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羊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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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它就融化了。
那是不小心从嘴边掉落的冰粒子。在被阳光炙烤的地面上，渐渐透明，留下湿漉漉的印记。啊，这样看着，一股无力回天的挫败感就涌上心头，更何况，原本一条小小的冰棒远远不能解救盛夏时节中的我，少了哪怕一点点凉意都是浪费。
果然应该再来一条。我含恨地将雪糕棍来回舔了两遍，甚至咬出齿痕，心里仍然郁闷。人站在屋外，像是被灼烧似的。可我又以为，躲在阴凉处吃冷饮，就少了一点痛快。如今实在榨不出凉意和甜味，我才病怏怏地钻到屋里避暑。
留下来看家的人，只有我一个。虽说这是谁都不愿外出的高温天气，但叔叔和阿姨需要赴一个重要的约，讨论关于北叔的死亡以及他死后的事。现在距离北叔的尸体被发现已经过去两天。这期间，他们时常表情凝重地打量我，却甚少和我提起，也不敢询问一二。
我只能朝好的方向去猜想，大人们认为“那可不是能把小孩子牵扯进来的事情”。如果某一天，他们得知凶手就是一个看起来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啪嗒。我扯掉冰可乐的拉环。易拉罐打开后是汽水，而潘多拉的魔盒藏了什么，希望他们最好不要知道。就这样把北叔的死亡归于自杀，让真相沉寂下去吧。我一边喝着汽水，一边通过派去会议现场的小黑观察情况。
其实只是一群村子里说得上话的人聚在空调房里喝酒吃花生。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还有几个人迟迟未到。围坐在桌边的人大多散漫，聊着日常小事，勾肩搭背大笑几声，丝毫没有半点紧张感。
确实，事情的进展正如眼前所见那样顺利。“因为投资失败而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这种事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关于北叔的死亡，村子里到处都是类似的说法。人们已经选择了自己想要相信的事，那么，今天的会议，也只是把相应的“证据”填充到既定的结论上。
没什么可担心的，一切会就此结束。
但我的心里不痛快，像是喝完汽水没能打嗝似的。坐在地上，从头顶到尾椎，紧紧贴合着背后的墙，我努力地寻找一丝踏实感。自从杀了人之后，我总是心底发怵，尽管晚上没有做噩梦，可我真的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那个人，是该杀的。在没完没了又没有任何意义的愧疚中，我对这一点毫无怀疑。或许不存在“该死的”，而处于某个立场上，却会出现“该杀的”。想要填饱肚子的时候，能吃下去的动物都是“该杀的”；想要保护某些东西的时候，会威胁到那一切的都是“该杀的”。
没错，我不是为了乐趣而杀人，就这一点，至少和佐藤先生是不同的。
再三确定，我试图说服自己，消除不安。真是麻烦，明明在目睹那场大屠杀的直播时，我还能拒绝“亚人”被佐藤一伙所代表，还能坚信“我就是我自己”，但亲手杀了人之后，我开始怀疑，亚人的不死会造成对生命的漠视，我开始害怕，关于亚人那些相差甚远的曲解早晚也有我的一笔。
果然那个时候不应该逞强的啊。
我烦躁地捏扁了手里的空罐，发泄似的扔出去，看它砸在地板，发出声响。盯了半响，又想起那带给我阴影的案发现场，我讪讪地爬过去捡起来，丢到垃圾桶里。唉，虽然也没做什么，但觉得自己很累了。想吃东西，吃甜的。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我皱眉，决定装作没有人在家，要是被问起，就推脱自己刚好去了洗手间。可打电话的人恰好也是个固执的家伙，我从厨房里拿着零食走出来的时候，铃声依旧吵吵闹闹，听得我连食欲都没了。
“谁啊！”
那边的人却不说话。见鬼了，我难道能凭着电流传来的呼吸声分辨通话对象吗？神经病啊！我心里骂骂咧咧的，正要恶狠狠挂了电话，又刚好传来声音：“是我。”
你谁啊……诶？我眨眨眼，难以置信地拿着听筒看了又看，确实是我家的座机无误：“呃，你怎么会打这个电话？”不是习惯了手机联系吗，我这才想到什么，糟了，“我手机在房间里充电。”
好像能听到他叹气的声音。光是想象着，他正握着手机皱起脸流露无奈的样子，我独自烦恼许久的坏心情，就如同阳光普照之下的冰雪渐渐消融。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从呼吸声里分辨出来呢？如果再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开心的时间会更多一些。
突然，很想很想立即见到他。
