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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灼灼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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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课之前,孙瑾程特地把花想容叫了过去:“你就是四爷新收的徒弟?”
花想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孙瑾程围着他转了两圈,又伸手在他的胳膊、腰腹上各摸了几把,摸得花想容浑身打了个激灵,警惕地盯着孙瑾程。
孙瑾程却笑了:“根骨倒是不错,腰肢也够柔软,是块好材料。今天叫你过来呢,就是为了告诉你,学戏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看花想容又郑重地点了点头,孙瑾程才继续道:“但要说很难呢也实属夸张,关键是看你呢,肯不肯用功。”
花想容这才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要给自己下马威,让自己瞧瞧厉害。
于是花想容正色下来,刚要指天指地地想要表个态的时候,这位孙先生却“啪”地合上了手里头的折扇,把他吓了一跳,然后那位居然出乎意料地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戏呢分为很多种,细分呢约有三百六十多个,全国各地都有不同的戏剧,从北平的京剧、中原的豫剧到江南的越剧。每个剧种呢平仄唱腔都不尽相同,变化万千。更有其它比较著名的戏种呢像昆曲、粤剧、川剧、秦腔、评剧、晋剧、汉剧、河北梆子、河南坠子、湘剧、黄梅戏、湖南花鼓戏等。有些呢加入了地方的方言使得戏剧变得更加晦涩难懂,这时候呢就要靠台上戏子的表演,眼神、动作等来点亮剧情。好的肢体语言呢甚至不用观众去听台词,剧情理解起来呢也非常浅显。”气都不带喘的又补了一句:“听明白了吗?”
花想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心说这位先生几乎每句话都要带“呢”,什么毛病。孙瑾程看他这幅表情,会错了意,于是这位“呢”先生得意洋洋地喝了口水,志得意满地说道:“有什么想问的吗?”
花想容立即小心翼翼道:“孙先生您以前恐怕不是做这行的吧?”
孙瑾程奇道:“哟,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花想容不好意思道:“我以前在桥洞里听过人说书,和您方才的姿态语气一模一样。”
孙瑾程:“……”
由于花想容才刚刚进入戏班,连入门都算不上,不便跟师兄们一起练习,于是孙瑾程就教了他一些基本功的练法,让他先自己琢磨着练,打算等他练熟了再教他别的。
花想容开始时不敢马虎,认认真真地练了两天,然后便有些厌烦了,到底是孩子心性,不明白练这些有什么用,他又不敢直接去找阳春调,于是他找到孙瑾程,盼着对方能教他些真实有用的东西。
孙瑾程冷笑一声:“哟,你这是瞧不上这些基本功?这样吧,我也不劝你,不爱练你就甭练了。巧了,明日正是你师父一月一度登台的日子,我领你去看看,回来你再告诉我感想,今儿个就歇着吧。”
花想容一听能看师父的戏,心中十分欢喜,又平白得了半天的空,便欢天喜地地去寻阳春调了。
不消一会便找到了,阳春调正在检查明日登台的行头,弯着腰照着单子一丝不苟地对照着,花想容见阳春调不理他,便撅起嘴巴,不大高兴:“师父您何必亲自做这些琐事,交给李伯去做不就行了。”
阳春调皱了皱眉,叹口气道:“横竖是自己要用的东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总是要亲自核对一遍的,明日出了差错就不好了。”
花想容立马换了副面孔,笑眯眯道:“那我帮您吧。”
阳春调这才觉出哪里不对:“你怎么在这里?今日功课做完了?”
花想容眼珠滴溜溜一转,吐吐舌头:“孙先生说我天资聪颖,不需要那么辛苦,就放了我半天假——让我来伺候师父,嘿嘿。”
阳春调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师徒便两人一个念清单,一个对实物,速度倒真比刚刚快多了。
孙瑾程给其他弟子教授完一天的功课也回到自己院子早早歇下了。
这孙先生院子里有一片小竹林,说它小还真是没屈了它,那是数年前孙瑾程无意间撒的笋子长成的,也就五尺见方,但就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却不知栖息了多少外来的雀儿,每天天不亮就叽叽喳喳个没完,孙瑾程实在被吵得睡不着觉了,索性起来松松筋骨,刚打开院门,就看见在林子边的大石头上压腿的花想容。
话说这花想容自打听说师父今日要演出,就兴奋的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好容易挨到三更,还没迷瞪一会,五更就又醒了,于是他也不睡了,守在孙瑾程的门前等他起来,顺便练了会基本功。没成想平时不放在眼里的玩意儿,真平心静气地练上一会,真的就投入进去了,连今夕何夕都不知道了。
孙先生没言语,任他在那里压腿。压完腿,花想容又开始绕着院子踢腿,走一步踢一下,踢得又高又直。
花想容就这么自己练了一上午。
吃罢午饭,孙瑾程叫住了花想容:“你这一上午,有什么收获没。”
花想容嘿嘿笑道:“收获不敢说,但有一个感想。”
孙瑾程倒有些好奇:“但说无妨。”
花想容:“……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有天分的。”
孙瑾程一下子被噎住了,憋了半天:“……口气还不小”
下午,戏园子陆陆续续有戏迷进来了,渐渐坐满了,开始有观众挥舞着手里的戏票大呼:“阳四爷还来不来!”
