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孟孟孟子期

6、断桥

　　一听这话，花想容也不跑了，把还在向前冲的程小路拉了个趔趄，也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青脸汉子从背后追上来了，一笤帚打到程小路的屁股蛋子上，打的程小路哎呦直叫：“哎呦！疼死我了！”眼看又一笤帚将至，马上又狗腿地补上一句“师父打得好！”
　　追打了一会青脸汉子也累了，听了这话笑了，火气也下去大半，便扭着程小路的胳膊往回走，花想容默默在后头吊着，看程小路还有什么用的上自己的地方，答应都答应了，就合该帮人帮到底。
　　青脸汉子一路骂骂咧咧：“你个小畜生，真是长胆子了！敢打你师弟！知不知道他今晚要登台的！你这不是坑你师父嘛啊你说说你。”
　　程小路一边哎哟哎哟地叫疼，一边理直气壮地回到：“我这不是想办法补救了吗。”
　　那青脸汉子——程复钟程班主嗤了一声，显然十分不相信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倒霉徒弟真有什么好办法：“就凭你？你倒是说来听听你怎么补救？”
　　程小路硬着脖子道：“我找了人救场了！”
　　程复钟气笑了：“嗬，我还真是矮看了小爷啊，请问您找了哪路神仙救咱的场啊？”
　　程小路死命一挣，挣开了程复钟的钳制，豪气万丈地冲旁边一指：“就儿是他！”
　　程复钟定睛一瞧，哟呵，可不这后头一直跟着一人呢，方才还以为是看热闹的小孩，这仔细一瞧真乐了：“哟，这不杨四爷的弟子吗？”
　　花想容老老实实见了礼，恭声道：“晚辈锦绣园花想容，不才前来救场。”
　　程复钟哼了一声：“礼数倒是挺周全。登过台吗？”
　　花想容规规矩矩答道：“不曾。”
　　程复钟一听变了脸色，心说这哪成，这不是拿我消遣呢嘛，正要发作，程小路立马接口道：“师父别担心！这可是杨四爷的弟子！再不济也不会连咱班里的学徒也不如吧，俗话说得好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程复钟一巴掌拍到程小路脑袋上，口中骂着：“你小子知道个屁！”心中却暗自有了计较，隐隐觉得徒弟说的在理，便转身同花想容嘱咐道：“不行，我信得过你师父，信不过你。但你既然来了，那就表示是你师父同意的，说明你有上台的资格了，现在时间还早，你跟着小路子稍稍对对戏，我在旁边看看你的水平。”
　　花想容有些心虚，其实他来救场的事，师父确确是不知道的，但程小路在一旁不住地挤眉弄眼，花想容也不好意思说出真相，便一一应下了。
　　程复钟吩咐程小路带着他到后台试妆，花想容跟着程小路一路疾行，花想容忍不住奇道：“哎？你师父怎么让我跟你对戏？你也登台？”
　　程小路嘿嘿一笑：“对，我演小青。”
　　花想容：“……”

　　演白娘子的那位久等不来，于是他们就一切从简地对了对戏。
　　花想容一直忍不住拿眼睛瞄程小路，仿佛是想看他到底有几分胜任小青的姿色。看了又看，这程小路打架是很厉害，但本身身量小，瘦的很，加上长期风里来土里去，脏的要命，是个不折不扣的泥猴托生，浑然不见一点身为旦角的潜质。刚被师父追打了一阵也未歇气，黑黑的面孔透着汗味，汗珠子不一会就顺着额角淌了下来，所到之处黑灰被尽数冲散，沿着脏兮兮的脸颊划出一条洁白的线。
　　花想容忍无可忍道：“今晚不是要登台么，你去稍微梳洗一下行不行。”
　　程小路先是被愕住了似得，傻兮兮地盯着花想容，仿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汗滚下来蛰了眼睛，程小路用宽大的袍角抹了把汗，一张脸彻底沦陷，从泥猴进化成花猫。
　　花想容惨不忍睹地看着他。
　　一旁的程复钟旁观了一会儿，发觉这姓花的小子果然不一般，不愧是阳春调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将他师父台上的姿态学习了十成十，可惜这场戏比较简单，也看不出什么厉害的基本功，不过也足够了。
　　程复钟宽下心来，吩咐程小路去沐浴梳洗，又让手底下人好吃好喝招待着花想容。
　　程小路很快就洗好了，迫不及待地来找花想容，仿佛一刻都不愿在水里头多呆，照他的话说，不是我不愿意洗澡，我怕水。
　　花想容听着新鲜：“洗澡水也怕？”
　　程小路理直气壮：“我小时候算命先生说的！我跟水相克！所以我才叫小路，还是土地好啊，怎么着也不会踩不到底不是？”
　　花想容简直没眼看了，看他顶着这样的头脸说出这么傻气的话，总有种浓浓的违和感。
　　程小路其实长得很是秀气，只是平日里满山满野疯狗一样地乱跑，把自己弄得无比埋汰。洗过澡后，露出原本的皮肤，加上被热水熏出来的红晕还挂在脸颊上，几乎也算得上是唇红齿白的清秀少年了。
　　他这么怕水，想来真正像白娘娘一样水漫金山是不可能了，所以才落到个小青的差事。花想容暗自腹诽后又自顾自笑了笑，不再理会程小路，专心拿着戏本自顾揣摩。

