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度壹

8、颍王宅（一）

　　长庆四年正月初一，李恒在含元殿举行了大朝会。
　　正月二十二日，李恒旧疾复发，命太子李湛监国，当晚驾崩于清思殿，时年三十岁，谥号睿圣文惠孝皇帝，庙号穆宗。
　　李恒去世后，宦官请郭太后临朝称制代行皇权，郭太后说：“过去武后称帝，几乎危害社稷，我郭家世代恪守忠义，绝非武氏可比。太子虽然年轻，但若能有德才兼备的宰相辅佐，你们这些宦臣也不干预朝政，如何害怕天下不安？自古以来，岂有女子主宰天下而大治的吗？”说完，郭太后吧宦官拟定好的诏书撕掉。
　　正月二十六日，太子于太极殿东厢即位，尊郭太后为太皇太后，尊母亲王氏为太后。
　　李湛即位之后，整日沉迷于玩乐，终日与宦官游宴击球，晚上还要在宫中玩乐。
　　一日上朝，百官在紫宸殿外列班等候，迟迟不见皇上上朝，乃至有年龄比较大的官员站的双腿麻木跌倒。谏议大夫李渤对宰相说：“昨日我上书陛下上朝太晚，不想今日更晚。皇帝不改，我便在金吾仗前等候治罪。”
　　上朝结束后，左拾遗刘栖楚对李湛说：“先帝是成年即位，各地都多有叛乱。如今陛下年轻，即位之初应当早睡早起勤于政事。但是您却贪好女色，贪睡晚起。现在梓宫在殡，治丧鼓吹不绝于耳，陛下勤政的名声也未显扬，不孝的恶名却已经人尽皆知。我为国运担忧，请碎首玉阶以谢谏臣之职！”说罢，刘栖楚以额头叩龙阶，鲜血四溅，声音之响殿外都能听见。
　　李湛让宰相牛僧孺告诉他让他不要再叩头，听后皇上的决定。刘栖楚接着上奏宦官专权的问题。李湛很不耐烦，刘栖楚又说：“陛下不用臣言，臣请继死。”
　　李湛无奈让牛僧孺再次宣旨让他门外等候，刘栖楚便待罪于金吾仗前。
　　几位宰相见情况已经闹成这样，便都规劝李湛，李湛见几位宰相都维护刘栖楚，便让人去安慰刘栖楚和李渤，让二人先回家，几天后提拔刘栖楚起居舍人，刘栖楚心里清楚李湛只是一时权宜，于是借口身体有疾不受，回东都洛阳去了。
　　皇帝昼夜游玩，宠信宦官。有一次一个叫崔发的县令停在外面有人吵闹，一问知道是宫中五坊使的人在殴打百姓，于是就将那人抓进来。当时天已经黑了，过了很久才询问，谁知这时才知道此人是个宦官。李湛知道后大怒，让人把崔发抓起来，关押在御史台监狱。
　　后来不久李湛大赦天下，崔发和一些罪犯都等候在丹凤楼下，突然就有几十个宦官冲出来手拿棍棒照着崔发劈头盖脸就打，崔发被打的满脸是血牙齿都折断了，他们才离去。过了一会儿崔发醒来，又有宦官跑来要继续殴打，御史台有人看不下去，用席子将崔发遮蔽起来，崔发才幸免二次被殴打。李湛知道后，将其他罪犯释放，唯独将崔发重新关押进御史台。
　　李渤上言道：“县令不应该拉扯中人，中人也不应殴打御囚。但是崔发犯罪时在陛下大赦天下之前，宦官在后。宦官如今气焰嚣张至此，如果不能明正典刑，臣恐怕四方藩镇会轻视朝廷。”
　　李湛不听。后来宰相和缓得对李湛上言：“崔发随意拉扯宦官是对陛下的不敬，但他家还有八十老母要赡养，自从他被关后，他母亲日夜思念。陛下以孝治天下，应该给予他一些宽待。”
　　如此李湛才放了崔发。崔发回到家中，他的老母亲当着宦官的面把崔发杖打了四十下，此事才算过去。
　　几件事情过后，宰相牛僧孺失望无比，原本满怀的报复觉得无处实现，心中憋屈不已。如今皇帝荒淫无度，整日与小人为伍，牛僧孺虽忧心忡忡却无力改变，只好上奏请求出任地方。李湛看过他的上书后随即就同意，将牛僧孺任命为武昌节度使。
　　宝历二年，李湛已经很少上朝，每月能上朝听政不过几次而已，整日游戏无度，喜欢上深夜在宫中“打夜狐”，也喜欢和力士摔跤，如此一来各地便争相给他进贡一些大力士，而后这些人终日不离他身边。
　　李湛性格急躁，对这些人虽然宠信，但一不高兴就会用棍棒毒打一顿，所以也使得这些小人对他又怒又怕。
　　十二月初八，李湛夜里打猎回宫，与刘克明、苏佐明等一群宦官饮酒作乐，酒兴正浓，李湛入房中更衣，这时殿内火烛被风吹灭，几人便趁黑将李湛在房中杀死，并伪造李湛遗诏，令绛王李悟接管朝政。
　　刘克明等人做完这些，正打算撤换内侍省的几个掌权人，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和中尉军的魏从简、梁守谦听到消息悄悄商议，派卫兵到十六王宅迎李湛的二弟江王李涵入宫。并发动左右神策军进讨贼党，将刘克明等人全部诛杀，绛王也在乱军之中被射死。
　　第二日百官上朝，才知道皇上已经驾崩，举朝一片哗然。接着宦官王守澄以江王的口吻下诏书，并任命宰相裴度为冢宰，处理李湛身后事宜。
　　第三日江王即位，改名为李昂，第二年改元大和。

