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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唤友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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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己和千里明用最原始的方法联络彼此,每隔几天便能见上一面。有时候千里明在山顶的药田里耕耘灌溉,有时候带防己去别的山里采药,有时候却是什么事都没有,花两三个时辰行走山路,只是为了来见防己,一起聊聊天看看风景。防己讲述着这几年来她到处游山玩水的见闻,千里明则讲述他平常的生活,时间飞快,一个夏天将要过去,俩人似乎仍有说不完的话。
这天防己在无名山下等千里明的见面信号,等了半晌不见动静,防己只好爬到山顶的老地方干等。太阳在头顶转了一百八十度已向西斜斜落去,防己望向南边那片隐约有村落的山坳里,觉得千里明应该不会来了,只好满心踌躇地回了西佛山。
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防己心里生发出一丝不安,不知道千里明那边发生了什么状况。防己决定去南边走一趟。
这天早晨,防己很早就起来收拾了细软包裹,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她迅速做好了早饭,草草扒了几口便去娘的房间看她有没有起床。如果娘还没起来,防己想着要不要留个字条告诉她一声。可是写个什么理由好呢她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娘的房门。
木清君早已经睡醒,随着年龄增长,睡眠的时间似乎越来越短。再加上她心事重重,睡眠质量非常不好,很少再能睡个整晚的囫囵觉了。可她并未起床洗漱,只是就那么躺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盯着房顶,不知在想什么。花月则在床脚蜷缩成肉滚滚一团,呼呼大睡。
“娘”防己低声唤了一声。
木清君没有立刻回应。她听到防己的声音后动了动眼睛,然后脸慢慢转向防己,“嗯”
这张没表情似乎还有些麻木不仁的脸防己已看了很多年了。其实娘笑的时候还是很好看的,隐隐透露出她年轻时也应是个不多见的美人。只是防己似乎都忘了上次娘开怀笑是什么时候了。记忆中的娘,要么紧锁眉头似有万千愁绪,要么面无表情似心已如死灰。天长日久如此,眼角额头早已是细纹横生,这两年连头发竟也有了些花白。防己揣测着娘昨夜大概又没睡好,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要出趟门。应该很快就回来,最多两三天。”
“哦。”
“。。”
木清君似乎并不关心防己去哪,她那张美貌不再的脸又麻木地转了过去,继续盯着虚无的空气发呆。
“。我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你起来后别忘了吃。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自己要好好做饭吃饭啊。”防己顿了一下,见娘没什么反应,只好走到床脚蹲下来对那只还在昏睡的猫说:“花月你要好好陪着娘哦!”防己用手使劲揉了揉花月毛绒绒的脑门,那只畜生不情愿地醒了欠了欠圆滚滚的肉身,嘴里呼噜了几声,还顺便给了防己一个不耐烦的白眼,就又蜷了蜷身子继续去梦中抓鸟扑蝴蝶了。
木防己交代完毕,没有迟疑,一脚踏出地堡。
因为心里有了牵挂,防己放快了脚步,往常从西佛山到无名山两三个时辰的山路只用了一个多时辰。时候尚早,太阳才刚刚升起,笼罩在尚未消散的山间晨雾中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防己驻足山顶歇息片刻,看着她与千里明初遇时的那块天外飞石沉默地屹立在那里,往日里两人相处的点滴又浮现在防己脑海中。防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同时又有一丝不安催促着防己赶快奔向凤鸣阁去看看千里明。多日不见,他可好?
无名山一座岭可取道至东壑山,沿着半山腰的一条小径再往南翻越数座连绵低矮的小山便可至山南地区的村落群。在群山环抱中这些村落间阡陌相通,鸡犬相闻,而凤鸣阁正处在连接四周村落的枢纽位置,再加上村中的几百户人家,倒也俨然一个不大不小的镇。每逢集市日,方圆几十里的村民或买卖人都往来凤鸣阁,三教九流汇集,商业发达。
木防己穿越东壑山时想起了娘的话。与其说是嘱咐,不如说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娘不许她到山南去,却不解释为什么。千里哥哥就是从山南来的啊,可他说山南山北没有什么区别,没什么不能去的。防己想一想也觉得没什么。不过这东壑山啊,还真是有点雄峰的感觉。以前在别的山远眺不觉得,如今身在此山中却发现此山的奇伟之处。虽与周围的高高低低的山脉连接,此山的山基却明显地更加深入地脉,似乎无尽绵延至地心。而山顶虽不至高耸入云,却也常年有一带薄云缭绕在四周,似有仙人居住的样子。
