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仙笑》幽小鱼

9、第三节 天籁清音

　　彼时月如霜华，姜渺洛璃立于百花争艳的后花园中，两条影子拖成长长的形状，无尘却悬浮在空中，身体在墨蓝深邃的夜色中泛出幽渺的微光。
　　“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东将眉心紧蹙，对隐匿在墙角的璐宝道“他的气息极其古怪，非妖非人难以辨认，想来绝不是我们从前遇到过的泛泛之辈，一切须从长计议那”
　　“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抓到葫芦里再说”语毕，璐宝将身飞扑出去，高举紫玉葫芦，口中念动咒语，腕口轻抖，只见葫芦口骤然照出七彩光芒，宛若一条光线汇聚的河，在月光之下，流光异彩，分外耀眼。
　　“住手”洛璃伸手去拖拽罩在光圈之中的无尘，手刚触及光线，人就被一股奇力弹飞了去，幸好被姜渺飞身接着。
　　“愚蠢之极”璐宝轻哼。
　　仔细辨认，七彩光河竟是由无数光点组成，此刻光点从缓缓旋转到速度飞升，不多时，已经旋转至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光圈已成一股凛冽旋风，将无尘包裹得严严实实。
　　随着璐宝一声“收”，光点卷起的旋风急速收入瓶口，而无尘自然也被卷入其中。
　　通体紫亮的葫芦里，无尘缩成了拇指大小的个头。

　　“丫头，你怎么把无尘抓了”洛璃一时心急，把人家一百多岁的女子愣是叫成了“丫头”。
　　“哼，还亏你们枉称杳渺门下弟子，连妖怪都识不得，真给你们掌门长脸”
　　“我警告你啊，你说归说，少拿我们掌门大人说事，小心我揍你噢”
　　“你来啊，打到这儿起就没见你使出什么真功夫，我倒想见识见识”
　　“你——”
　　“行了”姜渺冷言劝阻。“韶寒宫的小姐，你又是何以认定他是妖怪呢？”
　　“哼，让本小姐教教你”璐宝秀眉一挑，正色道。
　　“首先，他刚才自己都承认了，天生怪力，目可穿墙，耳可顺风，在天清境中，从未听过此等法术，不是妖是什么；”
　　“噢——原来你们一直在偷听我们讲话”洛璃气嘟嘟的想，又一个偷窥上瘾的怪胎。
　　“其二，他的气息。他的气息完全与我们天清境之人不同，有很大相异之处，他的气息，更类似一股奇香，我凭借气息嗅出过不少妖怪，尽管从来没有闻到过是如此香味的，但我猜这是妖怪的一种，我从未见识过的一种。”
　　“恩，我刚才也是凭此气息而寻到后花园来的”姜渺点头。
　　“最后一点，他在照妖镜下竟然是如此模样”语罢，又掏出照妖镜一照，却见镜中显出一团耀眼的橘色光芒，却根本辨不出人形。“凭此几点，我认定他必是妖物！”
　　“照妖镜下，妖怪不是应该显露原形吗，怎么会是一团光芒”洛璃试探地问道。
　　“哼，他一定使了什么障眼法！”
　　“冤枉啊，小姐，我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却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呀”葫芦中的无尘求情道。
　　“臭妖怪，单凭你一面之词，本小姐会信你才怪”璐宝一副老江湖的表情。
　　“适才听得姑娘在墙角那说要抓妖怪，如果我是妖怪，早已逃之夭夭，何必在这里等死。我从何而来，是确实一点记忆也没有了，小生猜想自己可能只是一只可以吸取天地精华的精怪，但可以保证绝对不曾干过害天害理之事，望小姐明察秋毫”虽被缚在紫玉葫芦中，但依然酸性不改的作揖求饶，洛璃看他一脸无辜，心有不忍，却又找不到理由替他求情，否则被那丫头贯上一个“是非不分”的罪名，那可真是为美人哥哥和师傅丢脸了。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无尘应是一只花魁”姜渺抖抖道袍上的尘土，道。
　　“花魁是什么？”不用想，问问题的一定是洛璃。
　　“由某种植物的精魄而凝集起来的一种生灵，所以也只能寄生于植物之中”姜渺解释道“刚才你说自己采集雨露，我误以为是东海的采露之法，那是汲取自然中的风、霜、雨、雪来提升自身根性的修炼之法，其实你汲取的不是雨露，而是花蜜”。
　　“啊，蜜蜂蝴蝶吃的那种吗”
　　“这还得仰仗璐宝小姐提醒了我”
　　“我说什么了？”璐宝一头雾水。
　　“你说他的气息类似一股奇香，而照妖镜中他而现不出身形，只是一团类似光芒的橘色物体”姜渺看向紫玉葫芦中的无尘，继续道“其实那不是障眼之法，而就是他的本体”
　　“师傅好厉害”洛璃拍掌道“那他的本体是什么，刚才你说是一种植物？”
　　“恩”姜渺略一点头“只是这种植物散发出的香味，形状都是我们不曾见过的罢了”
　　“原来如此”连葫芦中的无尘都是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
　　“璐宝小姐”姜渺转向璐宝“花魁只是集天地之气衍生出来的一种灵体，尽管与我们不同，他没有肉身，但这个物种生性单纯，淡泊清远不近世俗，绝不会伤人性命，而且据我查证，浮土下那些死尸并非为他所害”
　　“哦？”
　　姜渺继续道。“我查验了所有尸首，一共一十七具，皮肤呈青紫之色，尸身完好，根本没有外伤，而口腹以银针探之，皆无毒，所以我推断，他们是被人用了咒”
　　“咒术？”璐宝不解地问“什么咒术”
　　“肤色青紫，是大量失血导致，所以我大胆猜想，是一种能吸人精血的咒法”
　　“莫非你说的是……”东将脸色苍白，迟疑地说。
　　“恩，摄血咒”姜渺一字一顿的说出。
　　“摄血咒”璐宝东将皆惊“那可是传说中的秘法，据说很多年前天女一族将诸多致命咒法封印，之后就失传了，根本没有人见过人使用呀”
　　“我也疑虑，能使此咒者必定是咒法高手，而咒法高手多是集中在——”
　　“冥修界”东将接道。
　　“看来这此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东将，我们不虚此行呀”璐宝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洛璃正想臭她几句压压她的锐气，却听得恍惚之间有什么声音叮咚一响，一响即止。
　　“你们听到了吗？”她问眼前的几个人，纷纷摇头。
　　众人屏息凝神。
　　“哪有什么声音”璐宝嘲笑洛璃大惊小怪。
　　话音未落，却听得一阵空邈的琴声，月下清泉一般流淌进耳来。
　　众人惊厥，尘世间竟然有如此清越空绝的琴声。一弦一音，宛如气若幽兰的潋滟少女在耳畔轻语呢喃；又如青葱郁郁的山林中一条溪流，决绝不濯半点尘埃地流淌，泉水激在磐石间，发出天籁般的声音。
　　铮铮耵聍。
　　众人完全沉醉在这样绝美的音调中，直到曲终，洛璃才陡然一个激灵，密密麻麻的恐惧自后脊攀爬而上，她轻轻拽住姜渺的袍袖，却见姜渺冷冷看向后花园的偏角——与中庭相接之地，露出一幢金色小楼的飞檐斗拱。
　　“看来风传的闹鬼琴曲并非来自这藏尸的后花园那”姜渺指着偏角的小楼问道“可知那里住的是谁？”
　　“噢，之前我和师兄曾经路过那里”璐宝略一沉思，道“应是凌夫人的莲香阁”。
　　“果真如此”姜渺露出微笑。

