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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一觉扬州梦 ...

  •   花想容这个年纪学戏已经有点晚了,身量已经大致成型,需得重新拉开筋骨练习,对于刚刚起步的学徒来说,简直苦不堪言。
      作为一个戏子,嗓子也是顶顶重要的,所以每日两个时辰边走边唱的吊嗓更是必不可少,须得把嗓子唱开了,唱活了,那么不论是粗狂的北方辽歌,还是软糯的江南小曲,便都不在话下了。
      日程他也大致摸清了,每天早起两个时辰吊嗓,然后再吃早饭,过后两个时辰基本功,午饭后开始背诵戏文。
      花想容好不容易练熟了那些个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基本功,终于获准不开小灶,可以跟师兄们一块吊嗓了,还是孙瑾程带着他们。
      那些小徒弟们也都勤奋惯了,个个都起得很早。花想容是晚来的,年纪又小,开始的时候难免受点欺负。先是早课故意不叫他,也不通知他地点,让他迟到。然后故意不和他搭话,像没这个人似得。花想容也不生气,并且十分有眼色,见谁都大大方方地叫上一句:“师兄。”把自己的份例攒下来给大伙卖糖人吃。过了两天,这些个“师兄”们纷纷拿他当自己人了,也就不好意思再欺负他了,每天都痛痛快快地带着这个新来的小师弟练习。
      只有以庄阳为首的两三个人对他依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这个庄阳,是孙瑾程的嫡传弟子,仗着孙瑾程从不罚他,很久之前就在院子横行霸道的,近日来眼见花想容一个新来的,不仅抢了自己的风头还霸占了自己的先生,很是不爽。
      花想容从其他人嘴里得知,当初就是庄阳教唆大家孤立自己。最近倒是不敢明着来了,大概是碍于其他人现在都转了性,护着新来的,只啐了一口:”呸,你们都被这个新来的小狐狸迷住了。”花想容听后没多说什么,也没去找阳春调告状,依旧对庄阳客客气气的,庄阳挑不到他的错处,想要继续找茬又被众人声讨,不敢再来明的,却又气不过,暗搓搓地使了不少绊子,花想容权当不知。
      有一次实在过分了——庄阳竟往他饭里撂了条小蛇,结果一个师兄拿错了饭盒,吓了个半死,花想容就在早课里将这事不咸不淡地说了,庄阳被孙瑾程狠狠训了一顿,老实了许久。
      但不论庄阳待他好与不好,日子也一样的过。院里的孩子都称赞花想容,说他脾气好度量大,花想容一脸不敢当地说道:“哪的话,庄阳是师兄,兄为长。所以说,千错万错到底是想容的不是,我哪敢寻师兄的晦气。”——因为他总有一天会还回来的。
      这下师兄们更佩服花想容了。
      花想容在大院里混熟了之后,每天的流程也就固定了,功课排的满满的。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起床练气吊嗓两个时辰,过后方才能吃早饭,早饭过后又是枯燥的基本功。到了下午,一边继续压腿一边跟着柳先生背那些晦涩难懂的戏文。
      柳文举先生倒也是个妙人,平日里头不干别的,单教他们戏文,也不强迫,背不出也不会不给饭吃,废话也少,背不出就俩字——罚抄,抄的完就学新的,抄不完就看着别人学新的。他之所以从容是因为园里每月一临的考核。师父们把弟子们叫到一块儿检查功课,表现不好的就会推迟登台。
      这些个小徒弟都个顶个的盼着登台,登了台,不但月例翻上一倍,还可以拿部分彩头,再说多登一次台,就多了一次成角儿的机会,哪怕跑个龙套也好啊。所以柳先生几乎不费什么劲,就治得住这帮小家伙们。
      平时花想容就是和这些个交好的师兄们混在一起,吃住练功。只有真正开始练习更加深奥的舞台功时才能凸显出他作为班主徒弟的待遇——只有这时候师父才会手把手地教导他。

