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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正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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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防己一觉睡到自然醒来,已日上三竿。她伸了伸懒腰,看着窗外温暖耀眼的阳光,听着窗外偶有行人车马经过的声音,闻着空气中从院子里传来的隐隐的药香味,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真实可以触摸的。西佛山的地堡里鲜见阳光,娘又整日如幽灵般过活,虽然山里空气清新景色不错,但毕竟也隔绝了人间的烟火气,待久了总会生出寂寥压抑之感。所以防己一直喜欢晴天,喜欢阳光,喜欢在夏天的山野间自由来去,喜欢太阳底下万物生长的勃勃生机和这大好人间的热闹景象。如果天气不好,心情都难免变得闷闷的,就像地堡里的压抑气氛,总让人不停地想逃离。
千里明如往常一样早起把各种药草先分门别类地一一晒到院子里。然后去早点摊上买了包子回来,发现防己还没有起床,便留了饭在厨房里,自己吃完便去前面的药铺忙活开门前的清点药草、对账等等杂务。他伏在案上写着,听见有脚步逼近,便头也不抬地打了声招呼:“小九,早啊!”却半天没听见回应,一抬头便看见防己那张笑盈盈的脸在对他傻笑,手里还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包子。
“千里哥哥!”
“小懒猫终于起床啦?看来晚上睡得不错啊!”
防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在家里一般都起得很早的!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千里哥哥的床太舒服啦!”
“净胡说。要是我的床那么好,那你回西佛山的时候带走好了!明明是有的人放松了对自我的要求。”
防己知道千里哥哥故意逗她,一边吃包子一边装作厚颜无耻的样子说:“千里哥哥你对我太好了吧?这样吧,我马上就去把你的床卸了,再雇个人给我运到西佛山。哈哈!”
千里明笑着摇摇头,不理会她,继续翻账本。
“我来啦!热死了热死了!”小九人未到声先到,进门看桌上有包子,抓起一个就吃。防己急得只嚷嚷道“这是我的!”将其他包子赶紧抢了过去往嘴里塞,一时噎得出不来声。小九笑得喘不过气来,灌下两杯水,长长吐了口气。防己气得直瞪他。
千里明看着俩人打闹,笑嘻嘻地也不阻止。防己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千里哥哥,你以前跟我说过的圩日是什么时候好玩吗嘿嘿。”
千里明还没张口,小九就抢话道:“我们这啊每月逢六的日子,初六、十六、二十六便是圩日。至于好不好玩,恐怕与你们山北地区的圩日集市没什么差别。不过下月初六恰逢我们当地的祭祖日,每年此时的圩日集市都会设在我们世代祭祖圣地虎齿山脚下。到时候会请戏班子来唱戏,山上的龙延寺也有盛大的祭祀祈福仪式,此番盛况整整举行三天,可以说是一年中最热闹的圩日了。”
防己听了高兴得拍起手来,“我要去我要去!千里哥哥带我去好不好”
千里明看着防己像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用溺爱般的语气说:“好~既然喜欢就带你去!那天也放小九回家陪家人算了。不过。。若竹师傅回来问起罪来我就说是你的主意哈哈!”他脸上露出坏笑。
小九一听高兴得连连说:“老板仁慈!”立刻加倍殷勤地干活去了。
防己心里偷偷乐,只要千里哥哥能陪她去玩,竹师傅的药铺生意啊,就万分对不住啦。
防己今天哪都不想去,就窝在药铺里陪着千里明和小九说话,帮着翻翻药草,学习研磨草药,就这样在凤鸣阁又呆了半日。不过心里还是挂念娘和花月,便和千里明约了下月初六一起赶圩,在日落前匆匆告别回到了西佛山。
西佛山的地堡里,木清君正拿着一只野雉羽毛百无聊赖地逗着花月。花月被撩拨得身上各处痒痒,却始终抓不到那只愚蠢的羽毛,正气得摩拳擦掌吹胡子瞪眼。木清君见消失了两天的防己风尘仆仆地回来,说了句:“你还知道回来”
天色渐暗,娘坐在一团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防己心里一阵冽风,想,完了,娘生气了。正欲低头认错,娘的声音又从阴影里幽幽响起:“你先歇会儿,我给你做饭去。”然后轻叹口气,袅袅地走开了。
花月如获大赦,喵呜一声扑到防己怀里耳鬓厮磨地蹭着。防己温柔地抚摸着花月的皮毛:“平时看你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还以为你不会想我呢!花月,我也很想你呢!”花月又娇滴滴喵呜了一声,好似听懂了防己的话。
这猫咪是防己在山中捡来的迷途野猫,按说野生动物见到人应是心有戒备的,花月见了防己却有种天然亲近,防己一高兴将她带回了家,惹得木清君一顿不高兴。娘亲觉得她是自寻麻烦,弄回来不得伺候吃喝拉撒么?可是责备归责备,木清君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防己不在家的时候还不至于真的对花月不管不问。久而久之,花月跟娘儿俩熟悉了,倒也给她们平淡得近似乏味的生活带来不少乐趣,它自己也越发慵懒悠闲,体态发福,活脱脱变成一只养尊处优的家猫,哪还有当初眼神峻厉生猛矫捷的样子。
两碗清粥、一叠素菜上来。木清君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这么多年了她一直胃口恹恹食欲不振的样子,吃得还是那么少。防己脑子里闪过在千里明那里吃过的肉包子,嗓子有点发痒。她此刻正饿胃口可大,喝了两大碗粥,把剩饭剩菜一扫而光,然后打了一个震天价响的饱嗝。木清君向她投来一个嗔怪的眼色。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一边摸着自己的肚皮。
“注意一下你的仪态,你还有个女儿家的样子吗”木清君叹了口气。
防己撇了撇嘴,“娘,这不是在家里嘛!而且我不一直都这样嘛!今儿您怎么。。我心里还是懂得礼义廉耻的好吗?”