防己赞叹着造化钟神秀,脚下却不停歇,直奔山南。娘的命令抛在脑后。她怕娘生气不高兴,虽然这些年娘也没少毫无来由地发作,平日里她还是尽量顺着娘的心意。可是这一次不同,防己真的很想知道千里明的近况,他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有生以来第一个能让她没有戒心敞开心扉聊天的朋友。防己曾问过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孤单了所以才如此渴望一个朋友的陪伴。她骗不了自己的心,这些年她虽然表面上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这种自由恰恰也映射出她内心的孤独与漂泊感。西佛山那座地堡是她的家所在,因为娘亲住在那里,可她的人生和娘的人生都是不完整的,那个真正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防己从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她习惯了一个人面对生活,可是她内心热烈渴望着不孤独的人生,像其他人一样,有关爱自己的双亲,有能一起玩耍的朋友。仅此而已,对她来说却近似奢望。
防己不觉加快了脚步。山路并不难走,因为常年有村民上山耕作,几座小山的山岭上皆踏出一条条清晰可见的小径。不过土块石子儿很多,防己的绣鞋已经被磨破了几处,鞋面更是一片尘土,灰蒙蒙的。她走得浑身出汗,就当她心里暗暗发愁还要走多久时,眼前柳暗花明,一条下山的路通向的一片平坦的平原地区,道路明显宽了许多,也有人工修过的痕迹。道路两旁皆是庄稼地、果树,不时有村民来往其间。往更远处望去,间或有炊烟袅袅升起,应该是有村落所在。防己抬头看已是日上中天,肚子不自觉地咕咕叫了几声。她起得太早吃得太少,又忘了带些路上吃的干粮,如此急行军也早该饿了。防己判断凤鸣阁应该不远了,一阵兴奋,干脆一路狂奔下山,朝着远处有炊烟升起的方向跑去。路上偶尔有经过的村民看到一个花龄少女不顾形象狼奔豕突,倒甚感新鲜,皆驻足观望。
防己已管不了那么多,而且她确实真的很饿!快逼近凤鸣阁的时候,她稍稍放缓了脚步,开始合计着如何才能找到千里明。这确实是个规模不小的村子,她一路走来看到或高或低的房屋鳞次栉比地建在平坦的靠近河流的地方,一带源头不明的河水巧妙地由西向东绕村而行然后往南流向下一个村落。如此以来村子中央一条宽阔的街道便成了村里的主街,每逢圩日也是七里八村买卖人摆设摊位的地方。她拿定主意,直奔主街去。
果然,千里明的师傅竹林子的药铺就在这条繁华热闹的主街上。竹师傅一定是个自信有趣的人,他的药铺规模不大,也没有像别家商号一样取个吉祥如意的名字,门口牌匾仅书“药铺”两个大字,一副全宇宙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架势。防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向里探了探头,只见一个伙计在柜台打着算盘,而她的千里哥哥正在为一个顾客抓药,在柜台后一排排写着药名标签的小药屉子前来来回回。防己心里一阵欢喜,朗声叫了声“千里哥哥!”千里明回头一看,竟是防己,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惊讶神情。
“防己!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坏了吧。”语气里满满都是温柔与心疼。
防己点了点头,她把身上的包裹取下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立刻瘫倒在椅子上。算账的伙计小九见防己和千里明熟络,也赶紧招呼来一壶茶给防己解渴,稍作自我介绍便赶紧去替了千里明抓药。千里明坐到防己对面,满眼关切地说:“慢慢喝,是不是还没吃饭”防己的肚子非常识时务地叫了一声,俩人都笑了。“走!先带你去好吃的。吃饭时我们再慢慢说话。”
原来竹师傅心血来潮,突然决定出去游历一番,临走时将药铺托付给千里明照看。药铺一天都不能关门,小九只管算账又不会看病,千里明猜到防己免不了会等了空,却又没办法捎口信给她。本以为从此不知何时再相见,却没想防己来找他了。难道自己在她心中真的那么重要吗千里明心里有一些感动。
吃完中饭千里明便带着防己在凤鸣阁四处转转。经过打铁铺的时候,防己心里一动,想起她和千里明初遇时的情景,于是便问:“千里哥哥,你那把断成两截的药锄可是这家铁铺生产的残次产品”然后捂嘴偷笑。
“对啊,就是这家。那次回来后我就拿着断锄来找铁匠刘投诉,你猜怎么着他说药锄的本来功能是用来锄草,不是用来打蛇的!如果因为不正确使用给搞坏了,他可不保修!”千里明摇了摇头叹了声,“我就只好又重新买了一把!”
这时铁匠铺里跑出来一个十岁模样的小男孩,见了千里明就喊:“千里哥哥!你的药锄又坏了吗”
千里明笑着柔声说道:“这次没有。我带这位防己姐姐四处看看。寄奴,你爹呢?”
那个叫寄奴的孩子撇了撇嘴说:“又喝得腿绞麻花了。娘在里屋训话呢!”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那架势可吓人了,我赶紧跑了出来!”
