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慢》十三道褶子

2、偏差

　　现在项链还在脖子上，说明我没有疯，我也没有失忆。白小玎这样想着，觉得这可能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恶作剧，所有人合起伙来骗她呢。谁都会骗我，但有一个人肯定不会，白小玎这样想着，马上往父母家打了一个电话。

　　“喂老妈，我有一件事儿问你。”
　　“白小玎啊，啥事儿？你这周末回来吃饭吗？”
　　“嗯…单位里有点忙，不一定呢，我明天再告诉你。”
　　“哦，你爸说了，你回来的话他就去买只鸡，你都一个月没回家了。”
　　一个月？不对啊。白小玎记得很清楚，上周末她还带温讯一起回父母家吃饭了，温讯还主动下厨房做了一道鱼香茄子，这是他第一次在父母家里下厨。虽然白小玎心里觉得味道一般，两位长辈可是高兴得赞不绝口。

　　“妈，我上星期不是回去过吗？”
　　“啊？我怎么不记得，你上次回来明明是上个月7号，你爸生日那天。”
　　“哦妈我这几天不太舒服，有点，有点头疼，所以脑子都不清楚了，我这周末一定回家。”
　　“头疼？感冒了吗？叫你少熬夜！身体是自己的，你让我说…”
　　“妈！妈，我知道了。我问你一件事儿。”
　　“你说。”
　　“我…我这几年谈过恋爱吗？”
　　“什么？你谈没谈过怎么问我呢？每次问你都不肯说，现在倒反问起我来了！你要是早能谈个男朋友，我也不至于总问你…”
　　“所以…你没见我谈过恋爱？”
　　“我见过的？那就是你大学那个叫什么晋昊的，后来就没有了呀？怎么的，你谈男朋友了？！”
　　晋昊的确是白小玎大学时的男朋友，他们是大二在一起大三分手的。白小玎一直觉得晋昊不够成熟，没想到最后是晋昊甩了自己。老妈记得他，却不记得温讯，太奇怪了。白小玎迟疑了一下说：“没…没有，我知道了。我周末回去，就这样，我忙了，妈再见啊。”

　　我妈不会骗我，那就不可能是恶作剧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一夜之间，世界变了。不应该说，昨天晚上就变了。她的记忆和整个世界之间存在巨大的偏差，比如张川河的存在，比如温讯的陌生。

　　是不是还有别的偏差呢？虽然白小玎觉得，没有什么能比温讯不是她的恋人这个偏差更加可怕，但她必须搞清楚，还有哪些她没发现的问题存在。白小玎抹了抹眼泪想道，这事儿我跟谁都说不清楚，别人会当我是疯子，我首先要弄明白，这个错乱的世界都有哪些偏差？

　　白小玎先把自己的通讯录，最近通话纪录，微信聊天记录和邮箱统统检查了一遍。接着上网浏览了最近所有的新闻。她没有忘记把家里的陈设和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最后白小玎把找了一本新的本子，把所有不寻常的地方列在了上面。她本来想用手机备忘录的，但她随即意识到，手机已经不可信了。

　　1.手机通话记录和常用联系人中有一个叫“沈雨梦”的人，白小玎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2.除了和温讯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之外，家里还明显多了一样东西，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一个很新的ipad。白小玎打开看了，不像是自己的，用户id是一个不认识的邮箱，里面装了一堆常见的app。这个ipad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白小玎打算有时间的时候再仔细研究一下。
　　3.网上的新闻说女明星王小梨和导演老公莫知连离婚了，可白小玎明明记得她没结婚，刚和男演员李凌公开恋情。还有本市市长的名字也和记忆中的不符合。
　　4.自己的邮箱发件箱里有一篇上周交给老总的报道，写的是一条社会新闻。说中年公司职员冯某因为妻子林某三年前车祸身亡而觉得生无可恋，选择在全公司五百多人的员工大会上服毒自杀，毒发的时候惊动了身边的人引起了现场的混乱。冯的身上留有其亲笔书写的遗书。问题在于白小玎完全没有印象自己写过这篇稿子或者采访过当事人。

　　白小玎望着这张列表陷入了沉思，很显然，这个世界的偏差不仅仅是围绕着她白小玎转的。只是她记得一些，她不知道的或是没发现的可能还有很多。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网上流传的一篇文章，说为什么有些名人明明在健在，很多人会有他们早就已经去世了的深刻印象。而这些印象仅仅在一些人的脑子里留下了记忆，却怎么也找不到证据。文章还说这是因为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重置了时间轴，使得时空偏离了轨道，或者说步入了新的轨道，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却复活了。白小玎不寒而栗，难道被这篇文章说中了？时空在昨天偏离了轨道？可是如果这样，不应该只有我碰到这样的怪事，应该是大家共同的记忆偏差啊。

　　白小玎正看着本子发呆，突然手机铃声大作，把她吓了一跳，看了一下正是那位叫沈雨梦的人打来了。正好能问问她是谁，白小玎接起了电话。

　　“白小玎，你怎么搞的，怎么一上午都没来上班？老总问起来了我都推说可能跑新闻去了，可你今天没有安排啊。”一个甜美却快速的声音响起。
　　“哦，我不太舒服忘了请假了，我马上就过去。”
　　“好的，快点啊，现在老总吃饭去啦。你趁她没回来赶紧过来。“

