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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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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想容也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吓,哭笑不得地扶起了他,看看他有什么说道,程小路却不领这个情,像是爱上了泥土的芬芳,赖在地上死活不肯站起来。
说起这程小路,也是周围的一霸,他平日里油嘴滑舌,主意来得快心眼又多,周围的孩子们都乐意听他的,再加上被他师父打皮实了,便自觉天不怕地不怕,在这帮孩子里给自己封了个诨名叫做混世魔王。
只见这巧舌如簧的混世魔王此刻满脸通红,嗫嚅半天说不出个大概。
花想容顿时怀疑他其实就是来捣蛋的被逮了个正着怕挨责罚,也懒得跟他多言:“算了,你走吧,我不喊人。”说完这话,转身便要进屋,却不成想一下子被地上的程小路抱住了小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下花想容饶脾性再好也有些生气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小路双手马上从花想容腿上放开,闲不下来似得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花想容这才重新耐下心来听他讲话,谁知程小路的“帮个忙”可不像他自己说的这么轻松,他是想让桃夭给他“救场”。
“救场”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行话,指的是演员在台上出了一定的意外或者是遇到了什么突发事件,紧急从别的地方调人过来补救。这本也没什么不对,可这程小路偏偏不走正常步骤,非要翻墙头,这件事从头到脚都透着可疑。
花想容将程小路从头打量到脚,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倒是程小路自己绷不住了,竹筒倒豆子地说了起来:“嗨,这不是我们院里的海桂今个馋嘴,把我平日攒下的几个大子儿给偷摸顺走了,我气不过,派人收拾了他一顿,打的这小子两天走不了道,谁知这倒霉催的晚上居然要登台,我……我不能给师父逮着咯,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算我求你了,来顶一下吧。”
这程小路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自封混世魔王,哪能轻易从他嘴里听到一个“求”字,花想容倒觉得好笑:“我一个从未登过台的半吊子戏子你也敢当救兵搬?不怕砸了场子吗?”
那程小路也是个爽利人,立马拍胸脯保证:“嗨,我还不知道你,你可是杨四爷亲手调教出来的弟子,再差能差到哪去。再说了,天塌了有我给你顶着,救火如救场啊姑老爷。”
花想容见这程小路这么不着调,笑骂道:“谁是你姑老爷!”顿了顿又缓和了语气无奈道:“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脚上有伤,演不了花旦和武旦了,实在抱歉。”
程小路好容易逮着个救星,如何肯放:“不是花旦、也不是武旦,让你做小生行了吧,到时候脸上妆涂厚点,你跟海桂身形又差不离,只要不被师父发现——就替这一次”说着发誓似得冲花想容伸出一根食指,在空气中摇摇晃晃:“就这一次,以后你有什么事,我程小路能帮得上忙的就尽力帮你摆平,这下行了吧。”
花想容一听后面这几句话就有些意动,正好手上有件事也要找程小路帮忙,心里已经答应了这件事,面上却仍然端着:“唔,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次吧。你可要说到做到啊。对了,今晚上哪出啊?”