　　“璐宝，你把无尘放了吧”洛璃又上前求情。
　　“你说放就放，凭什么？”
　　“喂，你这个丫头，我好心劝你，你却不识好歹，没本事捉妖，就弄个替罪羊来受人代过，我师傅都说了，他是花魁，不是妖怪”洛璃也毫不让步。
　　“这你就外行了吧，难道嗜血狂魔会把这四个字写在脸上吗？你连照妖镜这样捉妖必备的工具都没有，知道谁是妖谁是人，完全是个二流选手，还敢在这里耍横”
　　“耍横的是你，二流选手也是你，连个妖精都看不出来，还要用什么照妖镜”
　　“你！”
　　“停——二位姑娘莫吵，此事因小生而起，小生在这里给你们赔不是了”无尘左手拉洛璃，右手分开璐宝，见没用，又不停恭身向两人抱拳行礼。
　　“一边凉快去”
　　“没你的事”
　　两人还欲继续，忽然洛璃一拍恼门哈哈大笑起来，璐宝莫名其妙，半晌才反应过来，扭头气急败坏地指着身边的无尘道“喂，你这个死妖怪，你怎么从紫玉葫芦里跑出来的！”
　　“哎呀呀，笑死人了，关进去就算连天清五老都跑不出去的破葫芦呀，连无尘这样的小精怪都关不住，哇哈哈”尽管不知道谁是天清五老，但凭此名号一想就是大人物，洛璃笑得前仰后翻。
　　“我刚才就出来了……里头不宽敞，透不过气来”无尘则一脸凄然，眼巴巴装可怜。
　　洛璃笑得更大声了。
　　璐宝知道连紫玉葫芦都关不住的人，当然不是什么“小精怪”，自己和师兄联手也未必降得了他，而他明明可以挣脱葫芦，却仍不住辩解，恐怕真是自己冤枉他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璐宝窘迫地很，索性让姜渺拿主意。“你们说好了”
　　“我想，我们是时候去见一见凌夫人了。”姜渺剑眉深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