　　看样子沈雨梦是一个晓周刊的同事，那么自己会和她通话频繁也就合情合理了。沈雨梦说的老总就是她们周刊社会版的负责人汪岚，是个严厉的女强人，浑身散发着性冷淡的气场，穿衣品味和气质却出奇的好。

　　再怎么瞎想也没用，不管这时空怎么变，至少目前我的工作没变，先去上班吧，没准还能找到更多线索呢。白小玎站起来，才意识到从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差点晕过去。但时间紧迫，也只能在半路买个面包垫一下了。

　　打车赶到单位，幸好汪岚还没有回来。白小玎在座位上坐定，先寻找起身边的陌生面孔。果然，5点钟方向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和沈梦雨那甜美的声音很符合，一定是她了。白小玎凑到沈雨梦身边，注视着她。沈抬起头一看是她笑了：“你真的赶到啦，太好了。你放心吧，老总说昨晚你交的稿子看到了，没什么问题可以发了。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儿，就要想一想下一期的主题，下班前全体开会，每人交一个提案然后讨论。”“好的，谢谢你啊。对了，你忙什么呢？”白小玎试探性地问。“我还不是整理你们大家的资料和时间表这些杂活嘛。助理，美其名曰助理，其实就是小秘，还是你们所有人的小秘。”沈梦雨一撇嘴，又笑了笑表示她是在开玩笑。

　　原来是秘书，白小玎心里想，以前这个职位是一个沉闷的年轻人干的。由于那个人太沉默，白小玎几乎不记得他的名字了，所以手机里没他名字自己也没注意到。

　　关于下一期的主题白小玎上周就已经有了想法，并且写好了提案。白小玎特地检查了一下，还好提案并没有消失。所以这一整个下午白小玎就可以专心研究那些疑点和偏差了。

　　首先是那台来历不明的ipad，白小玎从包里拿出ipad，仔细查看。打开相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白小玎家里的一角，看起来只是试拍，角度什么的都很随意，时间是五天前。没有微信，没有□□，没有邮箱。打开浏览器，没有网页浏览纪录。这似乎是一台全新还没被怎么使用的ipad，但是却安装了一堆游戏，大概有三十多个不同的游戏。可以肯定这个ipad肯定不是自己的，白小玎想，因为自己从来不玩掌上游戏。

　　接着是那篇关于自杀的报道。白小玎看了一遍，写作手法和风格确定是自己的无疑。文章描述了冯某和亡妻的爱情故事和恩爱婚姻，描写了爱妻去世后他多么悲痛欲绝，经过三年还不能释怀甚至在最近一段时间出现了抑郁症和妄想症，看过好几次心理医生最终还是轻生了。而匪夷所思的是冯某的自杀方式，他为什么要选择在全体员工大会上服毒自尽，这是一种多么热闹又荒凉的死法啊。文章中有一段采访冯某母亲的话：“我儿子和儿媳感情特别好，儿媳死了之后我儿子也不想活了，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年初的时候我们本来以为他好转了，没想到他更严重了，说儿媳妇根本没死，我们都在骗他。还出现了幻觉，说他们有个儿子，前几天还一家三口出去旅行。我们怎么劝他也不信，真…真是造孽啊……”

　　看到这里，白小玎心中一惊。直觉告诉她，这个冯先生很可能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事。自己的爱人失忆了，而冯更惨，他的爱人甚至还有小孩都莫名其妙地死了。白小玎决定再去找一次冯的父母。她翻找了平时放采访资料的文件袋，果然找到了冯先生的真实姓名和他父母的联系方式。

　　“王阿姨，您好。我是白小玎，晓周刊的记者，我想…我们应该见过。”
　　“小x啊，我记得。你还找我们什么事儿啊。”
　　“是这样的，我就想问候一下您和冯叔叔，你们这几天还好吧？我想过去看看你们。”
　　“不用，我知道你们很忙，不用来看我们。我们没事，我们…我们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唉。”
　　“王阿姨，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你。你说你们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是说冯宇彬他早就想自杀了吗？”
　　“是啊，他的心理出现了问题，活在幻想出来的世界里，我看他这么痛苦，好几次都看着……生无可恋的样子，迟早会出事。”
　　“阿姨，宇彬的遗书，我能看看吗？呃……你们上回给我看过了吧？”
　　“遗书？没有啊，上次你来，警察还没把小彬的东西拿回来，遗书我们也是前几天才看到。”
　　“那这样，能给我看看吗？我一会儿下班过去看看你们。”
　　“那也行，你来吧。”

　　下午开会的时候，白小玎拿出了自己上一周写好的提案，她写的是关于婚礼文化，包括西式和中式，以及现在年轻人和长辈们各自倾向的婚礼风格和各地婚礼风俗差异。上周她写这个的时候，完全沉浸在将来和温讯结婚的美好幻想中，下笔如有神。没想到现在和温讯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白小玎自然也提不起什么劲儿介绍方案。没有感染力的方案果然得不到认同，一下子就被汪总弊掉了。“白小玎，你想的东西，太没新意了，简直俗不可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