“开门。”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大门傻愣一会，才慢吞吞地放下电话。最初是缓慢地拖着脚步去，然后走着，加快速度，跑起来，冲到门边。仅仅跑了几步，我竟然喘得很厉害，打开一条小门缝那刻，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那个人迅速地用手抵着门，却没有使劲推，只是轻轻地说：“是我。”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我使了个小心计去试探永井之后。
屋外下着太阳雨的时候，我看见石原先生跑去北叔家里避雨。尸体是被悬挂在装着落地窗面向院子的起居室，或许石原先生会发现呢。我赌上这个可能，故意没有落锁，就在玄关处，亲近他，顺着那时的气氛接吻。果然，石原先生正好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那，大概是我首次主动使用自己全部的才能去分析某个人的微表情。因为，“喜欢”这种心情，即使嘴上不说，但，眼神、表情、呼吸、动作，谁都藏不住。
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怎么办，一旦有了这种意识，我就从发梢开始害羞起来了。关、关门吧？现在，我还没准备好，该怎么和他继续相处。可是，我想见他啊，再从他身上发现一个又一个破绽。
是的，在见到他之前，我脑海里有无数粉红色的幻想。然而，等他进门的时候，我说的是：“你流了很多汗，身上好臭。”以及毫不顾及对方的心情，十分夸张地接连退后几步。
永井眯起眼睛看了看我。我比划一个胜利手势，笑嘻嘻。
诶，这不是很普通的相处方式吗？
“外面很热。”我看着他的脸颊、小臂都晒得有些发红了，冷毛巾递上去，领他去有风扇吹着的地方，嘴里念念叨叨，“我以为你正瘫在家里看电视呢，那个什么，人偶唱歌的儿童节目。”
“嗯，是啊，如果不是为了必须出门的理由。”他说，我听着觉得只有上半句，然后他巧妙地接上了另一个话题，“那边的情况怎样？说了些什么吗？”
“现在还没开始，有几个人迟到了。”
风扇仍架在我之前待过的墙角边。我们聊着村里的形势，正好走到这，永井顿了顿脚步，敛下眼思考。他在想什么呢？是北叔“自杀”的后续吗？还是，“哎哟我的宝贝怎么一个人缩在墙角里呢没有安全感吗那就到我怀里来呀心疼死我啦”吗……呸呸呸噗哈哈哈哈！
失策，我应该事先把风扇挪个位置。
“提早赴约的人，你记下来了吗？”
我挨着他旁边坐下，含糊不清地点头。
“早川小姐，你知道的吧，”永井两手搭在膝盖上，侧头枕着，面向我，“邮件或者通话，是没办法准确把握对方的情绪变化的。也就是说，如果不是面对面沟通，就会增加产生误解的可能性，或者，故意欺瞒他人的成功率。”
喔，你这个必须出门的理由想得真是令人无法反驳。
“是不是包括了吉田夫妇？”
“阿姨她一向守时。”
我挺直腰背瞪他。他撑着头看了看，转身把脚边的袋子交给我。
……这一波急转弯有问题！怀着如此警惕，拆开礼品袋的那一刻，我却禁不住心花怒放。这是夏季限定的柑橘羊羹，前阵子大哥寄回来的，家里早就吃完了。眼前的这一盒，是我当初送给婆婆作为蹭饭的回礼。能做到这个地步，神助攻啊，我认输：“婆婆好贴心。”
“……”永井支着下巴，似乎打算说什么，却再没有后续。
是不是非要得到一个准确答案？就这一点执着，我们是相似的。可惜呢，我恋恋不舍地盯着羊羹礼盒仔细看了三遍，一吸气一咬牙，原封不动地塞回袋子里，退给他：“少来这一套，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用食物攻略我的。”
“是吗？”他垂下眼眸望着礼品袋，声线温凉如水，却透露着坚冰的强硬，“甜食作为镇静开关，你现在很需要它，对吧？为什么拒绝？”
“因为……我不想告诉你我看见了什么。”
——阿姨她一向守时，爱迟到的叔叔竟然没有拖拖拉拉。
“确实，我没有使用起来得心应手的黑色幽灵，能够打探那里的一切，不过，我这个脑袋要比早川小姐你的眼睛好用一百倍。你想说，或者，你不想说，我全部都知道。但是，这些并不是我此刻需要优先考虑的。”
那些听了就让人想拼命吐槽的话，永井他，面不改色、毫不动摇地说着。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振作起来。虽然我根本无法理解你痛苦的理由，可是，我们目前正在合作吧。如果继续放任下去，你精神不济，最受困扰的人就是我了。”说完，他若有所思地沉默半响，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天气很热，不能超过一……三分钟。”朝我张开手臂，“体温和拥抱是效果不错的心理治疗手段，我们试一试。”
……我那个乱七八糟的脑洞，怎么，好像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第47章 羊羹(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