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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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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阳春调那年也不过才七八岁。
阳春调带他回家,将一众家眷奴仆叫到跟前,坚持要收他为徒。
众人面面相觑,但好在无人敢出声反驳。
谁都知道,芳名在外的锦绣园戏班台柱也是现任班主的阳春调阳四爷,是从来不收徒弟的。
众人即使为四爷想收一个小乞丐做徒弟而惊掉了下巴,却不会多说什么。
四爷说收便收,说不收便不收,别人的话,向来不如四爷的耳。
一意孤行。这四个字足以囊括这个男人的一生。
比如少时离家出走,抛名弃姓给自己取了阳春调这个艺名、就这么入了梨园行,入驻锦绣园不到五年便成了炙手可热的台柱,甚至上任班主将衣钵传授于他。
再比如已经二十有六却一直尚未娶妻将前来说媒之人皆数请出戏苑。
都是众人暗地里议论纷纷的话题,但谁也不敢当面说与四爷,问他个为什么。
四爷在台上唱的是花旦,几近婉转,身段娇柔;台下却是奖罚分明,威严至此。
而彼时刚满八岁的他,因着家道中落,一直孤零一人漂泊在外——若不是遇上四爷,即刻便就死在了外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乱世中,有的人有一口饱饭已别无他求。
四爷见不得人脏,催促他速去沐浴。
他不动,只对着四爷弱声道“我饿”
四爷可怜他,便许了他不必沐浴焚香、净衣漱口,只召来几个丫鬟为他擦净了手脸,露出一张白皙但瘦的显现出了骨头的脸。
擦净了手,他怯怯地看着阳春调,对着一桌子卖相很好的吃食咽了咽口水,却迟迟不敢动筷。
他懂得这种大户人家都该是有什么严苛的规矩吧。
他在等。
四爷无奈地笑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这心思却如此玲珑,这对你未必是好事呐。”
当时的他还不能完全明白四爷话中的深意,或许他的注意力早就被四爷动了筷子为他夹的菜肴及四爷那句“吃吧”给吸引住了。
得到允许后,他便不再扭捏,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看得阳春调在一旁摇头失笑。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正吃着,那少年看向四爷几未动筷的手。
心思一转:怕是自己一身脏污恶了四爷的胃口。
几经犹豫向四爷开口要求道要洗澡。
阳春调看他只吃了些许,便道“不妨事的,吃罢”
少年红着脸坚持。
阳四爷招来丫鬟,备香烧水,少年取了干净衣服去内室沐浴,四爷叫人撤罢了饭菜,端着一茗香茶,闲闲地品着。
管家老李凑上前问道“爷,您怎么突然起兴要收徒弟了?”
而且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小乞丐。
只见四爷用茶杯盖拨了拨茶里的茶叶末,淡淡道,“这孩子跟我有缘,眼神里有股执念,看到他,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我。”
“可这……”
老李欲言又止,似乎,有哪里不大妥当。
“给他时间,他需要的是历练。肯勤奋的话,咱们锦绣园的下任台柱,该着就是他了。”阳春调语气平淡,但管家知道他向来说一不二,怕是真动了选他承衣钵的心。
老李不便多言,也就随四爷去了。心里暗道,反正咱们锦绣园家大业大,还怕单短了这一人的口粮不成?
一时无别话,该着那人不动声色饮茶。
沐浴更衣完毕,少年被带到阳春调面前。
众人皆眼前一亮,好一个俊俏的小少年!
洗去一身污浊,换下一身的褴褛,重现在众人眼前的那里还是刚刚那个肮脏的小乞丐,分明一个华美贵公子。
一身乌衣衬得他几近透明的肤色更是白皙,惨白的唇因着适才吃了饱饭而重现血色,一双看饱冷暖的大眼已有了上挑的雏形,顾盼之间流光溢彩,想必日后长成必是双勾魂夺魄的眸。
嗯,是块唱戏的好胚子。
众人再看一眼仍气定神闲饮着茶的阳春调,不由得暗暗竖起大拇指叹一句:四爷真真好眼光!
少年稚气未脱的童音已不复初遇时的局促,信心满腹好似他本来就是此间少爷。
阳春调终于饮尽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问道:“有名字吗?”
对方道,“名字早就舍弃了,以后我便跟着四爷,四爷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请四爷赐名。”
阳春调叹道“你这般礼数,想必你以前也是有些出身的孩子吧,怎生沦落到这般田地?”