　　此时阿柳入侍颍王宅邸已经三年多，亲王宅邸的生活比教坊慢了许多，阿柳在药房每天并没有多少事情要做，这儿阿柳经常会怀念在宫中的日子。
　　与阿柳一同进入颍王宅邸的一同有五人，在宫中时每个人都有所长，有的善于缝纫，有的善于茶道，有的善于香道，唯独阿柳是教坊歌舞伎。本来歌舞艺人是最容易得到宠爱的，她们身段好，又漂亮，但是颍王宅邸的人都知道这姑娘一来就不知为何顶撞了颍王，颍王从此对她不闻不问，时间久了，她变成一个闲人。
　　一年以后，孺人张氏才将她推荐给了掌医，让她在药房做一些事情。
　　掌医年近四十岁，是一个胖胖的妇人，姓朱，脾气好得很，对阿柳颇为照顾，阿柳在药房学习认药就学了半年，掌医觉得这姑娘不笨，怎么就是学起东西来慢的要命。好在王府每天并没有很多的药材进出，也就由着她去了。
　　这三年来，阿柳终日和掌医相伴，几乎很少见到其他的人。
　　这日，阿柳正在分拣药材，掌医从外面近来挨着她小声问：“前天晚上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什么动静？您知道我睡觉一般都比较沉。”
　　掌医向外看了一眼，低声对阿柳道：“皇上前天晚上驾崩了。后半夜神策军把江王从这里迎出去，现在江王是皇上了。”
　　阿柳张大嘴巴：“有这种事？”
　　“对啊，外面都传开了。”
　　“皇上今年才十八岁，也没听说过身体不好啊？”
　　“说是暴疾，不过听说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夜里就不在了。”
　　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年轻的一国之君就这样突然死去了？而且死的不明不白。阿柳说不清心中什么滋味。阿柳对李湛的印象仍然停留在他鞭笞宫女的那次，也就是那次她第一次遇到了颍王李瀍，若不是自己恰好遇上李湛，又怎么会遇到李瀍呢？
　　当时阿柳初入亲王宅邸，和一同从宫中来的几个女孩子一起拜见颍王。
　　颍王李瀍是李恒的第五个皇子，当时年纪有十岁大，比阿柳足足矮了一个头。几人跪在他面前，各自报了自家姓名。
　　“王宜柳？”
　　“是，殿下。”
　　“你陪我用午膳吧。”
　　“是，殿下。”阿柳并不情愿，颍王就是个孩子，一身的调皮劲，走起路还是蹦蹦跳跳的，手上始终拿着那个弹弓，吃饭时就放在一边，看见那个弹弓阿柳就忍不住来气。
　　李瀍打发走其他的几个女孩子，有些眉飞色舞对她傻笑，指使婢女：“给她盛饭。”
　　阿柳淡淡道：“谢殿下。”见李瀍开始动筷子，阿柳才开始吃饭。
　　阿柳吃的很忐忑，他之前那么欺负自己，怎么骗骗这么巧就分到他这里来了？这就是冤家路窄吗？要是他以后再欺负自己该如何是好，最好是躲得远远的，让他看不到自己，这样就比较安全了。等吃完了饭，李瀍问她：“怎么样？”
　　“啊？”阿柳不知道他问什么。
　　“我是说父皇特赐的东海鲍鱼，是不是很鲜美？今天我特意让他们做的。”
　　阿柳这才想起刚才吃的东西：“是的，殿下，味道很鲜美。”
　　李瀍看看她的脸色：“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没关系，不喜欢下次就换别的。”
　　“不是的殿下，很好吃。”
　　“你在宫中都喜欢玩什么？”
　　“奴婢是教坊歌舞艺人，平日里多数时间在练功。”
　　“歌舞啊，那有什么意思。我教你玩弹弓吧。”
　　阿柳郁闷，玩什么不好玩这倒霉的弹弓？
　　“颍王殿下，我不会玩弹弓。”
　　“我教你啊。”
　　“我笨，学不会的。”
　　“我看你比安王聪明，他都能学会。”
　　安王是穆宗李恒的第八个皇子，是李湛和李瀍的弟弟，阿柳也猜到就是那天和李瀍一起欺负自己的那个小孩儿。李瀍也不管阿柳愿不愿意，拉着她到外面，随侍的宦官明亮马上呈上弹子。
　　李瀍往树上望了一眼，捏起一棵弹子，搭上弹弓，往后一拉，目光透过拉绳，中心点对准目标，然后果断放手，只听“嗖”的一声，树上一只斑鸠扑簌簌应声落地。
　　阿柳张大嘴巴，难以置信望着地上的鸟儿。
　　李瀍得意洋洋：“怎么样，很厉害吧。”
　　阿柳心里暗暗腹诽，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用来欺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