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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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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柳看着两人走远,想追也不敢追。好在是一片竹林,还有几块大石头容易藏身。
阿柳四周望望,这地方确实幽静,闻着竹林中泥土的芬芳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阿柳第一次来华清宫,方才一路走来来不及多看,此刻渐渐被周围景致吸引,华清宫本就是皇帝游乐的地方,各个殿宇楼阁乃至花草小品都显得分外别致。阿柳也不敢走远,转了一圈便回到原处,坐在石头上,却见两人并肩沿着沿着小路缓步朝这边走来,行至竹林边停住脚步。
阿柳慌忙藏起来,又忍不住从石后探出半个脑袋。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身着红衫,手臂上搭着黄色披帛,略施朱粉,明明面色明丽,可是却带着些忧愁之色。女子对身边男子说着什么,似乎心事重重。再看那个男孩子,似乎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月白袍衫,面带宽慰之色,虽然年纪不大,却耐心地听女子说了许久。
女子忍不住悲伤,以手拭泪,男孩子将巾帕递给她,女子却愈发伤心。阿柳听不到他说什么,只看见他帮她擦掉眼泪。
好一会儿,女子才停止哭泣。男孩向阿柳这边望了一眼,阿柳不由屏住呼吸,见他只是带着女子在一块横卧的大石上坐下来,阿柳心下暗暗庆幸,悄悄蹲在石后,刚好听到两人的对话。
女子比方才稍稍平复了情绪,叹了口气:“我岂会不知这件事到了她这里就毫无寰转的余地,只是心里仍然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而已。”
“你也不要想那么多,下降回鹘也未必不是好事。阿姐想想当年的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她们也是外嫁,但都有得到夫君尊敬国民敬仰,倒比许多公主生活的好。”
“她们自然是好,我也曾羡慕过两位公主,可是如今毕竟不一样了。”女子停顿了一下: “你听说过吗,回鹘人第一次来求娶永安姐姐时,当时父皇是没有立刻答应的。”
“为何?”
“为何?父皇不是不愿与回鹘联姻,而是当时打仗消耗太多,父皇没有更多的钱为女儿置办和亲的嫁妆,以至此事拖到第二年才定下来。”男子不语,女子问:“你也想不到吧!我泱泱大唐,竟然会拮据到如此地步!你说我能和文成、金城两位公主比吗?”
半晌男孩才开口:“大唐虽不似当年盛景,但回鹘始终要依赖我们,阿姐身为父皇亲女,嫁去必定不会受到委屈。”
女子语调犹如哭泣:“回鹘人居无定所,终日游牧,听说那地方冬天极冷,连牛羊都会冻死,想想我就害怕。”
男孩本想说只有遇到雪灾时才会如此,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
“我知道那保义可汗死了大家得另嫁一位公主,可是我想求他看在兄妹情谊份上能留下我,也效仿文城公主从宗室中另选一人,我愿将我的封号我的一切都给她,即使降我为郡主,甚至县主我都心甘情愿,而且那天大家已经算是答应我了,只让我具体事宜询问太后。谁知她……”
女子说着又哭起来:“谁知她真是半分情面不讲,当下就将我一顿训斥,说我任性妄为,说我不顾大局。可是我要什么大局?大局便是要牺牲我一人么?”
女子哽咽:“我生来便是大唐公主,多么骄傲的身份,可谁又知道我的苦?即便我是生在寻常人家,也不会落得离家万里天各一方的下场吧。”
男孩柔声道:“阿姐别再伤心了。”
公主又是一阵哭泣,石后的阿柳听见只觉得心酸不已,想到自己远方的爹娘,也忍不住想要掉眼泪。
半晌才听公主继续说:“如此也好,我也死心了。女子命苦,身不由己,还好你身为男儿不必经历阿姐的痛苦。如今我也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她一直就排挤我们,阿姐这一走倒是了无牵怪,就是担心你……若是她再欺负你娘和你,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阿姐,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
“你才十二岁啊,阿姐看你这么多年一直忍着,受了委屈也不言不语,倒是助长了她。”
阿柳无意听到这番对话,已猜到这女子就是即将远嫁回鹘的太和长公主,心中也是怅然,原来天家女子也是身不由己。
阿柳双腿渐渐发麻,又不敢动,只盼望着两人快点说完话离开。可两人话倒是不说了,只坐着。
阿柳实在坚持不住,轻轻挪了一下脚,谁知这大石旁本是背阴,阿柳看见一只大蜈蚣从石缝下爬出,一点点往脚边挪过来。
阿柳从小害怕蜈蚣,加上眼前这只想是生活在这皇家园林之中受到了龙气滋养,长的也比寻常的粗大,足有手掌那么长。阿柳见后大惊失色,一下就跳起来。
“谁在后面?”
