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度壹

5、诉衷情（一）

　　三月，朝廷发生一件大案。案犯的父亲韩弘在宪宗时任宣武军节度使，宪宗驾崩时韩弘还为冢宰。去年韩弘去世了，李恒还亲自遣人前去吊唁。没多久他儿子韩公武也去世，剩下一个孙子韩绍宗继承家业，谁知却被家奴告到御史台说韩公武行贿。
　　李恒为此事心烦不已，发了好大的脾气，想来想去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叫人传户部侍郎牛僧孺来见。
　　当日长安正在下雨，牛僧孺行至紫宸殿外，便有宦官接引：“陛下在偏殿等候。”
　　牛僧孺略略平复稍有急促的呼吸，整理好淋湿的衣衫，又扶了扶幞头这才走进殿内，俯身行礼：“陛下！”
　　李恒亲自将牛僧孺扶起道：“牛侍郎快免礼。”
　　李恒看上去心情并不太好，开门见山道：“急招爱卿前来是有事说与你。”
　　“陛下尽管吩咐，臣必当为竭力陛下分忧。”
　　李恒走到龙案前，指着案上的书卷：“韩公武的案子想必你也听说了，这里是卷宗，这两日朕为此事头疼不已。你来看看，这是他家家奴缴来的财簿。”
　　韩弘韩公武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但牛僧孺只知道他父子被人告发，却不知原因为何，朝内上下对此事也都噤若寒蝉。
　　牛僧孺心中疑惑，猜不出李恒何意，犹豫着翻开，牛僧孺只看一眼心中便已了然，这是韩公武向朝中官员行贿的记录，厚厚的一叠名单，时间名字金额无一不细，且每一笔数字的大小据官职高低而不同。牛僧孺心中一惊慌忙合起，将案卷放回原处。
　　牛僧孺只觉后背渗出冷汗来，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大案！牵涉官员之广，贿赂数额之高都令人惊骇。朝中有不少重臣的名字都列于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定会引起朝局的动荡不安。
　　“想那韩弘韩公武父子也曾为朝廷立下过汗马之功，可没想到他二人如今都已不在了，到了孙子这一辈却被家奴告发了这事，朕怜他家祖孙三代忠于朝廷才亲自审阅，是有心想施他们一个恩典，真是没想到！”李恒重重拍在案上。
　　牛僧孺趴跪于地，不敢抬头，李恒一向好脾气，甚少发火，如此拍案牛僧孺也是第一次见到，心中难免有些不安，一面让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一面揣测着李恒要如何处理此事。论起来这事不该自己管，何以皇上会单独召自己来？
　　李恒沉默许久重重叹气，手指着那份名单神情泫然欲泣：“想那韩氏一族，朕一直厚待于他们，他们却忘恩负义，私下谋图于朕，更可恨的，这里有多少朕所信赖的肱骨之臣，欺上瞒下，为些许钱财便失了气节，你说气人不气？朕之一朝发生这种事，让朕如何是好？牛爱卿，你要替朕分忧啊。”
　　牛僧孺看得出他确是气急，忙道“陛下保重龙体。”
　　李恒压下了心头火气，半晌才道：“朕知此事棘手，唯有请爱卿亲自查办，定要彻底查办！”
　　牛僧孺心中一紧，彻查？如何彻查？牛僧孺不知皇上的意思可是要逐一审查。以如今情势，彻查韩氏一族缴没家产，甚至株连都可以，以此警示众臣做为震慑，但受贿之人涉及太广，若也一一查办，恐怕人心动荡，于国内外都无好处。可是这话能不能说又或是如何说与皇上才能被接受？更何况，自己主管户部，哪里能越过御史台和刑部来管这事？
　　牛僧孺不免惴惴，但以他对这位皇帝的了解，他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过且过的性子，于是道：“此事朝中牵扯人员甚多，从京中大员至地方节度使均有涉及，如此无视陛下无视律法，对朝中风气影响极坏，况且传入民间，势必会激起百姓的怨言，陛下该下令彻查。”
　　“爱卿说的是啊！”
　　“只是臣也有所顾虑。”
　　“你说。”
　　“此案受贿人数不少，宰相名字也列于其中……”
　　“爱卿有何顾忌？”
　　“不是臣顾忌，宰相乃是百官之首，为之表率，一言一行具是下臣效仿的对象，若让人知道宰相也有参与，只怕会有更多的人争相效仿，这必不是陛下愿意看见的。”
　　李恒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爱卿说的是，若是将此事宣扬出去，他们定是好的不学坏的学。”
　　牛僧孺正自心中盘横，却又听他继续道：“朕相信爱卿定能办好此事。今日请爱卿来此这是其一，另外还有一事。”
　　李恒又拿了那本账簿：“牛爱卿方才不曾仔细查看，你看这里。”李恒翻开那本财薄，指给牛僧孺，只见一行用朱笔写着“某月某日，送户部牛侍郎钱千万，不纳。”
　　牛僧孺一愣：“陛下，臣……”
　　李恒笑道：“牛爱卿！朕就知道不会看错人，你果然没让朕失望。朕的江山社稷还得倚靠爱卿这样的肱骨栋梁。”
　　“臣惶恐，臣实不记得此事。”
　　李恒大悦：“朕知爱卿为人刚正，自然不记得此等宵小之事，这正是爱卿让朕信任你的地方。”
　　“臣自幼便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不义之财不可取。”
　　“爱卿有大才，做个户部侍郎委屈了，朕这一段时间都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提拔你，如此以来，也不必再拖下去，明日便拟诏书，升你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牛僧孺愣了一瞬，才明白了李恒的意思，皇上封的是宰相啊!