木清君懒得再管她,却话锋一转:“你这出去野了两三天,就没有什么向我汇报的吗”
防己反问到:“您关心吗”话一脱口,立刻觉得有点不妥,却已收不回,只好赶紧调整了语气,补了句,“认识了一个朋友,去他那里了解了一下风土人情。娘自不必担心。”
木清君却只听真切了防己的反问,先是愣怔了下。确实,这个女儿从小都是在山里放养大的,经常野出去一两日不归的情况也是有的。她以前没有过问过,此刻的关心反而显得不正常了。可是她心里真的担心吗?不担心吗?木清君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她这个做娘的心思,自己都不甚明了了。防己一直都能照顾好自己,而且好好地活到现在。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地堡里的空气突然凝重起来,防己感觉有点窒息。外面的天气还没有彻底转凉,地堡里却已经有些凉意袭人。防己心里打了个冷战,再回头去看娘,却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轻手轻脚去娘的房间看了下,只见木清君又在梳妆台翻弄着一本书,眼神定定的半刻未动。防己稍微放下心来。
离凤鸣阁的圩日尚有几日时光。木防己百无聊赖。她想起千里明,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想象着圩日他会带她去玩什么呢?她终究还是个孩子,山北那稀稀拉拉的村落过于原始落后,市集也相对朴素,除了满足日常生产生活所需的物品交易,再也翻不出其他花样。凤鸣阁的圩日听起来却是另一个花花世界,防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开开眼界。
这么干等着时间过去实在让人心焦。她这几日索性带了平日用的弹弓弓箭绳子干粮水袋等一干物什,怀揣那把叫霜满天的破剑,穿梭在方圆内几个山头打猎玩耍。这几天木清君的饭桌上时不时有山雉、鹌鹑之类的野味,她早已见怪不怪,有时吃几口,有时干脆不吃。这下倒是便宜了花月,这家伙过得甚是富足,常常见它嘴巴上还残留着什么飞禽的羽毛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在院子里晒太阳。“你这只馋猫,再贪吃就成球啦!”防己故作嫌弃状,而花月只是不屑地瞟她一眼,粉嘟嘟的小鼻子里似乎还“哼”了一声,那神情好像在说“关你屁事!”防己气得直想揍它,却终究舍不得,拿它毫无办法。
几天光阴就这么过去了,说快也快。本月初六这个大日子就要到来。前一晚木防己洗漱完毕,在地堡里到处寻母不见,遂出了门到院子里来,木清君破天荒没有宅在屋里发呆,此刻正半倚在一把凉榻上仰头看天上的繁星,花月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防己心下觉得此番情景实属难得,便收了声,悄悄地在离娘亲不远的位置席地而坐,也饶有兴致地欣赏起这夏夜的星空了。
她们就这样默默坐了许久,直到夜幕完全笼罩了西佛山。居此高处眺望远山,满眼也是黑漆漆一片,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星星点点忽明忽暗的灯火,提醒着那些稀落散居的山中居民的存在。在浩瀚无边的黑暗中视觉失去了作用,只有人的耳朵能够倾听到夜晚的生命在尽情绽放:夜虫鸣叫,鸟儿嘤咛,夜露缓缓滴落树叶,还有草丛中不知名生物活动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防己听到黑暗中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叹息。娘亲开口了:“上一次这样看星星,,仿佛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防己张了张嘴,终将还是把想问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她轻轻叫了声:“娘。。”
木清君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我明天要出去几天,跟您说一声,让您别担心。”防己静静等着娘亲做出反应。
她隐隐感觉黑暗中有一股哀怒的目光投了过来,心里一紧。可是过了半晌却听娘那边爽快地应了。木清君只是说,你长大了要照顾好自己。
防己心里说,娘,我怎么觉得自己很久很久之前就长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