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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诉衷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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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柳点点头,心扑通扑通直跳。
到了太液池边,阿柳就见到他立于月色下,月白的春衫映衬的他如梦如画。
阿柳小心翼翼想要上前,又觉得有些情怯。正自犹豫,见他已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
阿柳深吸一口气,下拜行礼。
他对他点点头,一时竟然无话。
阿柳心里紧张,希望他说点什么,偏偏他就是不开口,于是便先打破这尴尬:“殿下今晚怎会在宫中?”
“我母亲前几日生病,我今日请旨进宫侍奉。”
“哦。”
“那殿下怎会在此处?”
他又是不说话,就在阿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的时候听到他说:“我想还是要见你一面。”
“哦。”阿柳右手扭着裙带,轻轻地道。
“那日画舫中,还是唐突你了。”
阿柳摇摇头:“殿下并没有说什么。”
“我是说我并没提前问你的意思,便向大家要了你。”
阿柳听后,面似火烧,只是摇头。
“回去之后我有一刻惶恐,万一你不愿,我岂不是罪过了。”
阿柳连忙道:“殿下言重了,奴婢只是个宫女,怎敢让殿下这样想。”
“我来见你就是想问问你的心意,你愿不愿意入我宅邸?”
阿柳愣住,随即道:“那日大家不是已经说了将我……”
他打断她:“大家是说了,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心意。
阿柳愣住,听他又说:“那日画舫中再次见到你,我竟是非常欢喜的,所以淄王说的那些话我便顺水推舟,但我并不知道你的心意。我只是个不受宠的亲王,你若是想……”
“殿下”阿柳望着她,目光盈盈:“阿柳感谢殿下的顺水推舟。其实那日淄王的玩笑话并没有说错,阿柳的确是因为见到了殿下而乱了舞步,因为殿下的关注而欢喜,所以殿下,我是心甘情愿遵从大家的安排,我很……高兴。”阿柳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他朝她走进一步:“这可是你心里话?”
“是!”
“听你这样说我真是太高兴了。”他看着她羞涩的样子,和那夜判若两人,他笑着说:“你抬头看着我。”
阿柳心跳地厉害,摇了摇头。
“抬头看看我!”
他笑起来,嘴唇弯成一个弧度:“原来你的名字就叫阿柳。”
阿柳头低垂着头轻轻点了点。
他的声音犹如一汪泉水,柔和又清澈,她仿佛被蛊惑,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不过现下,我……我给你吹首曲子吧。”
见他也会因害羞而慌乱,阿柳忍不住笑着点头。
“就那枝《折柳》好吗?”
阿柳心中甜蜜,他取出一管箫轻声吹奏。
这少年满心欢喜地吹奏相思的曲子,当着她的面表述着自己的相思。那原本伤感的《折柳》此时听来竟是如此欢快。
阿柳就这样与他对望着,心中的爱慕与快乐全都从眼里溢出来。
盼望着,这夜早点过去,她可以早日陪伴在他的左右,也盼望着永远不要过去,让这一刻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第二日,太阳仍是红火,一早阿柳阿春的心情便如这阳光一般热切。
两人觉得最近运气实在是太好,昨日才甄选完,今天就会公布甄选名册,明日便会有人来带她们这些被选中的女孩去往各个王的府邸。阿柳阿春昨天已经从韦妃口中知道了结果,两人一晚上几乎没睡,今日一早,又听说来宣布的会是一位两人一直期盼能见到的人——尚宫宋若昭。