阿柳惊惶未定,知道被发现,咬了咬嘴唇,既已如此索性大方走出来。
公主脸上泪痕未干,皱着眉头问:“哪里的宫女,谁让你在这里偷听的?”
阿柳忙跪下答:“奴婢不是偷听,只是碰巧遇上长公主。”
“既然不是,那为何在这里鬼鬼祟祟?”
阿柳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太和长公主“奴婢方才听到公主在伤心,所以……”
公主半晌不语,跟着又是一声叹息:“这么说你还是为我着想了?算了,起来吧,无论你说的真话假话于我也无关紧要了。就算是那老婆子派你来的,又能拿我怎样?”
“阿姐!”
公主道:“怕什么,骂两句话解解气而已,再说我是将要和亲的公主,就算我真做出什么不敬的事,她也得忍着。”
男孩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出口。
公主见阿柳跪在地上,当她是被自己吓到,也有些不忍心,随口问道:“你多大了?”
“奴婢十一了。”
公主凄婉一笑:“我要还是十一多好啊!可惜我娘没把我晚生几年。呵,一个小小宫女都能留在宫中,我身为天潢贵胄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宫女!”
阿柳不敢接话,公主站起身,轻轻抚平了裙上的褶皱,望着远方出了一会儿神,又对男子说道:“近来若有空多来看看阿姐吧。”
男子点头。
“我一个人走走,你不用陪我了。”
目送太和公主身影独自消失在林中,男子不由皱起双眉。
“是否女子于婚姻,都会如此令人悲伤?”
阿柳愣了一下,见他仍望着公主离去的方向,回答道:“嗯。也不都如此吧,幸福的还是很多的。”
“那为何我所遇见,大都不完满?”
阿柳心中一酸,不能答。
男子望着阿柳,目光却又不像是在看她:“若有一日,嫁与非人,你将若何?”
阿柳被问的心中一震,看见那双眼睛里盛满悲伤,阿柳几乎要被这悲伤融化,心里努力克制着自己,平静作答:“奴婢已入宫掖,不做非分之想。”
五月,回鹘派遣使团来迎娶公主,包括宰相、都督、公主、尼摩和各部首领两千余人,进贡马匹两万,骆驼一千。四方前来中原,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李恒下旨只允许五百人进入长安,其余暂时留在太原。下敕令太和公主出降回鹘为可敦,命左金吾卫大将军持节送公主入回鹘。
阿柳自华清宫回宫后就时常打听太和长公主的事,其实也不用多问,公主和亲已经是宫人们最热议的话题,从永安公主的免婚到太和公主的出降,都会引起宫人的兴致。见过公主的人会兴致勃勃讲起有关公主的各种见闻,老一些的宫人会说公主小时候的故事,年轻些的会将公主的容貌才学,说完后听的人会马上问起公主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裙子,头上簪的什么花,有人听说后便效仿起来。阿柳也总是凑热闹,但每每听过之后总有些失望,后来阿柳也明白了,自己是更想知道公主现在的情况。
没想到七夕时阿柳再一次见到了太和长公主。
宫女入宫后都会有博士教习教授各项技艺,有经史子集、书法、飞白、律令等等,阿柳也不例外,只是阿柳是采选入宫,便是因为有歌舞之长,金教习也看重她,此时已如她所愿偶尔会安排她在小型的宴饮中伴舞。
七夕乞巧节,后宫的宫人白天参加祭杼。到了晚上,就在住所外面摆上瓜果,拜月祈祷。后宫各妃嫔处,特别是未出嫁的公主会举行小的宴饮。今年太和公主要出嫁,所以公主宴在太和公主宫中举行,阿柳作为舞伎在宴会上看到了太和长公主。