引起了一连串的呼声:“阳老板再不出来我们可退票了啊!”
老李慌慌张张上台,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诸位少安毋躁,阳老板正在后台装扮,马上就好,各位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说罢一挥手,跑堂的立马给每桌送上茶点瓜子。
花想容也被孙瑾程带进了场,窝在角落里静静等着看戏,早过了开场时间,梆子声都催了三遍了,还不见阳春调上场,花想容伸长了脖子不禁有些着急。
只见前台大幕里,孤零零地摆着两把铺了红座套的椅子,椅子当中是一张八仙桌。
台前一片哗然,幕后却一片兵荒马乱——谁也猜不到后台这时候出了乱子。本来嘛,阳春调穿好了一身行头,正要上场,却被一个笨手笨脚的龙套碰了一下,一下没站稳,撞在墙上,只听身后的长靠旗子“咔”的一声,居然折了,这下众人慌了神,还是一个管库的想起来练功房里还有一套备用的长靠,立马去取了。
阳春调总也不出来,观众们都在外面吵得快翻天了,各个嚷嚷着退票,这时只听幕后传来一句唱词,“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声音圆润,余音悠长,正是阳四爷开的腔!
观众立马安静下来,一句唱完,余韵未歇,就有人激动地越众而起,大叫了一声“好!”其他人像是刚刚回味过来似得都站起来叫好。
花想容这才体会到师父的人气有多高,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快要沸腾了。
此时后台备用的大靠总算送来了,阳春调匆匆背了,从后台转出,上来一个亮相就是就地一滚,起身后又举着枪踩着铜锣声一脚前一脚后、很有节奏地在场子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一个类似大鹏展翅的姿态上。且不说阳春调是个男子,他还背了这么沉重的大靠,居然就这么单脚稳稳地立在了台上。
观众又大声地叫起好来。
花想容毕竟还是个孩子,几乎要看呆了,被师父的扮相迷住了。孙瑾程在旁边悠悠的说:“嘿嘿,好看吧。知道这是哪出吗?”
花想容想也不想:“知道。刀马旦,《穆桂英挂帅》。”
孙瑾程没料到他能够答上来:“哟呵,还真是小瞧你了,柳文举把你教的不错。羡慕四爷吗?告儿你,这些东西学起来也不难,看到你师父出场时那一滚吗,那是毯子功的一种,让你练习翻跟头就是为了它。还有举枪那段,那是把子功,这个是你以后学的,还有那个收势,那叫探海。压腿、下腰、踢腿,这可都是为了舞台上的姿态,你可不要小瞧了它们。”
花想容要是到了此刻还听不明白孙瑾程为什么好心带他来听戏,那才是真傻,但他还是装作十分不屑一顾的样子,用他满脸的稚气竭尽全力翻出个大白眼:“嗤,你真啰嗦,像个老头子。不要打扰我听我师父的戏。”
他说着就真的把注意力全放在台上了,阳春调在台上也演到了高潮部分,只见台上激战正酣,底下吹拉弹唱声音也越来越急,各种华丽的把式让人目不暇接。
孙瑾程见他真的不理自己了,悻悻地骂了句:“小兔崽子。”也就闭了嘴。
他却不知道此时花想容的内心十分复杂,花想容虽嘴上那么不痛不痒地刺了孙瑾程一句,其实心里还是很承孙先生的情。从没人对他这么耐心过,他大可打他一顿教他听话,可是他没有。他这般絮叨地同他讲话,这絮叨让他感到温暖,这温暖让他想起“母亲”这个词,这温暖烧的他幼小的心灵几乎要化出水来,只是他年纪还太小,不知道怎么表达出这股感受,只好装出不屑。这才是他擅长的。
从那以后,那些琐碎的基本功,他是再也没拉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