少年面色一暗,但随即恢复如常,仍坚持道:“请四爷赐名。”
“可怜介儿的,不想说便罢。”阳春调摆摆手眯起眼睛看向雕花木窗外开的正艳的迎春花,缓缓道,“你这小小年纪,这般坎坷身世,倒无端惹人怜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栏露华浓。今天起,你就叫花想容吧。”
少年迟疑了下,还是道:“是。”
阳春调又叮嘱道“日后,你便住在这里,跟着我学戏。”
“想容记下了。”
“过来,”阳春调冲他招手,刚被赐名的少年走近了这个恩同再造的男子,规规矩矩地伫立一侧。
“以后,你便是我徒弟了。”阳春调缓缓道,“记住,从今以后,我们的关系是师徒,更是父子。”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阳春调收留这个小乞丐不只是为自己寻一个好接班,更是认了个儿子。
这便是动了,终生不娶的心呐。
翌日,阳春调把花想容叫到单独的练功房,花想容敲了敲门,阳春调应了:“进来把门带上,”指了指对面的长板凳:“坐下。”
花想容依言而行,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到了指定的座位。
阳春调拈起手边的闲茶喝了一口,悠然道:“ 你既然跟了我,有些话就必须跟你说清楚,你需要自己做出选择。”
花想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阳春调顿了顿,像是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道:“这行很苦。你还小,还不懂这些,你往后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也不一定非得要走这一条。如果你有别的想做的营生,你我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我可以帮你找别的门路。但你如果决定做这行,就不要怕吃苦,要想成为角,必须要下苦功夫,台上众生万象,生旦净末丑,虽然不需要你样样都精,但每样的基本功起码得能耍上几手。咱们这行看着风光,混的好的成了角,万人空巷追捧,混的不好的连窑子里的姐儿都不如,终究不过是个下九流的行当,这辈子别想再走仕途,后代也是如此,你可得想清楚了。一入行,前尘往事须得忘得干净。”
花想容闻言立即撩起褂子扑通跪在地上喊道:“师父,我要入行,是您救了我的命,往后您在哪我在哪,我服侍您一辈子!”
阳春调没有出声,花想容地跪在地上抬头偷看,只觉得师父的脸隐没在光与影之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斜射入窗的阳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像亮晶晶的湮粉跳跃在光柱中,一切显得遥远又逼仄。
很久很久之后,阳春调才缓缓开口,调子听不出悲喜:“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这条路以后无论带给你荣誉也好,唾骂也罢,你都必须不骄不躁,不气不馁。这是咱们这些做戏子的风骨。今天师父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不悔二字。你要牢牢记住。”
花想容立刻恭声道:“徒儿记下了。”
阳春调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扶了跪着的花想容一把,让他借力站起:“按说你这个年纪学戏稍微有些晚了,基础都没有练习过,筋骨都得重新练。不过你这孩子性格谨慎倔强,又有些根骨。多吃点苦,不要怕。回去吧,过两日随我拜拜祖师爷也算入门了。”
花想容闻言躬身告退,当夜无话。
拜师礼那天,阳春调穿的很正式,一袭靛青色夹袄里头是月牙白的长袍,头上的瓜皮小帽擦得锃亮,连常蹬的趿脚布鞋都换成了簇新的。手里拿着一把浅浅勾勒了几笔水墨的折扇,整个人焕然一新。
花想容跪在堂下三拜九叩,老老实实拜完了祖师爷,又给师父奉了茶,挨个拜见了位坐两侧的师叔师伯。
做完了拜师的流程,阳春调从正中的椅子上上站起来:“我这一脉就收你一个徒儿,你既是我的开山弟子,也是我的关门弟子。你师叔师伯门下诸多弟子,有些虽比你年纪小,但他们入门比你都早,算是你的师兄们,多跟他们学学。规矩你都懂,谦和温良恭是养性养人格,你这性子想必也不需我多言。今天就先歇息吧,明早跟着师兄们吊嗓,学学基本功。”
花想容心思流转,听出师父的弦外之音,一一应承下来。
然而当真正开始学的时候花想容才知道,阳春调虽然是他名义上的师父,可却是不带他的,园里的小子们都是跟着一个叫孙瑾程的先生学习各项基本功,然后跟着另一名柳文举老师学习戏文,阳春调对这些事向来不过问,花想容也不例外。
花想容长这么大第一次懵懵懂懂地知晓了什么叫“失落”——这是一种雀跃期望落了空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