宋若昭在宫中是个传奇,他父亲宋廷芬共有五个女儿,分别取名若莘、若昭、若伦、若宪、若荀。宋廷芬本身就饱读诗书,五个女儿也各个聪慧懂礼,文采出众。个性都是一般的娴雅素洁,从来不会脂粉浓妆。不知是宋廷芬过分放纵女儿还是她们天性傲气,五姊妹不肯嫁人,立志要成为学问名家,宋家人也不愿意她们嫁给普通人家,所以任由他们做学问。
德宗贞元年间,昭义节度使李抱贞跟德宗推荐五姐妹,德宗将她们召入禁中试她们文章,又问了经义,德宗觉得一门五女都能聪慧至此实属难得,便将五人全部留在宫中。德宗喜欢作诗,每次与臣下作诗都让五姐妹参与,而五姐妹每次所做也都让人赞赏。
德宗欣赏她们,不把他们当作普通宫女,而称她们学士。命大姐宋若莘总领禁中记事簿籍。后来大姐若莘去世,李恒将若昭拜为尚宫,接替大姐若莘的职务。若昭在宫中地位极高,后妃、诸王、公主见到她都行师礼,称呼为先生。
阿柳阿春仰慕宋先生已久,今日听说她会来,两人有些喜出望外,连忙回房重新打水梳洗,走起路来端端正正,丝毫不敢懒散,就连笑起来都要保持最好的姿态。
宋若昭到的时候一百多宫人已经分列站好等候,阿柳在人群中望过去,宋若昭身着淡紫色的宫装,从容步行至人前。她面容与年纪相符,也就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眼睛有些深眼角有几条深深的皱纹。身材微瘦,后背很直,显得整个人都很精神。阿柳仔细看了看,她的确不施粉黛,但整个人所散发出的那种清贵却不是朴素的外表能挡得住的。
她的智慧才学让人望尘莫及,听闻进宫之前大姐若莘就仿《论语》写出《女论语》十篇推崇妇道,而若昭就为《女论语》作传阐释,这么多年,她一直坚持理想,潜心求学。
她和宫里的女人都不同,所以有很多人羡慕她甚至嫉妒她,但没有人能做她。阿柳觉得她整个人和这个皇宫有些矛盾。
阿柳见到了她就算完成一件心愿,说到底她并不是倾慕宋先生的才学,也并不理解她的理想和经历,只是做为一个少女简单的崇拜而已。
宋若昭淡淡微笑着望着这群少女:“祝贺你们得以被选中,从今往后将出宫侍奉藩王。你们都很年轻,都很漂亮,在宫中得到过非常好的教育,这是值得庆幸的。从此后,希望你们能用心侍奉,和睦友善,坚守做为女子的责任,使得家和人安宁!”
宫女齐声回答:“谢尚宫教诲!”
接下来便有女史宣布每个人的名字和去处,在场的女孩心中都暗暗紧张,一个一个的人名念过去,就等于宣布了这个人的人生去向,下半生的归属,谁又能不紧张呢?
阿春咬着下唇仔细地听,生怕错过了自己的名字。前面一百多个名字念过去,阿春额头已经沁出汗珠来,就这样盼望着,自己的名字仿佛是突然间响起:“益州晁氏春仙,赐入光王宅。”
阿春张大了嘴巴,望向阿柳,阿柳眉开眼笑,正想悄悄跟她说“太好了”就听见念到自己:“邯郸王氏宜柳,赐入颍王宅!”
阿柳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求证地去看阿春,阿春也是一脸错愕,用嘴型问她:“颍王?”
阿柳一瞬间手心布满汗,也不敢声张,心想这一定是搞错了,等下一定要去问清楚。
名单全部宣布结束,女史让众人各自回房准备,明日一早便有人来接引。
人群散时议论之声哄然而起,阿春眼泪汪汪拉住阿柳:“我真的要入光王府邸了,可是你怎么被赐给颍王了呢?”
阿柳心急:“姐姐先回房,我去问问就来。”
阿柳找到方才宣读的女史:“对不起,您能不能帮我再看看我是分赐给哪位亲王了?”
女史三十来岁,脾气很好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邯郸王氏宜柳。”
查找了一遍,指着她的名字给她看:“邯郸王氏宜柳,赐入颍王府邸,恭喜你了,小姑娘,颍王可是深受大家宠爱的亲王。”
她说什么阿柳也听不见了,抱着她胳膊:“会不会弄错了,大家说要把我赐给光王的。”
“不会错的,这都是典记亲自核对了三遍的。”女史大概看她年纪小不懂事,又小声提醒了她一句:“小姑娘,光王怎么能和颍王比,你就不要声张了。”
“大家真的亲口说将我赐给光王,不是颍王。”
宋若昭听到这边的动静,过问询问。
“这姑娘说我们搞错了名单。”
阿柳见宋若昭亲自过问,连忙行礼:“宋先生,几日前我在画舫为大家舞蹈,大家亲口说说将我赐给光王,当时好几位亲王都在场,还有我们一同跳舞的几个女孩也都听到了。可是我方才听到将赐给了颍王,心想是不是弄错了。”
宋若昭问道:“有这样的事?”
