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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元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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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微笑,阿柳领了一个小花灯,拿在手里喜不自胜,见灯上绘着一些图案,想也不想就又问:“殿下,这是什么花?”
“木兰花。”
“木兰啊,我怎么认不出呢?”阿柳小声嘀咕,又看看摊主的其他灯,有牡丹,莲花,梅花。阿柳越看越喜欢,民间花灯如何也比不上宫中的精美,但简单的手绘图案却另有一番风趣。
阿柳看的喜欢,自言自语道:“这么多种花草,怎么都不见画柳的?”
“柳树摇曳柔软是不同于其他草木,长安城东的灞河堤岸种满了垂柳,一到春季,柳絮漫天,堪称长安一景。”
阿柳很意外,这是今晚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殿下也喜欢柳树。”
男子并不否认:“只是灞桥也是长安驿馆所在,人们常常在此送别亲朋好友,于是就有了折柳赠别的习惯。上元节是团圆的日子,所以花灯上是不会画柳的。”
“哦,我明白了,博士曾教过我们王季凌的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就是思念家乡亲人的意思。”
“是这个意思,太白也有诗‘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阿柳此时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孔。这张脸干净而柔和,柔和的眼形,清晰的唇线,说话时似皱非皱的眉。
“怎么了?”
“哦,那个,殿下所说折柳如何能闻?”
“博士授课你定是没有用心,《折柳》是一首曲子。”
阿柳脸上一红:“是我没用心。”
他微笑,多年以后,他时常回想起今夜的画面。就在这上元夜,灯火璀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脸色微红,巧笑倩兮站在妆满花灯的大槐树下,与他谈花问柳。那时他会面带微笑,微微阖上双眼,仿佛光阴从不曾流逝去。
“夜深了,你不回宫吗?”
阿柳算算时辰,也该去会合了:“这就回宫。”阿柳想了想终于开口问:“殿下,长公主在回鹘好吗?”
他看着阿柳有些意外:“你缠我许久就是想问阿姐?”
阿柳听他说‘缠’字,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关心太和。“殿下一定觉得很奇怪,我大概是因为遇到公主那次她哭得太伤心了吧。”
殿下轻声道:“阿姐现在……应该还好吧!”
阿柳没听出话外之意,高兴道:“那就好。她有没有给家里写过书信?”
“她的书信都是写给大家和太后的。”
“这样啊。”阿柳微微有些失望,但仍接着问:“那大家和太后有没有说起过那些信里说了什么?公主有没有说可汗对她好不好?”
“阿姐是大唐公主,他如何敢对她不好呢?”
阿柳一愣,想了想:“殿下说的是。”原本她还有好多问题想问,突然再不知道从何问起了,看看时辰,和他行礼作别。
他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行礼突然问道:“你在掖庭可有所长?”
阿柳正色答道:“歌舞,殿下以后参加宴饮时也许会见到我,对了,明日上元节的宴会我也会跳的。”
他含笑点头,阿柳再次行礼,匆匆离去。
阿柳到了马车处,果然金红也到了,金红紧张的不得了,训了阿柳一顿,又等了许久泽运才回来,三人总算是赶在落锁前回了宫。
上元这天,李恒正坐于丹凤楼内,看上去身体恢复的不错,精神也很好,只是正月里天气有些冷,太后特意令人为皇上做好保暖的事宜。
宫中效仿民间也挂满了花灯,也有灯谜,皇上带着百官诸王玩了一轮,自己觉得有些疲惫,便正坐丹凤楼中,任他们各自行乐。
阿春昨日病得严重,今日本来教习准她休息,教坊有准备替补,但阿春坚持自己没问题。
阿柳知道这次宴会盛大,阿春不想错过表演的机会,其实她仍然在发高烧。
果然还没走到丹凤楼,阿春脚下虚浮几乎要晕倒,阿柳见状忙禀报了教习,教习听了气的不得了,让阿柳扶着阿春回房间休养,还嘱咐阿柳快去快回。
阿春回到房间就开始唉叹不已,阿柳不解:“姐姐,只是一次宴会而已,等你病好了,以后还怕不能跳舞?”
“阿柳妹妹,我跟你说件事,你自己可要千万留心啊。”
“什么事?”
