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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懵懂 ...

  •   他有意表现自己,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就着手边的广袖,手指作拈花状,白绢半掩面,露出悲切之意,婉婉开腔,随着不存在的乐声越唱越急:“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眉轻蹙,腔至,情达。
      阳春调赞了声好,又思忖道:“唱腔你已大好了,明儿个起抓紧再多练练跷功,你本来就是戏班里跷功最好的一个,快的话,上元节前后你就可以登台了。”
      花想容闻言点了点头,既不过分开心,也瞧不出失落,显得很有分寸的样子:“想容记下了。”
      阳春调笑了笑,放下茶盏又道:“孙先生和柳先生带了你五年,想必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把你教成这样,为师也很欣慰,等日后发达了,万不可忘记二位先生的恩情和教导。”
      花想容鞠了一躬,起身正色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的养育之恩和两位先生的栽培之情,想容没齿难忘。”
      阳春调又道:“好了,你也是个有心的孩子。练这么久了,你也饿了吧,走,跟师父和二位先生一块吃饭去。”
      花想容朗声应了,缓步走向后台卸妆不提。

      吃罢晚饭,花想容果然去练跷功。
      刚走到后台,就看见庄阳鬼鬼祟祟地从角落溜出来,跟花想容撞了个正着,花想容有些吃痛,瞪了庄阳一眼,庄阳却反咬一口,大声嚷嚷起来:“你这个崽子走路怎么不长眼,撞着大爷了也不道歉。”
      花想容蔑然道:“说别人之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别一天到晚跟狗似得乱吠。”
      庄阳这才反应过来:“哎!你敢骂我!”
      花想容却不再理他,径自往后台走去,庄阳仍在叫嚣:“你给我等着!”
      花想容充耳不闻,拿出了跷鞋正细细往腿上缠跷带。