      入了门他才真正理解,唱戏远不像看起来那么风光和简单,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一个戏子的功底好坏一上舞台高低立现。
      阳春调告诉他,唱戏分为四功和五法,讲究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
      往细了说就是唱功要好、念词要清,达到字正腔圆、平仄有度。“做”指的是人物的动作和演技,要足够戏剧化、情感化,有独特的“韵”。“打”就是武术功底,如翻跟头、打荡子、起霸、走边、对枪、下场等。腰、腿、手势、眼神、身段、步法各个要练。要想样样精通,定要下一大番苦工。
      花想容为人圆滑但在阳春调跟前从不敢叫苦,做错了就默默地停下,委委屈屈地看上阳春调一眼。师父也是个安静的人,除非必要,从不开口纠正他,平日里的训练,都是阳春调自己做一遍花想容给看,花想容再花上大把的时间自己琢磨、练习。师父的话实在太少,纵使花想容巧舌如簧、心生九孔,也会时常疑心自己是否因为太笨才不讨师父喜欢。
      阳春调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登台外,几乎不与外人交流,极其厌烦那些欢场上的迎来送往。亏得他戏唱得好,为人又正派,城里的百姓乐意捧他,才将这个小小的戏班发展到如此。
      也多亏了他名声在外,戏班不缺花头,不像那些走南闯北的小戏班,就可怜的多了,大家闹哄哄地挤在一个屋子,吃穿用度也少,练功器械都很粗糙,从小拜师学艺,生在外头,长在戏班,生死皆从师命。从最小的日常起居做起,慢慢才肯被师父点拨点东西,大多是大孩子带小孩子。师父动辄棍棒相加,太苦了,就有人想要逃跑,花想容就亲眼见着一个流落过来的戏班主将一个不老实的小徒弟活活打死,从此他晓得了自己师父原来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了。于是更加没有怨言,咬牙加倍努力不辜负师父的爱护之情。
      一时再无他话。

      五载春秋压身而过,阳春调一直没觉得时间给他带来了什么,却在某日清晨的晨光中不经意撞进节节拔高的少年眼睛里。
      花想容正在认认真真吊嗓,却意外看到了向来晚起的师父,一口气呛在嘴里,咳嗽起来,又想起师父在旁,尴尬的满脸通红。
      说来也是凑巧,阳春调身体不好,夜间时常不得安眠,所以干脆直接夜间练功,早晨一般是看不到他的。可偏偏昨夜里睡了个好觉,心情大好地起了个早,想看看弟子们的功课,没想到竟吓到了自家小徒弟,忙上前去快速拍了一下他的背,让他把嗓子里的风咳了出来。花想容在咳嗽地不知东南西北的时候,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借着这股劲儿,牢牢地抓住了师父的衣襟。

      下午,弟子们都纷纷换上行头,打算在登台前上舞台熟悉一番环境,也不用唱词,单练台上的姿态和步法,顺便彼此对对戏,这在圈子里叫走过场。阳春调平日里是断不会管这些琐事的,但他今日神清气爽心情大好,也就跟着孙瑾程、柳文举一起在台下落座,想要看看这些年轻一辈儿们的水准。
      正是这时,他才眯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那已经十三岁的小徒弟出落得有多俊俏。
      身段、手势、走场、仪态,各项都学得精巧;再加上他那颗玲珑心窍,一个眼神便将戏中人的感情表现的淋漓尽致。阳春调不由得暗暗赞叹,果真有天分。
      台上正有条不紊地走着戏,阳春调端盏闲茶坐在台下赏着,不一会便走起神来,第一次见这个小崽子是什么光景来着?那时他浑身脏兮兮的,眼神却明亮。不知不觉竟也长得这样大了。
      台上花想容见阳春调这般,便知晓他心思不在这台戏里。转眼过场走完了,也不去卸妆,反而缓缓稳了步,悠悠甩了甩了手上的广袖,迈着现成的戏步从台上踱向阳春调。
      钿头金簪,环佩珠帘,叮当作响,一身的行头在他身上倒合衬的紧。
      “师父—可是不高兴了————?”一个“了”字托的长长的,婉转的戏腔透出些许的撒娇意味。
      “你这孩子”阳春调苦笑道,“若将这般灵巧心思,全用在功课上,不好吗?”
      “师父说的是,徒儿知道错了。”口上答应着,面上却是一派委屈的神色,阳春调哭笑不得,好像被徒弟指责他的欲加之罪,但那乖徒儿偏偏还说着:“是徒儿不够用功。”
      孙瑾程忙出来和稀泥:“哪的话,这锦绣园里头谁不知道想容最勤奋好学,四爷不要过于苛责。”说着瞥了花想容一眼,“你小子也是,故意这么说,纯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花想容闻言柔柔笑了,冲孙瑾程做了个礼,乖乖巧巧地说:“孙先生教导的是,是想容不好。”
      柳文举也跟着打了个哈哈,这个话题就被轻轻揭过。
      阳春调没在意这些,习以为常地呷了口茶,避重就轻道:“行了。前儿个教你的《玉堂春》习得如何了?”
      花想容心想,师父的考验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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