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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偶遇 ...

  •   九月,大雨滂沱。
      刘勰站在茅草搭建的客栈中,望着屋檐垂落的雨线出神。
      身后,闻胥坐在草席上,斟着温酒。
      “这天儿啊,寒凉配温酒,最好!”举起晶莹剔透的琥珀杯,看向门口,“这次出来,咱可要好好体察体察民情,早听说南方水多,气候宜人,不成想入了秋,也这般寒煞人。”
      刘勰回身一笑,也坐过来,端起闻胥为他斟好的酒:“这回南行,主要是为了营国地志,公父虽然下诏命我总领,可若不到各地走走,亲眼看看山川地形,还真有些不放心。”
      “你呀,就是心太细,这样不好,操心劳碌。”
      刘勰笑笑,一饮而尽。
      “对了,邙山老人你后来打听到行踪了吗?”
      闻胥摇摇头,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按说我们家的斥候,是出了名的精细能干,可这回真是怪了,那老人和小山姑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到处都找不着,这都一年多了,也没消息。”
      刘勰放下酒杯,若有所思。
      “你说他们会不会跑到别国去?”
      刘勰摇摇头:“多亏了他们,今年春汛北川几乎没造成什么伤害,南境也因为屯蓄制废除,泽国变良田,今秋的收成一定好得不得了。”
      闻胥看着窗外成片垂弯了腰的秋稻,点点头,暗暗祈祷老天护佑。
      忽听茅舍外一声“哎呀”,紧跟着好几人同时轻唤“不好”。
      刘勰与闻胥相视一眼,两人起身到门前往外观瞧,见大雨之中,一辆篷车陷在泥地里,几个相同打扮的男子正在用力往前拉,有的在后面往前推,两三个侍女打扮的人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直跳脚。
      “走,帮帮他们去。”刘勰二话不说,往泥路上去,顺手抄起斜倚在客栈门边的木板,来到车前。
      “诸位、诸位,雨大路泞,用这木板垫在下面试试。”
      众人抬头,见一个公子模样的人,彬彬有礼愿意帮忙,赶忙回道:“多谢公子,雨大天凉,木板借用,公子快请回客栈栖身吧。”说着,一人上前接过木板,垫在陷入泥里的车辕前,对着身后人喊:“再用一把力,把车推出来。”身后男子们大声应和。刘勰拉了闻胥一把,一人跑到车子一边,辅助用力往前推,感觉车身不重,想来坐人不多,只是路上原本有个土坑,被雨一淋,积了水,瞧不出,车辕一下陷进去,不好出来。如今车下垫了木板,又多两人助力,车辕很快从泥淖里出来,复上正路。
      “多些公子相助!”领队的男子虽然淋得一身狼狈,礼数极为周到。
      刘勰和闻胥还礼,才要转身回客栈,忽听远处声声促喝,一骑枣红马从远路奔来,马上坐一少年,身负行囊,促马甚急的样子,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因他声音清脆好听,众人虽站在雨中,却也怔怔地看着他不愿离目。待马匹奔到近前,转瞬而过,刘勰忽然往客栈里奔,紧跟着骑了他日行千里的雪聪马追那枣红马而去。
      “这、这是……”闻胥话还没问完整句,刘勰已经连人带马奔出二里有余,“这是干什么?”不容多想,也转身回厩牵马,跟着奔了出去。
      此番南行,他与刘勰是轻装简行,一路之上,除了两个老仆负责二人吃住用度,再无旁人相左。临出门前,闻博远再三叮嘱他,切不可大意,要时时刻刻保护公子勰安全。闻胥与刘勰虽是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可公子毕竟是公子,纵再有兄弟情,君臣的关系不能乱。眼看刘勰一言不发,径自跑出,闻胥哪能不急?无论从兄弟情还是君臣义,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马匹一路沿官家大道奔至泥淖小径,奔出有二十余里,闻胥渐带马缰,看刘勰孤零零一人坐在马上,立在雨里,目视前方。
      促马上前,闻胥喊道:“这大雨天,你突然跑出来干什么?”
      刘勰似在出神,没听见。
      闻胥促马绕到刘勰马头一方,刘勰这才看见他,怔怔问道:“你怎么来了?”