“未曾听说大家有特赐。”
宋若昭想了想对女史道:“此事关乎圣意,不能随便就安排了,若是大家以后问起,大家都要受到牵连。劳烦你去问一问司记,若是她那里没有纰漏,我便亲自去韦娘子那里走一趟。”
“尚宫说的是,奴婢这就去。”
见她走远宋若昭将阿柳拉到身边:“姑娘,你是教坊的舞伎?”
“是。”
宋若昭对她一笑,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别着急,要真是誊录错误,底子一查就知道了。”
阿柳点头:“谢谢先生。”
“我看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既然喊我一声‘先生’,那我也不客气想提醒你一句。”
阿柳望着她:“先生教诲,阿柳洗耳恭听。”
“你觉得方才你说的那几句话有什么不妥吗?”
“啊?”听她这么一说,阿柳连忙道:“请先生指教我。”
“圣上的一举一动对国家来说都是机密,是不能轻易泄漏的,这和我们平时的议论可不一样,你方才时间地点事情说的那么清楚,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很可能造成大祸,而你自己最终也要自食其果。”
阿柳一听,心里也是大惊,下意识就捂住自己的嘴。连忙跪下:“谢先生指点,阿柳日后必谨记于心。”
宋若昭扶她起来,双目含笑:“你是个聪明孩子,只是没有经历过而已,以后千万要谨言慎行。”
阿柳点头,心中充满感激。宋若昭比阿柳想象中更为和气,原本那个高高在上的印象变化了,更加清晰,更加亲切。
阿柳和宋若昭在原地等了小半个时辰,那女史终于回来,阿柳一见她马上问道:“是不是弄错了?”
女史对阿柳笑笑,却将宋若昭拉至一旁,小声说道:“奴婢刚才去问过典记,她说这个姑娘的事她很清楚,她是韦妃娘娘亲自点的人。”
“没有提到大家的旨意吗?”
“这事情都是韦妃过的手,大家有没有下过这样的旨意,谁也不知道。”
宋若昭点点头:“你先回去吧,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任何人讲起。”
“是,先生,奴婢明白。”
阿柳在一旁等的心焦,见女史匆匆来又匆匆就这么离开,心里急的不行,而宋若昭沉吟了片刻,对阿柳笑笑,向她走来。
“先生,是不是弄错了?”
宋若昭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问她:“画舫那夜,你可是见到了光王?”
阿柳一愣,诚实回答:“是,我见到光王。”
“你恋慕光王。”
阿柳犹豫了一瞬,脸红微红,轻轻点头。
宋若昭微笑,轻抚了她的头发:“你是个好孩子,宫中关于光王的流言那么多,而你丝毫不计较,足见你并不流俗。”
“先生……”阿柳期盼地望着她,许久才说道:“方才我跟你说过的谨言慎行,你可还记得?”
阿柳不知她何意,答道:“自然记得。”
“希望你不只是口头记得。”
阿柳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先生,我是赐给光王的吧?”
宋若昭看她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柳急忙拉着她:“不会的,先生,一定是搞错了,对了,方才您说到韦妃娘娘,会不会是那边弄错了?”
宋若昭冷静地望着她:“我方才说的话我看你一点也没记住。”
阿柳被她突然改变的态度吓到,连忙放开手。
“我问你,你是如何入宫的?”
“采选。”
“你父母兄弟中可有显赫之人?”
阿柳摇头。
“你每月俸禄可要奉养家人?”
阿柳点头。
“你若出事,你亲人将如何?”
阿柳睁大眼睛望着她,难以置信。“先生,你刚才明明说过要把这件事弄清楚的。”
“是,刚才女史已经问明,你确实是赐给了颍王,而不是光王,且此事已经无可转圜。”
阿柳眼泪刷刷直流:“不会是这样的,先生,我没有骗您。”
宋若昭不为所动,只静静望着她。
阿柳越哭越觉得没了希望,似乎突然之间晴空劈下一个雷,把她的梦击得粉碎。“真的不能改变了吗?”
宋若昭摇头。等她哭够了,宋若昭问:“你要如何?”
阿柳望着她,犹如看着自己破灭的梦,艰难地开口:“以往之事,绝口不提,从今以后,一心一意,伺候于颍王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