      说起跷功,可大有讲究。
      “跷”是一种木质的假小脚,穿上后还需要用跷带绑在演员腿上,再穿上绸做的跷功鞋,随后把戏服裤口加长至足齐,一双纤美小脚便亭亭玉立了。
      为什么要用着跷鞋呢,说来也是平常。戏子里面少有女的,这本就是下九流的行当,都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才男孩送来当了戏子,女孩送进了窑子换两个钱。
      同是下九流,谁也甭瞧不起谁。
      若戏里有女孩角色又没有女孩怎么办,比如那些个青衣花旦,这时便须得由面目清秀的男子来扮演,这在戏里叫做“反串”。但男子的脚不比女子从小缠的三寸金莲,男子的脚很大,扮女郎时显得笨拙又没有身段,这时候要么委屈演员踮着脚唱全场,要么就需要用到跷鞋了。
      跷功非常辛苦,加之动作繁杂,稍有不慎便容易从舞台跌落,少有人精通,花想容当初学的时候很是下了一番苦功。他其实有自己的私心,他想像师父那样立足于舞台上,得到师父的称赞,总有一天能成为与师父比肩的人物。
      阳春调无事可做又晃悠了过来,把刚刚的事看了个满眼,但又见徒弟练得辛苦,也便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看了许久,这孩子,有什么事都喜欢放在心里,以后的路不会太平坦。
      阳春调还在走神,只听花想容那边传来“哎呦”一声,然后少年身形一晃却没有稳住,砰然摔倒在地,阳春调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欲扶他起来,低头却发现花想容的脚踝已经像发了的馒头一样肿了起来,细细的跷带下脚踝一片青紫。
      阳春调急忙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脱了跷鞋扔在一边,唤来老李去取消肿的药过来。花想容疼的嘴唇发白,却突然看见师父脱了自己鞋袜竟是要亲手给自己上药,登时吓得他站了起来,却因为脚踝的疼痛又跌坐回去,哆哆嗦嗦地说:“师父……我自己来。”
      阳春调看了他一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悠然语调说道:“我是你师父。”说完这话就径自将满手的药膏往徒弟脚踝猛地糊了上去,然后用力地揉搓起来,花想容登时疼的僵住了,脚踝处药膏敷上的短暂清凉瞬间换成了火辣辣的疼痛,药膏被一点点揉入肌肤,还带着一点点酸痛到令人浑身战栗的舒爽感,花想容登时顾不得挣扎了,也不敢乱动踢到师父,就这样竭尽全力与疼痛抗争去了,也顾不得什么师父徒弟了。
      阳春调手中不停,腾出空来抬眼看他,见他疼的厉害,却也不叫,牙齿在下嘴唇咬出深深的印子,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突然有些不忍,但他大概天生就不是善于表达情绪的人,于是阳春调仍旧保持慢吞吞的语速安慰道:“没事的,把药揉进去就好了,你再忍忍。”
      花想容依然冷汗连连,师父手劲儿太大,像是要把他脚踝揉碎一样,但他又高兴师父不嫌他,居然亲手给他揉脚,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待他好,花想容心里泛出一丝甜蜜,虽然很痛,却又舍不得师父离开他,巴不得这样甜蜜的痛苦能持久一点,又听阳春调在他耳边细细碎碎地唠叨“怎么这么不小心”之类的话,花想容觉得自己顷刻便死了这辈子也是值得的。
      正在花想容在幸福和疼痛的边缘挣扎的时候,老李却像发现了什么,捧着阳春调刚刚情急之下扔掉的鞋子,小声道:“四爷,您瞧。”
      阳春调手上不停,拿起放在一旁的布条作绷带,口上说:“等会,马上就好。”
      不管是长痛还是短痛,总会有结束的一刻。缠上了绷带,疼痛停止,温热的肌肤接触了一并停止了,阳春调起身转向老李的那一刻,花想容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不安感,下意识想拽住师父不让他起身,却又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奇怪念头。
      花想容在这边兀自困惑,阳春调却拿起鞋子神色严峻地问端详起来,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想容,这鞋子除了你,还有人动过吗。”
      花想容顾不得自己刚刚的绮念,匆匆看一眼师父手里的鞋子——鞋底被人用利器割断了,裂缝很小,还用同色的黏土粘合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样的鞋子穿一会没事,可花想容已经练习了有一会儿了,渐渐地裂缝就再次开裂了,这是导致花想容这次受伤的主要原因。
      庄!阳!花想容在心里狠狠滚过这两个字,却在师父面前不漏一丝端倪,带着满脸的歉疚:“可能是徒儿不善保养,大意了,请师父责罚。”
      阳春调刚刚都看到了那场闹剧,语气和缓道:“唔,这也不能怪你。伤的挺严重的,上元节是不能登台了。对了,刚刚从后台出去那个孩子,是你师叔孙瑾程的大弟子吧,叫什么来着……”“叫庄阳”老李适时提醒。阳春调顺口接过来:“对,那个庄阳。用不用…我去找你师叔说说。”
      花想容皱了皱眉,显然不想让阳春调插手这种“他认为”的鸡零狗碎的小事:“师父,我以后会多加小心,不用去麻烦师叔了。”
      阳春调叹了口气,内心通透极了,伸出没沾上药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花想容的头发,像是在给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顺毛:“师父要你记住第二句话:强极则辱。你……好自为之吧。”
      花想容被他这么一抚,头皮突然像是起了小小的惊雷,炸得他头皮发麻,一时有些怔忪,不明白自个今儿是怎的了,连阳春调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迷迷糊糊地点了个头。
      阳春调只以为他还在不能登台的打击中,也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眨眼两个月过去,花想容因为脚踝上的伤太严重,一直没怎么练过基本功,每日的吊嗓虽没拉下,却依然觉得自己功课懈怠了,这不,刚消下肿,骨头还没好利索,他就迫不及待地进了练功房。
      刚进练功房,就看见庄阳为首的几个向来不和的少年对着他指指点点,一时之间“废物”、“绣花枕头”之类的词语以不大不小的音调在花想容耳畔打了个转,花想容捏紧了拳头,压下一口气又退出了练功房,打算在院子里寻个僻静的角落练习一会儿。

      最后寻到了一个临近墙角的位置,能遮太阳,还有个小假山可以练练劈腿。花想容一开始练功就立刻沉迷进去。过了一会,他正打算舒展下筋骨换条腿的时候,却突然抬头看见隔壁那个有很凶班主的戏班里的混世魔王程小路正扒在墙头往院里看,两只葡萄似得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花想容停下动作,好奇地看了看他,问道:“这不是程家班的路小魔王嘛,怎么今天有空来我们院子里巡视?不怕被你师父逮住了打屁股吗?”
      程小路正心怀鬼胎,不想竟被人发现了,哎呦一声从骑着的墙头上摔了下来,四脚朝天地倒在花想容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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