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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逢 ...

  •   东壑山北面有一片连绵不绝的无名山脉,层峦叠嶂间隐约可见不成规模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如山间晨起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雾气,一忽儿便消散殆尽,如同凡人的生命一样短暂。至于其东面,则是一片常年阴翳不见阳光的原始森林,数不清的参天古树,树冠皆如盖。林子间草木丛生,不知纵深几何,各种飞禽走兽栖息于此,几万年来已形成了一个天然封闭的生态系统,鲜有人至。
      此时的东壑山正值夏天,北面的那片无名山脉皆是郁郁葱葱山花烂漫,蜂蝶昆虫一片忙碌景象。偶有耕种劳作的村民拎篓荷锄行走在那山间细不可见的野径中,从东壑山最高处俯瞰下去,也变得如同缓慢蠕动的蝼蚁一般。
      木防己正在这其中一座无名小山的山间小路上行走着。看样貌她尚未至及笄之年,一头如瀑秀发随意地散乱在身上各处,头顶却挽起一小髻,歪歪斜斜地插了一只玉簪。细看那玉簪,却是做得极其精致,两叉温润细长的白玉枝上缀了几片生机盎然的翠绿叶片,簪头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粉色芙蓉花,雕工细致入微,花瓣和叶子的细微纹路都隐约可见,玉也是旷世难寻的好玉,远超人间凡品。再看她圆圆的脸尚未完全脱离孩子的稚气,未施粉黛,一双眼睛却流光溢彩顾盼生情,就算没有表情眼睛也是笑嘻嘻的模样,再加上皓齿红唇,怕是仙界下凡的仙女也未必有如此天生丽质。
      防己因为在野路里穿梭,一身秀丽的百花丝绣衣衫却已沾上不少杂草,有的地方还勾破了丝。她的步子不算快,本来就是抱着玩耍的心态,但艳阳高照,即便不时有山风习习吹来,刮来的也都是热风,不多时她的额头上已出了层密密的汗。身上也燥热不堪,随身带的玉壶里的水已喝得差不多了,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攀至山巅被那更高处的凉风刮一刮热气,然后再去往日汲水的那汪无名泉消一消暑。她想着那清凉泉水的清冽甘甜滋味,都不禁咯咯笑出了声。
      这种广阔天地任我游的日子防己已是再熟悉不过。从她有记忆开始,娘亲就避世而居在那西佛山,在远离人群的深山老林里搭了一个小堡,虽有花月作陪,但花月毕竟是只不会说话的猫啊。防己从未见过有什么外人去拜访过娘亲,也未见娘亲下山见过什么人,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只有西佛山,山外的一切都跟她无关。但防己却因此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她从小就把西佛山及东壑山北面的群山探索了个遍,野外生存之道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偶尔打打山鸡野雉拿到人口较密集的上庙集市去换钱买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至于西山的原始森林,远远看着便有一股凶恶的气息,娘亲说是虎狼之地过于危险,防己自然是不敢踏足半步。东壑山南娘亲也不许她去,她问起原因,娘亲也不回答,只是脸色一变,厉声让她记住不能去就是。防己对此很不理解。不过这连绵起伏的群山啊,怎么看都没什么太大差别,防己觉得不去也没什么遗憾。
      晌午时分,防己终于攀到山巅。这座无名的山虽然不大,山路却很不好走,防己几次差点被碎石绊倒,要么跌入乱草丛中,要么跌落半山坡。山顶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一块不知从哪飞来的巨石突兀地斜立于此,仿佛是为疲惫的跋涉者设立的一道天然休憩场所。防己顾不得形象,冲将过去,一屁股坐到巨石下的平地上,用袖子拭着脸上的汗。山顶的风果然更凉快些啊!防己把腰间玉壶拧开,抱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着,她眯缝着眼看着正午的太阳,突然觉得并没有那么刺眼了。不时有清凉的山风缓缓送来,周围野花和青草混杂的味道在她鼻息间暗暗浮动,防己觉得自己要舒服地睡着了。
      她正要睡着,迷迷糊糊间却突然听见一个急急的男子高声叫道“小心身后!”。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防己只听见自己头顶“铮~~”地一声响,耳朵都震得有点发蒙,待她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一条巨蟒正向她张开了狰狞的口,却因一把锋利的药锄几乎生生切断了头,巨蟒表情特别奇怪地顿在了防己面前,身体却仍不停地聚敛伸缩着缠向猎物,男子又忙不迭补了几锄,蟒蛇终于失去命脉,最后软塌塌地垮在地上,死了。防己这才被眼前的可怕景象吓得惊呼一声,身体却僵得动弹不得,只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慌乱地左顾右盼,男子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庞映入眼帘。
      “已经死了,没事了。”男子似乎也受到惊吓,松了口气,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语调。“伏夏正是各种蛇虫出没的季节,姑娘在山间行走还是小心为妙。”
      防己看他一身素蓝的衣衫虽洗得颜色稍微浅了些,却也整洁利落。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用一岫玉发冠挽起,大大方方露出男子原本就清秀好看的五官。他的声音清净温柔,防己听了心底突然有种暖暖的感觉。从小到大这种关切的嘱咐并不常听到,更何况还是来自于一个陌生的异性,防己不知怎的鼻子突然一阵发酸。她抽了抽鼻子又满怀感激地看向男子说: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顿了一下,心里思量着是否该问清对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日后有机会好作报答,结果却脱口问出“我该如何报答你”她立刻意识到不妥,脸早已红了。男子却没有多想,他笑着摆了摆手,扶了锄子从地上拎起药篓,“不必啦,举手之劳。我要去侍弄草药了,记得小心点!”
