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仙笑》幽小鱼

10、第四节 绿漪

　　莲香阁，想象中应是一园芙蓉色，翠羽叠香，孰知印入眼帘的，却是满目萧瑟，与嚣艳华丽的前堂一比，真是空锁满亭芳，深叶自荣枯。
　　“这是凌夫人住的宅子？”璐宝愕然。
　　“凌裳似乎不像他自己所言的那么关心凌夫人”姜渺望向远处匆匆闻讯而来的凌裳。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府中的每个人每个角落我们都探察过，未见其异，唯有夫人的房间……”
　　“我说了，娘子经不起打扰”。
　　“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城主请来捉妖的，并非为你凌家服务，所以，请你让开”璐宝向身后的东将递了个眼色。
　　“不可能，只要我还在这里”凌裳挡在房间门前厉声道。
　　“那就得罪了”姜渺欲抽出背上的乌青宝剑，东将也将璐宝洛璃护在身后，摆开阵势。眼看一场争斗不可避免，却见凌裳身后的房门洞开，款款步出一位佳人。
　　“诸位请住手”，只听女子低语，声调空灵婉转。
　　“你——”刚才还急切如火的凌裳赫然脸色一冷。
　　“奴家向各位道长小姐请安”莲步轻盈，翠翘金缕，她仰起脸粲然一笑，百媚顿生。“我便是凌夫人，闺名绿漪” 好一个绝色佳人。
　　“奴家身体不适，不能多陪，诸位请回吧”说罢便掩门而入。
　　凌裳对着姜渺道“这下你们满意了，哼”语毕便拂袖而去。
　　“璐小姐”姜渺待他远去后，问道“可辨出异状？”
　　璐宝毫无反应。
　　“璐小姐？”
　　“啊？”璐宝这才回过神来“什么”她俨然被姿容绝美的凌夫人惊呆了。
　　“我已偷偷用照妖镜看过，凌夫人并无异状”东将倒是细心之人。“不过这个房间却有些问题”。
　　“很明显的，他们有所隐瞒”姜渺思忖片刻“看来我们需要换个方法”。
　　“我倒是有个法子”洛璃轻轻拍掌道。“看来必须潜到凌夫人的房间中探个究竟”。
　　“想来并不容易，这里冷清非常，连个下人都没有，估计连家丁平素都不能入内”璐宝啧啧道，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惊鸿一瞥。“依凌裳的气息来分辨，他并非泛泛之辈，不好对付呢”自从葫芦对无尘失效之后，璐宝明显有些先怕狼后怕虎的感觉。
　　“何必要硬闯呢，我们这里不是有个会飞的吗”洛璃一脸坏笑，无尘装模作样地四下寻找。
　　“对呀，无尘，你飞进去打头阵，看看这个凌夫人房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璐宝喜形于色。
　　“然后我们里应外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洛璃亦为自己的计划而沾沾自喜。
　　“只怕无尘是无心助我们那”姜渺意味深长的道，回头看一眼无尘，对方刻意在回避他的眼神。

　　纤手破新橙。
　　她倚在七弦琴边，懒懒喂进一枚橙瓣。
　　名叫绿漪，却不着绿衣，一身火热的金，烫得令人惊心。绿漪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会把人的视线牢牢固定住的女子，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缀饰，丽质天成，美得那么纯粹自然，眉眼含情，巧笑言兮，怎么都是美，却不张扬。
　　只是她眸子里似乎锁着太多的东西，浮起浅浅一层雾霭，氤氲浓郁。
　　“木公子又来陪我吃酒赏月了，只是今天似乎来得迟了些”她回头看向浮在身后的无尘。
　　“呵呵，在前庭陪那个有趣的小人说话，耽误了”后者抚去青石台上的尘土，端坐于上。
　　“难得你遇到投缘之人，记得当初在后园中初遇到你时，你身着麻衣，矗在花前纹丝不动，露水湿重，连白色的衣裳沾了花渍也浑然不觉，一恍眼，就是数十年过去了”
　　“夫人见笑了”无尘扬起笑容，却又转而轻叹。“尘世之间，最怕执著二字，夫人与我，是同一类人”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执著于无望的期盼，只怕其中的孤独无人明了，最后也只落得竹篮打水呀”
　　“公子又何尝不是呢”绿漪浅笑“我们只不过是在等一个解答，哪怕有些事情，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答案”。
　　“木公子，很多年前，我遇到了一个男子”她脸上浮现起淡淡的红晕“他总是立于玄水之上，踏一叶扁舟，他的舟很奇，似一条花枝，却窄得只能容下他一人，他有一只木笛，每每吹来，声色动人，却又凄凉哀伤。我好奇为什么年复一年，他都静默地浮在那里，孤独的吹那支木笛，于是弹起筝琴与他合奏，清明的玄水上，真是清雅悠扬，实在令人难忘”。
　　她为无尘斟一杯琼酿，继续道“彼时我只是一个无知的少女，筝琴也只是粗浅入门，他便耐心的指导我……呵呵，我真是老了，只有老人，才抱着回忆不放”
　　无尘也随着她沉默下去，片刻才道“许久未听夫人抚琴了，昨夜听得一曲‘醉花荫’，真是饶梁三日”。
　　“千金容得，知音难求，待奴家再为你奏一曲‘鹧鸪天’”
　　“甚好”无尘莞尔。