程小路眼见事成,立马笑的有牙没眼道:“不难,白蛇传,你演许仙。”
花想容:“…………”
但凡妖精恋上书生的戏码,不论是夜探书房还是勾魂吸阳,观众们大多都喜闻乐见,因着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又加上带着些更深露重、不可言说的暧昧。而白蛇传作为此类故事中的佼佼者,尤为突出。
为什么呢,这部戏里有情有打,《盗库银》一出武旦打戏,《祭塔》一出青衣唱工,非常考验功底。
这次这出叫《断桥》,讲的是白娘子大着肚子金山战败后,许仙私逃下山来,青欲杀之,被白拦下,后许表明心意,最后三人重归于好的戏码。其实程小路也着实没难为花想容,这《断桥》里头,重头戏还是青白二蛇的对手戏,许仙的戏份相对不多,花头又少。唱词也不复杂,是柳先生不久前才带着他们温过的。
花想容思量片刻答应下来,程小路见事成了,登时嘴咧到了耳朵根,当即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灰,拉了花想容便要重翻墙头。
眼看都扽到墙根底下了,花想容又羞又恼地当胸锤了程小路一记重拳,把好好的混世魔王给打蒙了。
程小路愣愣地看着他:“祖宗哎,咱不都说好了吗,你咋突然又变卦了?”花想容又兜头给了他一巴掌:“我哪说反悔了,我要去给师父告假,还要跟孙先生报备,晚上登台的时候再过去还不行吗。”
程小路一听不是反悔,立马换了面孔,喜怒全摆在脸上:“成成成,随你的方便。那我先回去,晚上等您的信儿——”
一句话没说完,人已经从墙头翻出去了。隔着墙又听他说:“我真走了啊。”
花想容心道有完没完,口上也不客气:“哎呀你快走吧。”
到了阳春调那,阳春调又是一贯的晚起,这都日晒三竿了,阳四爷才刚刚开始沐浴更衣。花想容在堂下候了半晌,才总算把师父给等出来。
阳春调掀开帘子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还在跟自己领子上的盘扣较劲,耳边的鬓发还湿漉漉的透着水汽。阳春调往太师椅上一坐,这才瞧见花想容在堂下立着,立马招了招手:“容儿,来,帮我把这个扣子寄上,刚洗完澡,手滑。”
花想容立即上前帮忙,定睛一看,那盘扣的结可真小真好看,大红的,外面镶着金丝,衬得师父的脖子纤细白皙,皮肤里的青色血管都几乎清晰可见。花想容手上动作不停,视线却不自觉溜到了阳春调的脖子上去,透过领口,甚至能看见更深处那若隐若现的锁骨,花想容咽了口唾沫,心里默默念叨着千万别碰着师父的脖子、千万别碰到师父的脖子。
这厢花想容正天人交战,那厢阳春调却等到不耐烦了,忍不住出声问道:“还没好吗。”
花想容本来就紧张非常,再加上盘扣有些紧,领口正贴着脖子,阳春调一开口,喉结震动,一下子就撞在了花想容的手指肚上,花想容喉咙一紧,竟有些莫名的口干舌燥,结结巴巴地回道:“是,盘扣做的太小了,扣眼忒紧。”说着手上却利落起来,三下五除二把盘扣寄的死死的,把师父优美的脖颈曲线连带着勾人的锁骨一同牢牢锁在里头,不露一丝春光。
扣好了扣子,阳春调才舒坦了,顺手捞起花想容刚刚斟好的茶碗,饮了一口早茶,眯起眼睛晒着堂外透进来的太阳,这才懒洋洋地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花想容不敢说自己伤没好就去给别人“救场”,只推说心情不好听闻西街今晚有庙会想自个出去散散心。
花想容自小流落在外,编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却头一回对自己师父说谎,不由有些心虚,生怕被阳春调瞧出端倪。
阳春调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出去散散心也好,大好的年华,成天憋在屋里像什么话。”
花想容一听乐了:“嘿,您自个都不爱出门,坐牢似得呆在这方寸的院子里,感情儿也知道得多出去走走啊。”
阳春调听他调侃也不生气,很多年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一时也有些新鲜,便张看眼睛看了他一眼,假怒道:“你这臭小子,还教训起我来了。”说完话音儿一转,声音轻柔了许多:“出去玩,身上钱够吗?”
花想容霎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不停答道:“够的,够的。”
阳春调却不信任他似的,硬从荷包里掏出五个大子儿,塞到花想容怀里:“省着点花。”
说完又没骨头似得躺回椅子里,闭着眼睛挥了挥手做出个赶人的姿态,跟那日台上英气逼人的穆桂英判若两人。
花想容眼眶一湿,紧了紧手中攥的发烫的银钱,躬身退下了。
回房把钱收好,花想容又去找孙瑾程告了个假,便收拾行头到了隔壁程家班。
刚到门口,隐隐听见里头一片哭嚎的声音,像是有小徒弟挨打了。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程小路却不知道从哪个地缝里突然蹦了出来,拉了花想容就跑,后面一个拿着笤帚疙瘩的青脸汉子追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叫骂:“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今天不把你打的满地找牙,老子跟你姓!”
程小路真对得起混世魔王的称号,边跑边回道:“跟我姓你照样还是姓程!也不亏啊!”
花想容还没愣过神来就被程小路抓着跑,跑着跑着明白过来了:“事迹败露了?追你这人谁呀?”
程小路脚下生风,臊眉耷眼地回了一句:“嘿嘿……我师父。”
花想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