      防己笑着点点头。她轻叹了一声,迷茫地看着四周,又看了看地上死相狰狞的蟒蛇,忽然觉得兴致全无。男子正欲拔腿走人,仿佛听到了她的叹息,迟疑地转过身来叫了声“姑娘!”
      “啊?”
      “。。我看你年龄也不大,你一个人出来你爹娘知道吗你家住在附近的村里吗。哦。对不起,我没有要打探隐私的意思。。”
      防己听这话咯咯笑起来。
      “我叫木防己,我和娘住在西佛山。我经常一个人来这片山里玩,熟门熟路的,不想今天却遇上了大长虫!”
      男子也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山里长大的孩子都对山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和熟悉感,他能理解。
      “在下千里明,住山南凤鸣阁。这山上有我师傅的一块药田,今天我来除除草顺便采点药,不想也碰上个大长虫想吃人!”
      防己调皮地做了个揖,“谢谢千里哥哥!”
      千里明已是弱冠之年,看到一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小姑娘毫无防备地叫他哥哥,心里也是一阵欢喜。他很小的时候双亲便病故,好心的乡亲们轮流舍他饭吃,村里学堂先生免费教他读书识字,十几岁的时候药铺的林老头便收了他当徒弟。他知恩图报,本本分分做事,竭尽所能服务乡里,虽从小未尝双亲爱护的滋味,却收获了这个世界上最难得的一群亲人。他的人生像是一株卑微的野草,却时刻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心里从未有过阴暗。对于拥有真心的人,他唯一想做的就是以心换心。木防己在他看来显然是个单纯天真的女孩子。
      防己看天色尚早,提出要和千里明一起去药田体验下生活。千里明看她虽在山里行走,穿戴却是不俗,怕是哪家放养的宠小姐。却也拗她不过,就只好由了她去。千里明一边除草一边给防己讲解各种草药的名称和药理作用,防己似懂非懂地听着。除完草防己说要去那汪无名泉耍水消暑,千里明竟然也知道那个泉水所在,药田里的草药们全靠那股泉水滋养才得以在山巅恣意生长。俩人到泉水边一顿驴饮,防己玩着水,千里明顺手从草丛里摘了把野花,用泉水浸了断茎处,又在花簇上淋了些水珠,递给防己,防己闭上眼深吸了下那股只属于夏天的清鲜幽香,笑得眼睛弯弯如新月。
      “防己,你去过山的南边吗”
      “没有。我去哪里玩我娘很少管我,可是她不让我去山南,还有,还有东面那片可怕的原始森林。”
      “东面那片林子啊,确实很危险,没有人敢进去,你娘是对的。可她为什么不让你去山南呢”
      “我也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原因,就是每次问她都很不高兴。我不想惹她发脾气,她发起脾气好吓人的嘿嘿!”
      “其实南边真没什么洪水猛兽,跟山北那些村落没什么区别,民风都很淳朴,比如,比如-我们凤鸣阁的人都很好。”
      “千里哥哥是在变相邀请我去你家吗”
      “。。”
      千里明并不作答,却突然盯着防己的脚下喊了声“别动!”防己吓了一跳,以为又踩到什么冷血动物,身体立刻不自觉地僵在那里。千里明笑着将药锄挥将过去,准备将防己脚边一棵毛绒绒的灰白色野兰蒿连根锄起,却不想蒿草刚出土半截,锄头却突然从中间断成两瓣。防己指着千里明哈哈大笑起来。
      “唉,这个铁匠刘的打铁技术呀!这次锋利度提高了,连蟒蛇都能铲死,不想结实度却下降了。”千里明扔了锄子,自己只好俯身用手把蒿草剩下的半截从土里拔出来。“回去我可得找他去。”防己撇了撇嘴,“没准他会说是你自己打蛇打坏了!”
      山中的光阴过得飞快,太阳西斜,傍晚的山风褪去了白天的炙热,凉爽爽地吹到人身上。千里明和防己衣袂飘然地站在山顶环顾四周的壮丽景象,一时都无语,仿佛在享受这心照不宣的静谧。都该回家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相约第二天在这山顶见面,千里明说要继续来除草采药,防己则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人说说话。可是假如有一个人突发情况不能来怎么办?岂不是让另外一人白跑一趟?
      千里明有了主意,他在草丛里寻到一种宽大的叶子,卷成笛子状,放在嘴边吹了几下,竟然发出清越悠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种产生了阵阵回音。他得意地看向防己,看你怎么办!防己不甘示弱,也扯了片叶子学千里明的样子吹了下,结果声音急促沙哑,比驴叫的声音都难听,千里明哈哈大笑。防己眼睛咕噜一转,把两手往嘴边一撮朝着对面的群山大声喊“千里哥哥---”
      千里明笑道:“原来你用喊的。东边林子里的野兽都要被你吓跑了。”
      防己嘿嘿笑了。
      然后两个揣着欢喜各回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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