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度壹

1、长安雨（一）

　　大唐长庆元年，关中平原沐浴在三月春雨之中。南天与大地的交界处，终南山在那烟雨云雾渺杳间横然而立，自东而西绵延不尽。青色的天，青色的山，如同一副展开的画卷，执笔之人毫不吝惜地挥毫泼墨，浑然天成。
　　这般广阔高远的天空下，便矗立着这座伟大的帝王之城——长安。它沉静而大气，端庄而厚重，写满沧桑又朝气蓬勃。
　　雨水淅沥冲洗着大明宫，终于在第三天的佛晓时分停下来。连绵成片的殿阁晨辉之中，飞檐斗拱反射出令人刺眼的光芒。
　　空气微凉，劳动的宫人们衣衫被露水打湿，脚下仍是步履匆匆，要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洒扫完毕。
　　紫宸殿内，李恒被早日的阳光刺地睁开眼睛，但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翻侧了身子又进入了新一轮的沉睡。
　　不知又睡了多久，李恒觉得有人在轻推自己：“大家，该起了。”
　　李恒知道这是自己最宠爱的王娘子，闭着眼睛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便又没有了动静。
　　片刻后，李恒再次被叫醒，他极不情愿翻了个身，张开眼睛，复又闭上。左手覆在额上，紧皱着眉头问：“什么时辰了？”
　　王娘子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昨晚宿醉又让他头疼了，于是一边示意一旁随侍的宫女准备醒酒汤，一边答道：“大家，再不起，就耽误早朝了。”
　　李恒听后又缓了片刻才睁开眼睛，坐起身：“头疼。”
　　王娘子将事先备好的茶呈上先服侍他漱了口，又换上一碗醒酒汤。
　　李恒饮下汤茶才觉得彻底清醒，这才下床由宫人服侍梳洗。
　　王娘子传来早膳，李恒头重脚轻，没有一点胃口，王娘子却一定要他用些，李恒本不想吃，又不想拂了爱妃面子，勉强喝些粥。
　　一碗八宝粥没吃完便有人在外请见，李恒有些烦，让传话的人进来。
　　“陛下，回鹘使者已到，现在宣政殿等待。”
　　“回鹘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李恒不耐烦道：“让他们等一会儿。”
　　李恒用完早膳，王娘子忙令人更衣。王娘子亲自替李恒自腰间系好玉带，又以手将赭黄袍袖口的褶皱抚平，再仔细看了看这才满意。
　　李恒见她认真，开口道：“劳烦娘子。”
　　王娘子撇撇嘴笑道：“伺候大家妾心甘情愿，大家只要记得妾的好就是了。”
　　李恒搂着她肩膀凑到耳边：“自然记得。”
　　王娘子忙轻轻推开他：“大家快去，耽误了时辰又是臣妾的不是了。”
　　李恒看着爱妃容颜不减当年，儿子都十几岁了，模样却还似小女子一般娇嗔，忍不住以指在她下巴上挑了一下，听她不满地抱怨，这才离去。
　　朝上，李恒忍着头痛接见回鹘使，使臣奏报回鹘毗迦保义可汗薨逝。
　　李恒听说后，面露悲戚之色，对回鹘使者给予抚慰，并下令各司三品以上官员去鸿胪寺吊唁，并缀朝三日以示哀悼。
　　保义可汗这时候突然去世，有件事情对李恒来说有些小麻烦。先皇宪宗在世时曾和回鹘联姻，眼看婚期将近，可汗却突然去世，这件事不得不另行安排，而当时定下的和亲公主永安公主只能免婚，而究竟要换哪个公主，李恒想想此事不能擅自做主，还需太后来定。
　　三日后，李恒册命登羽录没密施句主毗迦崇德可汗为回鹘新的君主，并许降太和公主。
　　四月春光明媚，李恒心情也变得好起来，一日对内监道：“这几日无事，该去华清宫小住。”
　　内监见李恒高兴，忙跟着说：“大家早就该去了，时下正是春暖花开，华清宫最适宜游赏？”
　　“你说的对，朕怎能辜负这大好春光快快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是。”