“我告诉你,你自己知道就行,可别告诉别人。”
“姐姐说吧,我记住了。”
“这次宴会后,大家要把掖庭品貌出众的宫人分赐给太子和各王。”
阿柳乍一听有些惊讶,但转念想想这是常事,而且这对宫女来说是好事,若是能得以伺候诸王,怎么都比老死宫中好得多。
“我本来是想今天去看看那些王亲贵胄都长什么样子,现下也是看不到了。”
阿柳大笑:“傻姐姐啊,就算要把你赐给了亲王,难道你还能挑不成?再说那些人你不是很多也都见过了吗?”
“这次宴会盛大,人比较齐全嘛。我估摸着这次你我都会被分赐出宫。”
阿柳笑:“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们还能住在一个宅子里,继续做姐妹。”
“那要是不在一个宅子里呢?”
“当然是在一个宅子里了,一个大宅子,十六王宅。”阿柳这话时本是无心,说完后两个姑娘脸上都是一红,互相偷偷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原来自玄宗时,诸王诸皇子都不在宫中居住,而是在宫外建了一座十王宅,后来藩王渐多,便称作十六王宅。
“借你吉言,只要不把我赐给那个光王,什么我都愿意。”
阿柳帮她盖好被子:“不会的,姐姐面相那么有福气,说不定会被赐给太子呢,在以后我见了姐姐就得喊‘春妃娘娘来’了。”
阿春伸指戳戳她额头:“臭丫头长大了,开始拿我取乐了。”
“好了姐姐,快点闭上眼睛睡觉吧。说不定一觉醒来,美梦就实现了。”
宫内路途遥远,阿柳步履匆匆生怕耽误了时辰,走到鞠场附近,见几人挡在路前,似乎有个宫女跪在当中。阿柳从服色上认出是太子和几个宦官,连忙下拜行礼。
阿柳跪了半晌也没有人叫她起来,却传来女孩哭泣的声音。
阿柳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太子手上拿着一根小马鞭,一边说话一边晃悠着,满脸嫌弃得看着地上的宫女:“还不承认,就是你吓跑了我的宝贝儿。”
宫女吓得连连磕头:“奴婢真的没当看到,求殿下开恩。”
“还嘴硬。”说完他手中鞭子便抽在那女孩身上,女孩子痛地连连求饶。
“殿下,那小狐狸不是我吓跑的,我来的时候这里真的没有什么狐狸。”
太子听了这话火气看上去更大了,把鞭子扔给身边的宦官:“给我往死里打,打到她承认为止。”
阿柳看的心惊不已,也不敢擅自离开,突然脑后被什么东西打中,疼的阿柳眼泪直流。
“太子!”
太子回头看见两个小男孩,一个有十岁上下,一个也就七八岁,怒火不减地对宦官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打!”
两个小男孩蹦跳着走近,两人手上都拿着弹弓,也不知刚才那下是谁打的。
“太子在干嘛?”两个小孩对这场面看上去见怪不怪,阿柳也不是没见过掖庭责罚宫人,但是以他太子这样的身份亲自鞭笞一个女孩子,阿柳是真没有见过。
“没什么,一点小事,这个贱人吓跑了我的小狐狸,正在教训。”
可怜那女孩没有几鞭子就被打的皮开肉绽,棉衣外都渗出血渍来仍然不肯承认:“太子殿下,不是奴婢,奴婢真的没有见过小狐狸,您饶了我吧。”
太子一脚踢翻那个宫女,一把抢过鞭子:“贱人你找死!”
阿柳眼睛一闭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太子被喊得一愣,扬起的手一时顿住,看向跪在一旁的阿柳,阿柳颤抖着声音:“太子殿下,她……”
“她如何?”
“她……她既然吓跑殿下的狐狸,不如罚她去给殿下追回来。”
“呵呵,你倒是会想好事,我看你……”
太子话没说完,阿柳脸上又挨了一颗石头,正打在她额头上,阿柳疼的眼睛发酸,听到那两个小孩还在笑:“八弟,你看她长得像不像吴太傅画的那张《簪花丑女图》里面的丑宫女?”
“五哥真会说笑,吴太傅不过临摹一幅画,你就把人家笑了半年。”
“哈哈,你看像不像嘛?长的又瘦又细,丑死了。打她!”说完又是一颗石子飞过来,阿柳也不敢用手去挡,只好紧紧闭着眼睛。
那个‘八弟’见他玩得高兴,一时也来了劲,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比谁打得准,玩得不亦乐乎。
打了半天,太子见他两人还闹得兴致不减,也没心情再打那个宫女,吩咐宦官:“拖下去,杖毙。”
女孩大声哭泣,一边挣扎一边喊:“太子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吓跑小狐狸,我没有……”
太子无限烦闷,马鞭一扔,对这两个小孩怒道:“别疯了,一会儿耽误了时辰,父皇责怪起来,看你们怎么办!”