防己对铁匠铺里东倒西歪放置的一些打铁用具产生了兴趣。她挨个打量着,忽然用目光在某个角落搜索到一把短小粗钝的铁剑,大小如匕首,似是给孩童打制的一把玩具宝剑,却在最后淬火阶段不小心溅入其他金属镕液,在乌青的剑表面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防己问男孩:“小弟弟,那把剑卖吗?”千里明斜眼问道:“你要买买了做什么”
寄奴瞟了一眼:“那把破剑啊!是爹爹喝完酒打制的,说是要给我当玩具,淬火的时候大概老眼昏花,把别的什么铁水抖到上面给溅花了,捶打的时候又浑身发软使不上力,又糙又钝。这种残品怎么能卖呢姐姐如果喜欢,送给你好了。我才不玩那种幼稚的东西!”寄奴把剑拎出来扔给防己。
防己抱着剑细细端量着,对千里明说:“你看啊,我经常在山林里行走,难保不再遇见什么蛇虫野兽,有把剑在旁可以防身啊!虽然钝了点,不过我本来就不想伤害谁,就当玩物好了。”
“也是啊。如果再遇见大蛇,很难保证还会有我这样的打蛇英雄出现!不过,是不是太短了点。。”
“千里哥哥,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你看它乌青的底色像不像夜空这些星星点点的白色痕迹又像不像秋末冬初房瓦上的白霜我就叫它---霜满天!如何”
“霜满天一把废剑配上这个名字竟然也变得很有诗意了。很好,很好。”
防己得意地哼笑了下,如获至宝般地抱着霜满天。寄奴没读多少书,自然不懂得他们为何要给剑取名字,但看这个漂亮姐姐这么喜欢他送的剑,也在一旁跟着傻笑不已。
忽听屋里咣啷一声响,像是洗脸盆摔在地上的声音。屋外三人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皮肤黝黑五短身材的汉子浑身酒气地夺门而出,背后是个女人连珠炮厉声数落的声音:“你这没用的东西,整天就知道喝喝喝!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啊!想让我们娘俩喝西北风不成!还不赶紧给我死出去干活!”男人也不回嘴,只是闷不做声地开始收拾打铁的家伙事,屋里的女人还在边干活边继续数落,不过声音已降低了八度。
寄奴见怪不怪,懒得理他们。爹娘经常打打闹闹,娘一生气就摔东西,不过好像故意选择那些摔不坏的物件,倒是也没有给家里造成多大经济损失。铁匠刘好喝酒是众所周知了,只要不酒后出洋相不耽误太大的事寄奴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俩人以这种方式相处好多年,倒也相安无事,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千里明见此态势,心下觉得也不好插手人家的家务事。只好对铁匠说:“刘师傅,过几天可能还要麻烦你打一把药锄。那个,呆会儿你哄哄大婶啊!”铁匠刘没什么反应,仍低头在摆弄他的工具。千里明回头对沉默了半天的防己说:“防己,走,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防己撞见人家吵架,局面尴尬,本来就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听了这句话如释重负,赶紧拉着千里明离开了。
“防。防己”这边的铁匠刘朦胧着醉意未消的眼睛,对防己的名字似乎产生了兴趣。不过不知脑袋是不是依旧被劣酒烧得麻木,他似乎要想起什么,记忆轻轻挣扎了一下却又消失了。
一天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去。千里明心想防己赶那么远的山路来凤鸣阁,也没好好休息过,就建议防己先住一晚。防己本来就没有立刻回西佛山的打算,反正出门的时候已经给娘留了个活话,说两三天后回去,心中窃喜正中下怀,痛快答应了。药铺后面有两间屋,平时竹师傅住一间,千里明住一间。柜台伙计小九家在邻村,上有老下有小,每日来往于两村,距离不远倒也不成问题。如今竹师傅远游,千里明正好可以趁机鸠占鹊巢,腾出自己的屋子给防己住了。
防己没让自己闲着,就着现有的食材下厨做了顿简单的晚饭,千里明先是觉得不好意思,防己毕竟是他的客人怎么能让她做饭呢况且她虽总说自己是从小与娘相依为命的野孩子,可长相气质总让人觉得清新脱俗不染世间半点烟火气,哪知却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惠娘子。品尝后更是大赞好吃,也顾不得吃相了,三下五除二打扫个一干二净。防己故作不屑地说:“千里哥哥,至于嘛,你几天没吃饭了!看来一个大男人自己生活还是不行啊。”心里却甚是高兴,毕竟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对方的认可与赞赏。做饭烧菜确实是防己从小就会的,娘要是哪天心情不好全家都要挨饿,索性不如自己学会来做给娘吃,也保证了自己不至于挨饿。与其说是闲暇无聊打发时间的爱好,不如说是一种维持生活的本能。在做事方面娘又是个对人要求非常严厉的人,做得差了要被批评,做得好是本分也得不到什么额外赞赏。所以防己的厨艺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千里明嘴上嘿嘿地笑着,心里却有了一丝心疼的感觉。他从小无依无靠,吃着百家饭长大,也是早早便学会了照顾自己的各种生活技能。自己是个男子本应靠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可防己小小年纪竟也要早早独立地承担起照顾家人的责任。防己说起来的时候都是云淡风轻,可这毫不在意的外表下掩盖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就如同丛林里坚强的小兽,无人依靠一路挣扎着野蛮生长,还要时刻保持对生活的乐观与希望,那份用力不知在心里煎熬了多少个回合。防己不主动诉说,他也不会主动去碰触,但他心里比旁人更能了解那种独自一人努力面对生活的孤独与艰辛。
这一夜,他有点失眠了,不知是不是因为睡不惯竹师傅的床。而防己因为白天太累太兴奋,正抱着那把名叫霜满天的破剑在隔壁房间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