　　“等等，既然是踏春，就请太后同去，叫上后宫,还有朕的那几个兄弟……”
　　内监犹豫道：“大家，这怕是不妥吧。”
　　“嗯？”
　　“您忘了？上次就为此事宰相带着两省的供奉在延英门劝谏的事……”
　　李恒想起此事就心烦，想了想：“嗯……你说的有理，那就不带他们，咱们自己去。”李恒想了想又道：“几位亲王还是要去请的，他们住在宫外十六王宅，不必出入宫禁也不显眼。”
　　“大家对兄弟手足情深，令人感动。”
　　“这事悄悄办，明白吗？”
　　内监笑，一脸了然：“是，大家，您放心。”
　　第二天天不亮，李恒轻装简行，只带着护军中尉，羽林等一千多人随从护卫从复道出城悄悄前往骊山。
　　骊山远望犹如一匹骏马，山也因此得名。华清宫于骊山脚下，因有温泉，原就建有温泉宫，玄宗时扩建为华清宫。
　　每逢皇帝带着妃嫔百官来此，队伍必定浩浩荡荡。李恒继位虽不久，却常来此处，华清宫的宫人也习惯了皇帝的突然驾临，随时准备迎接圣驾。
　　李恒到时，汤池已经备好。李恒登基不久便分封了几位兄弟和儿子为亲王，此次还是封王后第一次同游，李恒心情颇好，邀一众亲王一同入莲花汤。
　　琼王茂王见状忙推辞：“莲花汤乃天子汤，我等怎可入内？”
　　李恒挽着二王的手：“二位贤弟怎么如此客气，我邀你们来此就是同乐。若大一个汤池，我一人独享又有何意思？莫再推辞，随我进去吧。”
　　李恒年纪已近而立，琼王茂王也比较年长，二人跟着李恒入内后，其他年轻各王也随之进入。
　　殿室内雾气缭绕，温热的汤泉使得李恒无比舒适。各位亲王也是头一次享受莲花池，都不免赞叹一番。
　　“大家，听说回鹘的可汗薨了？”澶王李惋问。
　　李恒闭目答道：“这都多早前的事了，你怎么才听说？”
　　李惋道：“前几日听说的，还真意外。”
　　淄王道：“这有什么意外？毗迦保义年纪也不小了，又不是夭折。”
　　“意外到不是为此，只是永安马上就嫁过去了，怎会在这时出了这种事。”
　　李恒道：“你是替永安难过呢？其实我看永安自己挺高兴的。”
　　淄王抢白道：“她当然高兴了，她高兴终于不用嫁给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
　　“听说大家重新定下了太和？”
　　“嗯，也不是朕定下的，这事情是太后做主。”李恒舒适得轻叹一声：“这都是天意啊！太和前几天来跟朕哭闹说不想去，朕看她心情不好，就准她来华清宫散心，对了，她应该还在这儿，你们这两天去看看她，替朕开解开解。”
　　淄王哼了一声：“开解什么？我看她就是矫情，有什么好闹的？公主和亲历来就有，难道到她这儿就不行了？”
　　“是啊，朕也是这个意思，她跟朕说是想效仿文城金城两位公主，从宗室里选一名女子。可是事已不是当年了，嫁公主就是嫁公主，朕怎可随意更换，那不是失信于回鹘吗？”
　　“就是，妇人之见。咦，泡了这么半天，怎么不见光王？”
　　众人都不答话，李恒跟着也问：“对啊，十三弟去哪里了？”
　　也不知谁说了一句：“他不来也好，那一个闷葫芦，万一在汤里泡坏了可怎么好。”
　　众人哄笑。
　　午后天色尚白，华清宫的宴会已经开始。
　　李恒此次没请太后妃嫔，没带随行官员，自然比平时更加自在。歌舞自宴饮开始一直持续到夜半，皇帝与众王各个喝的酩酊大醉却依旧豪兴不减。
　　第二日时已近午，李恒仍然睡着，宫人不敢打扰，都安静地以待传唤。
　　尽管昨晚彻夜歌舞，此时前殿已经在准备今晚的宴饮了。司乐女官差一个十来岁的小黄门去随行的教习处询问歌舞单目，小黄门领了任务便自去掖庭教习处。
　　小黄门穿过重重殿宇找到金教习，教习正坐在花圃边上搭着一条腿在揉脚，看见他过来也不避讳，显然是熟人。
　　小黄门见状笑着上前：“金教习怎么了？我来替您捏？”
　　教习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我年轻时跳舞落下老痛风，捏也好不了。”
　　“痛风？我听我师傅说用红花泡脚有好处。”
　　“就你懂得多。红花是什么东西？我这样的人还配用红花？”
　　“看您说的，您不配谁配啊？”
　　“说的好听，就你嘴甜。”