　　惊喜之余牛僧孺连忙磕头谢恩，自己一桩心事落地，从心里升起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连日来，皇上有意在他和李德裕之间再提拔一位宰相，朝中双方各有呼声，如今终于一切尘埃落定。牛僧孺此时喉中发出的声音都是颤抖的：“陛下厚爱，臣必当竭力相报。”
　　走出大殿，牛僧孺仰望天空，这雨似乎使得天空更加清透，光亮中已有放晴的迹象，宦海中浮浮沉沉，也终于有一日得以位极人臣，如何令人不振奋？
　　牛僧孺缓步出宫，面上带着笑容，回想方才和李恒的对话，那韩氏一案也不必彻查，只将主犯严办即可。想到此处，牛僧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脚下迈着端方的官步，昂首挺胸前行，丝毫不在意雨水打湿了衣摆。
　　内监一路帮牛僧孺撑着伞，一直送到紫宸门外才停步，对牛僧孺笑道：“恭喜牛相公官得宰辅。”
　　牛僧孺连忙接过伞：“劳烦少监。”
　　“些许小事而已，相公不必放在心上，相公已是宰相，这也是我分内之事。”
　　牛僧孺连忙客套：“陛下旨意未下，少监不可如此称呼，牛某不敢当。”
　　少监扬眉一笑：“这有何妨，不过是一两日的事情，相公太过谨慎。”
　　牛僧孺拱拱手，不再争辩：“多谢少监相送，还请留步吧。”
　　上轿前，牛僧孺回望一眼大殿，却微微皱了眉，方才晴朗的心情忽得又蒙上一层阴霾。自己和李德裕争权多年，如今皇上如此安排，两人的恩怨怕是再也解不清了。
　　第二日，李恒在朝上宣布了对牛僧孺的任命，同时也命李德裕出任浙西道观察使。
　　此事过后，李恒时常觉得身体不适，事情大多交给宦官王守澄去处理，但仍会每五日去行兴庆宫向太后请礼问安。
　　太后郭氏出身名门，祖父正是名镇九州的对大唐有再造之功的汾阳王郭子仪，父亲郭嗳娶的是代宗皇帝的女儿昇平公主，郭太后正是昇平公主所生，儿子李恒被立为太子，太子即位后，郭太后就迁居兴庆宫。
　　兴庆宫位于东城的春明门内，太极宫以东，大明宫以南。过去是玄宗做藩王时的居所，后来玄宗做了皇帝，便扩建了兴庆宫，经常和杨贵妃在此居住，所以官员有时也称兴庆宫为“南内”。
　　六月时，李恒通过复道去给太后请安，到时亲王们也都在兴庆宫，几个儿子围在太后身边正在吃葡萄。
　　李恒见后心情不错，只是不见太子，于是问太后：“太子这几日有没有来请安。”
　　“太子是个好孩子，昨日才来过。”
　　李恒满意地点点头，又询问了几个儿子的功课。
　　等几个孩子都离开后，李恒对太后说：“他们几个也都大了，前些日子朕就说想赐些女子他们还有几个皇弟，没想到这一病就忘记了。”
　　“大家平日少饮些酒，保重身体才是。”
　　“让母亲担心了，朕这半年了几乎没有碰过酒。”
　　太后听后略略安心：“天气热了，你要是身子不舒服就不用三天两头来我这儿。”
　　“那怎么行，孩儿几日不见母亲心中定会不安，身子又如何能好。”
　　太后又叮嘱李恒身旁跟随而来的宫女，让平日小心伺候。
　　“我听说大家进来在服丹药？”
　　“嗯，吃了一阵子。不过前几日有个人上书给朝廷，对朕说了一番话，真觉得颇有些道理，现在已经不再服丹了。”
　　“哦？是何人，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神虑澹泊则气血和，嗜欲就容易生病。说药是用以攻疾的，没有病就不要随便吃药。昔年孙思邈曾说过，药性对于人的作用是有所偏重的，会使五脏元气不平，即使有病吃药也要谨慎。当年先帝服用金丹导致发病，朕应当引以为戒。更难得的是他说，因为朕服丹的事情，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但都因怕朕责怪不敢进言。他自言是山中隐士，终日与麋鹿相处，虽然无所求，但多少懂得一点忠义的道理，所以上书，请朕防患万一。”
　　“竟有这样的人？他可有提及隐居何处，是何姓名？”
　　李恒摇头：“他自称叫张皋，朕看过他的上书后特意让人去寻访，可惜没有找到。朕猜想，或许他本来就是朝中人，张皋或许只是化名。”
　　太后点头：“不管怎么说，他肯上书提醒，足见天下还是忠臣多。”
　　“母亲说的是。”
　　李恒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颇觉的有些累，于是在太后宫中睡了一会儿，中午才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