      闻胥一肚子气,心道:‘我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合着你一句没听着!’隐忍好脾气道:“别管我了。你怎么突然跑出来,是看见谁了?”言语似有所指。
      刘勰垂头一叹:“没谁。是我看错了。”
      闻胥朝他方才瞧的方向望去,幽林深杳,密不透光,天色又暗,有些可怖:“方才那少年你认识?”
      再一回头,刘勰已经自顾自打马走起,跑至百步外。
      “哎!今儿是怎么了?”闻胥莫名其妙跟来,又要莫名其妙回去,一脑门儿的官司和一脑袋的浆糊。
      二人复归客栈,将马交给店家牵去马厩,并肩往客堂里去。一瞥眼,看见方才在路上救下的篷车停在客栈院里,想来那队人马也是要投宿此处。
      人才踏进客堂,便听一道娇俏声音喊道:“店家,我家公子要一盆温水洗脸。”
      刘勰与闻胥对视一眼,往自己住的天字间而去。换了干净衣衫,两人复来到客堂,重新跪坐在草席上,方才温好的酒已凉,闻胥叫店家重新热来。客堂靠东,坐了个穿白衣的少年公子,眉清目秀,正端着木碗轻轻喝水,他对面,坐着个花枝俏丽的少姑,正是方才在大雨里不知所措的一女。
      “瞧瞧,这是方才咱们救的公子。”闻胥对刘勰低语。
      刘勰只瞥一眼,同样低语道:“是女公子。”
      闻胥似有吃惊,假借东窗瞧雨的时候,仔细端详了下,兴奋道:“还真是!你怎么发现的?”
      刘勰低头整理着衣衫,说道:“方才咱们推车,车子很轻,说明里面坐的人不是肌肉结实的男子。时才回来,听那丫头要温水洗脸,你见过哪家男子洗脸要用温水的?还有,她一身男装,故意显得威风八面,可为什么要坐车而不骑马,那样不是更威风?”
      闻胥恍然大悟,故作夸张道:“哎呀呀!不愧是国三公子,只瞥一眼,便知雌雄矣。”声音仍很低。
      刘勰白他一眼,似乎不喜欢他的表情:“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的。”
      闻胥睁大了一双写满置疑的眼睛。
      店家这时送上温好的酒,为两人斟满。
      刘勰提了一杯,轻轻放在鼻端,深深一嗅,低声道:“方才推车时,她挑帘看了一下,我瞧见她了。”一下子饮尽杯中的酒。
      闻胥顿时觉得上了大当,一个拳头打过来,还没打到刘勰左肩,已被他侧身闪开,同时右手横出一抄,握住闻胥的小臂,顺势一带一扭,闻胥差点儿被他从席子上拽起。
      “好了好了好了!”赶忙求饶,刘勰松了手,闻胥故意看向别处小声道,“她过来了。”
      与此同时,一道温雅声音凭空响起:“方才多谢二位公子相救,小弟这厢请敬一杯酒。”于这略寒的天气,听来让人十分舒服。
      闻胥笑脸嘻嘻看着刘勰。
      刘勰请白衣女公子坐下,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何况只是陷辕之困,何足道哉。”
      白衣女公子道:“想不到营国地狭,人却这般英雄仗义,在下十分钦佩。”
      “公子不是营国人?”闻胥听她口气,来了兴致。
      “在下子婴,齐国人。”白衣女公子一抱拳,颇有江湖绿林之风。
      闻胥差点儿笑出来,强忍着笑意,正色道:“闻胥,营国荣城人。”中规中矩比了个士子之礼。
      白衣女公子瞧见,脸上一红。
      刘勰知道闻胥此举,是故意要让女公子难堪,嫌他无礼,也随女公子一抱拳,道:“在下子厚,同闻胥一样,营国荣城人。”
      白衣女公子见他与自己同礼,感激解围之举,面带羞涩回身招手,一名女仆抱着一坛酒走上前来。
      “子婴有幸结识两位,又蒙二位救我于泥淖,此番恩德,若不声表,岂可还行?这是我自家乡带来的云中睡,二位公子若不嫌弃,容我一敬相救之恩。”说着,要女仆为二人满酒。
      闻胥一听酒名,当时眼睛大睁,仔细打量眼前人:“听说云中睡是齐国名酒,公家专享,公子如何能拿到手?”