　　“我真不是卖嘴，您不知道，我师傅他也有这毛病，爱腿疼，也得用红花，有时候不得不想点办法。现在他和尚药局的御奉关系挺亲近，我回去求我师傅多弄点，回来也给您泡上。”
　　“哎呦小泽运，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那先多谢你了。”
　　泽运嬉皮笑脸道：“那是应该的。”
　　“你来取今日的单目？”
　　“嗯，您备好了吗？”
　　“好是好了，就是另外还想请你顺道帮我一个忙。”
　　“看您客气的，您吩咐就是。”
　　“你可认得尚仪局的张明霞？她这次有没有随驾？”
　　泽运想了想：“张尚仪？她来了，昨晚我还见过她。教习找她做什么？”
　　“也没什么，等下我派两个人，你帮我带过去见她。”
　　“您找她？您什么时候认识张尚仪了？”
　　“多嘴，你刚还夸你嘴甜，一时就犯了病。”
　　泽运眼睛转了转，问道：“教习，您找张尚仪该不会想入六尚吧？”
　　金教习瞪他一眼：“这不关你事，你只要带人过去就是帮了我的忙了，别的不用你管。”
　　泽运想了想，金教习在跳了十来年舞，如今年纪大了而且脚上带伤也不能跳舞，虽说是教习，但如今示范起来都吃力，与其等哪天被裁撤老死宫中，不如早早给自己谋一个好前途。
　　泽运胸脯一派：“行，小事。”
　　金教习喊了一个女孩交代了一些事情，出来又随手招来一个女孩一起跟着泽运。
　　泽运在前面走着，听到那个年纪小一些的问道：“阿春姐姐，教习让我们去找张尚仪做什么呢？”
　　“也没什么，就是回几句话。”
　　“哦。”
　　“那你今晚还跳不跳？”
　　“不知道啊，看大家心情了。怎么了，问这干嘛？小丫头想偷懒啊？”
　　“我又不像姐姐可以上台，在房内好无聊啊。”
　　“你好好练功，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和我们一样了，嗯，当然要再长高一点。金教习都说了，你的资质是我们里面最好的。”
　　被夸奖女孩甜甜一笑：“我知道了。”
　　小女孩名叫阿柳，进宫不过一年，阿春比她早两年进宫，平时对阿柳也很照顾，两人一直姐妹相称。
　　一路阳光明媚，照的人暖洋洋的，到了李恒寝殿外，泽运见周围宫人走动都悄无声息。知道大家还未起身，泽运悄悄请人通传张尚仪。
　　阿春对小女孩到：“阿柳，你在这里等我，我跟尚仪说完话就来。”
　　阿柳点点头，眼看着阿春到尚仪面前行礼说话，然后隐入殿侧隐秘处阿柳也看不到了。
　　不多时阿春回来，便带着阿柳和泽运作别。泽运见她方才说话举止颇为聪明，脑子里转了转，说道：“急什么？你们回去还不是苦练功，不如跟我去和司乐回话，然后我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阿春摇头：“我们得回去了。”
　　泽运“啧”的一声：“别害怕，我等会儿送你们回去，保证教习不罚你们。”说着不由分说拉着阿春的就走，阿春怕人看见他们拉拉扯扯只得跟着走，阿柳见状也只好跟上去。
　　泽运回了司乐的话，便带了两个女孩沿着山脚走，小路越来越偏，两人越走越觉得不对，泽运还热心解释道：“别害怕，华清宫我最熟，每次大家来我都随驾，你们放心。”
　　走过一片竹林，泽运放慢脚步，转身对阿柳说：“你在这里等我们，过一会儿我们就回来。”
　　阿柳眼巴巴望着阿春：“姐姐……？”
　　阿春也不知泽运要干嘛，说道：“带上阿柳一起吧。”
　　泽运问阿柳：“你进宫多久了？”
　　“快一年了。”
　　泽运摇摇头：“才一年，什么也不懂。”又低声在阿春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侧身从怀里掏出几颗骰子，对着阿春贼笑。
　　阿春一下明白泽运要干什么了，但也不能把阿柳一个人留在这里啊。
　　泽运给阿柳手里塞了两枚钱：“这儿没人，你在这儿等着看看风景，别跑远了，我和你姐姐一会儿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