　　勾手弄弦，刚要起音，却见金色光线略过，弦断音止。
　　“绿漪，你又要在这里装神弄鬼，你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一人自暗影处走来，目光冷凝，剑眉深锁。
　　“奴家青灯古佛，潜心修真，早已不问红尘事，为何连我唯一的爱琴也要折断”绿漪看着断弦的七弦琴，无比哀怨的说。
　　“若不是你半夜抚琴，怎会把那些人引到莲香阁，我看你是有心的”凌裳冷对。
　　“居主此言差矣，凌夫人一生唯一恋这把七弦古琴，若不是居主在宅中下了禁琴之令，她又怎会到了这夜深人静时，才敢偷偷抚琴以解寂寞之苦呢”无尘叹道。
　　“哼，我看你是在报复我，明明知道诗瑶须精心修养，却偏偏要在半夜弄出声响，害得她每日受焚心之苦”
　　“呵呵，只闻新人笑，哪知旧人苦”无尘眼中划过一道寒光。
　　“住口，若不是看你悉心照料后花园，我早已将你逐出，你若再与杳渺派那些人纠缠为乱，我定打散你三魂七魄，让你不得超生”凌裳厉声喝道，无尘摇摇头，身形渐渐隐没。
　　“今日你替诗瑶解了围，我在这里谢过，不过若你再生事端，我定不饶你”语罢便要离去。
　　“你连唯一能陪我说话的人都赶走了，呵”
　　“陪你说话的人还少吗”凌裳冷哼一声“你好自为之”。
　　“夫君，你可记得妾身陪嫁时带来的一诛肉芝仙草”绿漪起身，自怀中取出一枚幽绿草药“此草若是修真之人服用，可增长百年功力，让诗遥姑娘拿去炖补吧”
　　“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记得，当年若不是求天机老人承诺救诗遥，我定不会娶你，此事已让我做了背信负心之人，不管过多久，我都不会对你有任何情愫，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个奴家自然明白”绿漪凄然一笑“能侍君多年，陪在你身边，我已别无他求”。
　　凌裳一愣，语调转淡“既然得不到，你为何不肯离去，你就还我们一个清净有何不可，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受孤独之苦”。
　　“飞蛾扑火”她轻轻垂下绝美的脸“就像你对诗遥，心若是付之一人，岂是轻易可以遗忘或改变的，呵呵，悲哀也罢，凄苦也罢，都是心甘如饴”。
　　“拿来”他伸出手掌。
　　“什么”绿漪问道，却见凌裳接过她手中的肉芝，深深的看着她的脸，欲语还休，终于还是背身离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
　　“无尘，你看他还是如多年前那般俊逸，这个外冷内热的男子，从来都不曾改变”。
　　“凌夫人，你这是何苦啊”无尘叹道，只觉得胸口箍得难受“诗遥的灵体即将修复，到时候他们必然决意离去，你有什么打算”。
　　“是啊，他一定要走的，而无尘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吧”。
　　无尘望向浩淼的星空。
　　绿漪虽是愚执无望的守侯，可她终究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而自己，却不知归处，相较之下，绿漪是不是比自己更幸福呢，他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