出乎阿柳的预想,她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一些,脸上带着微笑,时不时还与身边姐妹聊几句,还有两位太妃也陪着女儿一起来。
宴会上公主们都比较矜持,气氛并不热闹,很快便结束了。
太和公主起身送别各位姐妹,殿外走进一个人来。看上去不到四十岁,面上带着谦卑的微笑。
太和公主见到顿时展露笑容:“太妃怎么来了,我打算明日去看望太妃的。”
“今日乞巧,我来给公主送一些针线。”
一位太妃笑道:“郑妹妹也真是的,公主这里难道会缺这些个针头线脑吗?你要送也送些拿得出手的东西才是。”
郑太妃笑的有些尴尬:“姐姐说的是,叫公主见笑了。”
那位太妃垂眸一笑:“你来的晚,再陪陪太和吧,我们就先回宫了,有空时也来我宫里坐坐,我们说说话。”
众人散去后,太和公主才挽着郑太妃坐下。郑太妃将针线包打开,里面放着七色彩线:“东西是不值钱,不过这些线都是我亲手纺的,乞巧节图个吉利,盼着我太和嫁的那个可汗会是个好夫婿。”
太和公主眼中含泪,抱着太妃:“谢谢太妃,谢谢太妃!”
郑太妃慈爱地搂着太和:“谢什么,傻孩子。”
“自从我母亲走后,只有您对我最好。那年我重病,没人愿意照管,是您为我忙前跑后。不是您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地照顾,说不定此时已没有太和了。”
“我和你母亲以姐妹相待,你病了我怎可不管呢?”
“您的好我记一辈子,我当您是我亲生母亲,本想终生侍奉您,可惜如今我将远嫁,再不能在太妃身边孝顺了,您以后一定要保重身体。我身虽不在大唐,也会日夜为您祈福。”
“傻孩子,你在外面只要照顾好自己,我就放心了。回鹘不似大唐安定,你要多为自己着想,知道吗?”
太和点头,抱着太妃失声痛哭。
阿柳回到房间忍不住好奇问阿春:“那个郑太妃是什么人呐?”
“你说郑太妃?她是光王的母亲。”
“光王?”
阿春看她表情问道:“你没听说过光王?”
阿柳摇头。
“光王啊,就是大家这些兄弟里面最……”阿春用手指敲敲自己脑壳:“听说这里有毛病。”
“啊?”
阿春捂她的嘴:“小声点,不怕别人听见啊?”
“怎么会这样?”
“真的,宫里很多人都这么说的。”
“那郑太妃不是很可怜?”
“她是很可怜啊!听说她进宫以前还嫁过人的,不知道怎么被先帝看中了,本以为生了儿子可以母凭子贵,谁知道生个儿子会是这样?不过她对太和公主倒是很好,可惜公主也要远嫁了。”
阿柳本是一肚子好奇,被一句“公主要远嫁了”打的毫无兴趣。
七月二十七日一早,太阳就像是烧红的碳烤着大地,也烤着长安城的人山人海。
太和一夜未眠,隆重地梳妆后先去兴庆宫拜别了太后。
李恒给了太和最大的殊荣,亲自在通化门相送,令文武百官立于在章敬寺前,仪卫自皇宫一直绵延至城外。
长安城的老百姓太久没有见到这样盛大大场面了,都跑来围观,一时间人声鼎沸。婚礼队伍通过得极慢,呼喊声震耳欲聋,回鹘来迎亲的人见到这样热情的场面不由也被感染,一个个面带笑容,喜气洋洋。
太和坐在车撵之中听到大唐百姓喊着自己的封号心如刀割,眼泪滚滚而下,只盼望慢一点,再慢一点。但是再多不舍也终化为眼中泪水,再多的不愿也只能最后再远远望一眼长安。这一去便再也没有相见之期了!可我仍在远方会日夜祈祷,愿天保佑我的国土我的子民太平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