恼火，走到衣架前脱下白大褂换上外套，对着镜子正了正衣领，“我换班的时间到了，一会儿小刘就过来，你别在办公室呆着了，去病房看着路远远，万一她又像当年新闻里一样把护士绑床上自己跑了，医药费还得从我工资里扣，我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还真没那闲心让各科室都给她细细检查一遍。”

　　再回到病房的时候眼科的医生刚刚叫醒了路远远，夏小天没有进去，躲在门外看着医生将散瞳的药水滴在路远远眼睛里，路远远还是很累的样子，滴完了药水倒头就又睡了过去，夏小天截住从病房出来还端着托盘的医生，“我记得散瞳之后一定范围内视线会很模糊？”

　　“嗯，”医生点点头，认出了夏小天，“瞳孔发散当然看不清，晴晴说给她用最好的药水，所以药效很强，再加上她视力本身也有些问题，所以最快十天，最慢两个多礼拜，她的瞳孔才能恢复正常。”

　　“哦。”夏小天点点头，若有所思，“那。。你们办公室里有没有别的别的值班医生换下的白大褂和名牌，我想借用一下。”医生一脸莫名其妙，夏小天慌忙摆了摆手又补充，“放心，我和你们的目的一样，就是想治好她，出了这个病房我立刻把衣服换下来，绝对不胡来。”
　　（三）
　　路远远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窗外的天空泛着混沌的黄与黑，病房里的灯还没开，路远远睁大眼睛扫视了四周，眼睛却像是自带了一层马赛克，看不真切。她只好伸出手在床头摸索了好久，终于在墙上碰到了一个方形的棱角，她松了一口气摁了下去，“啪”，房间里的黑暗不再，换成了很柔和的黄光，眼睛的分辨率依旧没有任何改变，整个人像是罩在一层薄纱里，朦朦胧胧。

　　原本趴在床边的夏小天终于动了动，揉了揉眼睛费力地睁开，看着依旧在床上摸索着什么的路远远，站起身打了个呵欠，“醒了？”

　　“嗯。”路远远点点头，眯起眼睛看着夏小天的白大褂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试探着问，“医生？你是医生吧，可以麻烦你帮我找一下我的发带么？”

　　“这个么？”夏小天将已经很旧的发带递到路远远面前，发带上绑着一颗山茶花，同路远远手上的戒指一样，每朵花瓣上都镶着一颗钻。

　　“谢谢。”路远远接过发带，将披着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医生，我的视力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这个嘛，”夏小天背起手，明知道路远远看不清，还是撇下嘴摇摇头，“你的眼睛问题也不小，得仔细检查，这散曈药的药效很强，所以最少还有十天。”

　　“这。。”路远远咬着下嘴唇，抓紧了被单，大概手心有汗，被单上被她抓过的地方留下些水渍，淡淡的，夏小天却全都看在眼里。

　　“姑娘，你要是寻思着怎么跑路的话我劝你还是省省，我闲下来最喜欢看花滑，你的新闻我也一个没落下，你在法国的时候怎么把人家护士绑床上从医院里跑出来的我知道的清清楚楚。但是你现在已经退役了，胡闹也没有正当理由，好好的接受治疗，把你送医院那司机大哥现在还在派出所里数罚单呢，咱就当可怜可怜他，成么？”夏小天一气说完，有模有样地推了推眼镜，借来的眼镜有些大，挂在鼻梁上不停地打滑。

　　路远远的手终于松开了被单，托起下巴看着眼前模糊的好像自己在发光的夏小天，“医生，你的口音很熟悉，东北哪的？”

　　“老家哈尔滨，后来在沈阳。”

　　“噢，老乡啊。”路远远嗤的笑了出来，“你倒是和我小时候一个朋友一样。都从哈尔滨搬去了沈阳，也不知道那个朋友现在什么样，长大了以后，声音变了，会不会也和你的声音一样好听。”

　　“会的。”夏小天认真点了点头，“说不定不但声音好听，人也越来越帅了。”

　　“谁知道，世界这么大，再碰到也很难了，除非见鬼了。”路远远长叹了一口气，“对了医生，你贵姓？”

　　夏小天清了清嗓子，“免贵姓江，长江的江，你可以叫我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