      女公子一笑:“在下不才,父亲是个吃酒行家,这云中睡,便是出自家父之手。”
      “哦~”闻胥点着头,看向刘勰,“想不到公子家是开酒坊的。”
      刘勰淡淡笑着,并不多言。
      女仆斟好酒,女公子先举杯:“在下先干为敬!”将酒饮空。
      闻胥和刘勰也跟着饮尽。酒入口绵厚有力,从嗓子一直温润到心肺,还有返还的香气,充盈鼻腔口腔。
      “果然好酒!”刘勰忍不住赞道。
      闻胥也是大为赞赏点点头:“再来。”
      女公子一笑:“二位公子可知道这酒为什么叫云中睡?”
      刘勰摇摇头:“愿闻其详。”
      女公子道:“此酒一杯暖心肺,香气还腔,二杯暖四肢,鼻息带韵,三杯身如绵,似踩云端。三杯过后,若有乳香绕梁,便会酣然入睡,似神仙一般,游逸天庭。”
      “若没有乳香呢?”闻胥问。
      女公子略一思量:“没有乳香,便是不睡,也会做个活神仙。”
      听她话里话外透着对酒的赞誉,刘勰叹道:“齐国名酒,果然名不虚传。敢问公子,家中可在庐陵城?”
      女公子先是微惊,旋即点点头:“公子如何知道的?”
      刘勰微微一笑:“公子所说的乳香,我略略知道些,乃是庐陵城一家香坊的特产,因为量产极少,只在庐陵城贩售。”
      女公子忽然有几分开心,问道:“公子到过庐陵城?”
      刘勰摇摇头:“在下无缘去过,倒是家中兄长数年前曾游学到过庐陵城,为我带回一些。”
      女公子幽幽一叹:“你若去过,就好了。我这里带了些,公子若喜欢,这就送了你。”
      刘勰忙行士子礼,推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在下便有了乳香,没有这云中睡相伴,也是意境不尽。”
      女公子点点头:“我出来时日久了,这酒只剩一坛。公子若不见弃,可否告知在下你在荣城的住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几坛。”
      刘勰还未发话,闻胥抢着先答应下来:“这个好这个好!你不知道,子厚这个人,虽不嗜酒,确是一顶一最会品酒的人,无论什么酒,只要在鼻尖这么一过,哎~立马就知道啦!”
      “当真?”女公子似有不信。
      “这还有假?不信可以立验!”闻胥一副坦荡荡模样,不知是不是一杯云中睡作怪,居然编派起刘勰来。
      刘勰本心想推,可女公子已回身吩咐女仆,多取几坛酒来,只得狠狠瞪了一眼闻胥。
      不一会儿,酒坛摆满了小桌。
      女公子亲自一坛坛打开,一坛坛倒出,又一坛坛送给刘勰闻。刘勰一一报名,果然不差。
      “当真厉害!可与公父有一番较量!”话才出口,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女公子赶忙捂嘴,却来不及,忙拿眼打量刘勰和闻胥。
      刘勰和闻胥全作未闻,专心扑在酒坛子前,不住啧啧称奇。
      女公子略略松口气,道:“未知二位年岁,不好称呼。”她的意思是总这么“公子”、“公子”的叫,显得生分,贸然叫名字,又不知加何缀。
      闻胥哈哈一笑:“闻胥二十有二,子厚二十有一。”
      女公子行士子礼:“子婴一十有九,两位便是兄长!”
      “十九……”闻胥假装思索,“明年就行弱冠,可以大婚啦!”故意打趣。
      女公子羞涩点头,不作正应:“相逢是缘,子婴想与两位兄长结拜兄弟,不知两位兄长意下如何?”
      闻胥不敢答,来询刘勰的意。
      刘勰料知女公子不简单,不敢贸然,微一行礼:“人似浮萍,好聚好散,倘若有缘,何必在乎是何关系?”
      “好!”女公子从席上站起,“既如此,咱们他日相见时再做定论!”
      转身领了女仆登楼而去。
      闻胥凑到刘勰身边,悄声问:“你把人家齐国女公子惹恼了,不怕她公父一个激动,领兵来打啊!”
      刘勰面无颜色:“有你闻家军在,我有什么可怕的。”
      闻胥似是得意,似是无奈:“哎呀,美人既去,还是美酒最好!来来来,咱们再干几杯。”端起杯来,与刘勰碰了,两厢饮尽。
      翌日雨停,闻胥与刘勰牵马上路,见院中篷车不见,知道齐国女公子早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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