两个小孩也不甚在意他的怒火,一边仍旧冲着阿柳打石子,一边蹦着才走远。
阿柳仍是浑身发抖,腿上发软根本站不起来,脑子里都是刚才太子说的“杖毙”。缓了好半天才突然想起了那边就要上台,这才站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小跑着往丹凤门赶。
到的时候教习正在点人,见阿柳这般摸样回来大吃一惊,气的直咬牙,显然她这副模样是不能上台,金红一共两个替换的人全部都用上了!
阿柳哭也不敢哭,眼泪含在眼眶里直打转,金红狠狠瞪她一眼:“这个时候真会添乱,还不赶紧回去!”
好在金红经验丰富,临时变动一两个人也并不影响整场。乐声奏响,一百四十名舞女渐次进入场中,帝王于丹凤楼上观赏。
舞人身穿五色彩衣,头戴金冠,清一色的年轻女子,高矮胖瘦也都相似,个个面容含笑,姿态曼妙,随着乐工的鼓节,足下一步一生莲。
一百多人共舞,舞蹈的气势就格外强大,乐曲以鼓为首,配以玉磬、箜篌、琵琶、笙、箫、笛各数架,使得人观之听之便为之一振。
观者无不觉得她们似九天仙女从云中而来,心生向往,突然鼓点一变,舞人依律变换行列,李恒在楼上看的清楚,这是排列成一个字的样子,是个“圣”字。李恒看的惊奇,不由站起身来,果然没多久鼓点再次改变,这次舞人排列出一个“超”字,李恒大笑,觉得非常有趣,对身旁的妃嫔说道:“你们猜猜,下一个是什么字?”
众人都被吸引,只见第三个字也渐渐变化成型,是个“千”字。
“呀,是个千字啊!”
“哎呦,我猜对了,我刚才就说是个千字。”
接着第四个字,便有妃子问太后:“太后您说第四个会是什么字?”
“前面三字是圣超千,这第四字必然是个‘古’字。”
“圣超千古?”
此时楼下果然排出一个古字来。
“呀,太后您真是神知。”
接着,后面继续变化,接着“圣超千古,道泰百王。皇帝万年,宝祚弥昌。”
李恒看后大喜,连连称好,大赞之后下令厚赏。
阿柳从丹凤楼出来,低着头往回走,一路上生怕谁看见自己。回到房里时,阿春正睡地迷迷糊糊:“阿柳?这么快就回来了?”
阿柳不说话,自己打了一盆水坐在镜前擦脸。
“你怎么了?”
阿春见她情形不似往常,就要下地看她。
“姐姐快点躺着吧,我没事。”
“你坐到我身边来。”
阿柳犹豫一瞬,坐到阿春身边。
阿春一见阿柳的脸,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阿柳眼泪再忍不住,扑到阿春怀里就哭,从方才遇到太子时的那种惊怕,恐惧,委屈都哭出来。阿春就拍着她后背:“别怕别怕,这不是没事吗?好了,不哭了!”
哭了好久阿柳才停下来,阿春帮她擦眼泪,谁知一碰她的脸,阿柳就疼得躲。
“你这伤一块一块的,是怎么打的?”
阿柳这才抽泣着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听后阿春也觉得后怕,连连安慰她。
阿柳哭够了,阿春又道:“你也是,你喊太子做什么?现在知道了,金教习平日跟我们说的看来是没错的,身为奴婢言行举止就要小心谨慎。”
阿柳点头。
“就知道点头,不见你害怕。”
“怕呀,可是怕有什么用,那女孩子对太子也是恭恭敬敬的,还不是被莫名杖死。”
阿春连忙捂她的嘴:“你真是不要命,还说?”
阿柳抹抹眼泪:“姐姐,我以后会小心的。”
李恒这次的赏赐分外厚重,只是阿春和阿柳两个人没有参与便没有分得,不仅如此,金红还罚她们去洗了三天衣服。
上元过后,并没有如春所说的皇帝会将掖庭宫人分赐诸王,阿春和阿柳两人的伤病也都渐渐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