　　到了傍晚，花想容他们开始扮相，程小路玩性大，非要和花想容换着穿行头，花想容拗不过他，被硬塞进小青的戏服中，还涂了满脸的脂粉，宽大的袖角太碍事，扬手一甩，差点甩到程小路脸上。
　　程小路都要看呆了，给自己上妆的手都停住了，花想容噗嗤一笑：“呆子，你看什么呢，口水都快掉出来了。”
　　程小路呆呆合上嘴巴：“想容，你比小娘们都漂亮。”
　　花想容翻了个白眼没接他这茬，立即把衣服脱下来扔给他：“还你的小青。”
　　程小路嘤嘤嘤嘤地接过衣服，心想早知道该让这人演白娘子的，亏了亏了。
　　一块木板之隔的女化妆间里演白娘子的小春丽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不大高兴，秀眉一皱，眉笔一甩大声道：“我不信！他比我还好看吗？”
　　程小路手上得闲了，嘴上就更来劲了：“那可不。美哭我了。”
　　说起这小春丽，她是整个程家班唯一的女孩，长相可人眼睛带戏，平日里被师兄弟们当宝贝一样供着，哪听过这样气人的话。登时不再做声。
　　这厢花想容净了脸面，又重新扮上了许仙，着黑冠，妆粉面，身上一袭绣花镶边紫袍，好生一副粉面小生的派头。
　　程小路也化好妆换上了小青的行头，只见他珠翠头冠一戴、深蓝裙裾戏装一着，不开口说话的话也足以当个以假乱真的女郎。
　　俩人都被彼此的扮相吓了一跳，一时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程小路艰难地问道：“你……你紧张吗？”
　　花想容想了想，认真答道：“唔，方才还好，你一问，倒有些紧张了。”
　　程小路嘿嘿笑着没话找话：“哎，你饿吗，我这还有半个窝头。”
　　花想容道：“不饿。”
　　演员们上台前是不许吃东西的，一来是以免演员在台上唱着唱着打嗝放屁，二来也为了身形纤细好看，三来吃饱了会动作迟缓。
　　这下程小路彻底没词了，俩人有大眼瞪小眼半天，终于盼来开场的乐声。
　　这次是程班主为了捧自己戏班的新人特地做的场子，票价定的不高，不到一刻钟便满座了，小演员都没什么架子和摆架子的实力，所以开场也很快，小春丽和程小路从候了许久的后台先登场了。
　　他俩有好长的唱词要念，许久之后才轮到许仙。
　　一阵急促的四击头过后，花想容在后头听着青白二人在前台咿咿呀呀，从“与天兵天将一场恶斗……”台下叫好声不断，直唱到断桥上那句：“见青儿只急的团团转——”
　　青白二人退到一旁，该许仙登场了。
　　此刻花想容倒是真的微微有些紧张了。
　　他耐心地等到二八板子打响，深呼吸敛了敛心神，踩着拍子哐崔哐崔地从后台走出来，做赶路状，边走变唱到：“我不分昼夜把家还，多亏了小沙弥把我放，我跌跌撞撞逃出金山，一路寻妻不见妻——”
　　唱完又长叹一声念白道：“我的妻啊……”停住脚步时正好站在了断桥布景边一个亮相。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还有人议论纷纷，这个新人是程班主哪个徒弟，长的真不赖啊！
　　花想容继续演下去，该不经意看见白素贞了。同时也被青白二人发现。
　　许仙快步上前：“啊，娘子——”
　　这时该小春丽接词了，小春丽却突然卡住了，她心里着急，一脸怔忪地立在程小路旁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程小路忍不住拿手捅她，她也不应，回头一看，嗬，隔着厚厚的粉妆都能看见这丫头满脸通红，竟是一副自打见着许官人就忘词的模样！
　　这可如何是好，戏都过半了，总不能换人吧，提词的人怎么还不来！程小路急的一脑门子汗，眼看就要冷场，花想容看出怎么回事了，也不等对面接词了，当机立断自顾自唱道：“娘子哎——我看你面色憔悴狼狈不堪，特地上前将你唤，你却不肯对我言——小青，你姐姐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